来贵开了锁，掀开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九条皮索，索身微油，颜色深褐，纹路细
腻。
吴清晨数了数，让来贵将木匣交给随行弟子，又对丁策道：“好了，去工坊罢。”
丁策点头。
一行人出了侧院，往工坊方向去。
来贵带着三名弟子在前，捧匣的跟在吴清晨身后，另两人一左一右。
一路上，几个精干弟子在几个转角立着，并不拦问，只远远抱拳。
等吴清晨过去，才有人低声朝后面的小童说：“阿树少爷往工坊去了。”
小童领话，飞快先跑了。
工坊门大开，几个老师傅正在案前打磨皮兜。
老魏站在门口张望，见吴清晨来了，几步迎上来，先看一眼木匣，又看向吴清晨。
吴清晨说：“东西到了。进去说话。”
老魏忙让开身。
众人进了工坊。
几名师傅也停了手，站到一边。
老魏将木匣放在正中的长案上，开了锁，取出皮索，一条条摆开。
皮索长短一致，粗细均匀，油光在窗下泛着暗润，像一条条刚醒过来的蛇。
老魏一见，眼睛就亮了，连声道：“就这个，就这个，成了。”
正待伸手去拿，又缩回来，看向吴清晨。
吴清晨点头。
老魏这才取了一条，将皮兜和木柄合上去，徒弟递上桐油和绳结，又用细麻绳缠紧。
老魏在旁看着，偶说一句“这里再紧一扣”。
不多时，三柄投石索组装完。
吴清晨取了，走到坊后。
这里有一小片空地，三面有竹篱挡着，地上铺了薄沙。
吴清晨填了一枚泥丸，甩起来，转了两圈，放出去，运力极微。
泥丸“啪”地打在三十步外一个草把，草把微晃。
吴清晨收索，又取了一柄投石索，递给丁策。
“师弟这是考教我呢。”丁策笑笑接过：“这回就算，到了沙洲可不准点我了哦。”
说完，丁策依法施为，泥丸正中草把。
几柄投石索轮换试过，全数无误。
众人回坊，吴清晨把投石索搁回长案，对老魏道：“继续做罢。每条组装完，都照方才试
一次，试到二十步外的草把。做过的，记上你的号。”
老魏应下。
丁策在旁道：“师弟看这几条成色如何？”
吴清晨道：“挺好的。”
确实挺好，哪怕以地球的视角，这批投石索也算是下了血本的典型。
材料学方面自不必说，从选材到鞣制，每一道都由吴清晨亲自掌控。
吴清晨，或者说参谋团要求，只取树龄五年以上的枣木。
年份不够的，木质松，纤维短，震动系数过高。
截料时，要求从树干的向阳面下料，且必须顺着纹理直劈，不能锯出斜茬。
斜茬是应力集中点，角速度转化为线速度时，偏差会大系数放大。
木材加工也不只是削圆，先把粗胚投入冷水中浸泡三日，再阴干，反复两次。
冷水能浸出木材中的部分树胶和可溶性杂质，阴干比日晒更慢，纤维收缩更均匀，不易
开裂。
之后，再用热桐油擦三遍，让油渗进表层。
这样处理过的木柄，遇潮不涨，遇干不裂，握久了出汗也不滑。
皮兜的工艺从选皮开始，回弹越快，说明皮纤维越活，受力后恢复好。
再对光观察纤维走向，下料时不能横裁，应尽量安排皮纤维顺着拉力方向排，如此泥丸
出手的瞬间，受力部位才不容易被扯长变形。
缝线必须双线锁边，针脚密而浅，不能扎透内层。
边缘最容易被撕扯，因之锁边线还专门做了个回针，将受力分散到整个弧线。
以上内容，已经是地球参谋团和吴清晨尽力简化的工艺流程。
就算如何，本地工坊也累惨了。
老魏和手底下几个老师傅，这段日子几乎吃住都在坊里。
白天打皮，夜里磨皮，连轮值回家都免了。
皮兜的针脚，一针压着一针，有师傅熬坏了眼，揉一揉，又接着缝。
前几日赶工赶得急，老魏嘴上没催，人却一连两天没睡好。
郑云台听说了，让厨房一日三顿把饭送到坊门口，又命人给夜班师傅添了炭火和灯油。
昨夜吴清晨也让清风送过去两只鸡，半袋枣，并两大碗新熬的猪油。
清风回来时说，老魏正蹲在门槛上吃馒头，看见鸡，眼都直了，连说“不值当不值当”，
手里的馒头却忘了咬。
消息传出来，几个年轻弟子夜里巡守都比白日更精神了些。
哪怕刚才组装几步，看似简单，其实也很考验手艺，柄要正，索要直，兜要平，缠绳不
能松，桐油不能多。
至于防卫，工坊里外早就三步一岗，灯火常是白鹭洲西边最晚熄的一处。
明面上是传功房和归藏房的人，轮班值夜，白日也不撤。
几个关键口子，库房、晾皮架、试掷处，各自有人盯着。
出入工坊要报号，运料的推车进坊，箱盖都要翻给守门弟子看。
到得昨夜，诸物齐备，工坊里间干脆搬进了两名执法房的人，就睡在皮索旁边的竹床。
两位都是老手，刀就搁在床头，夜里有一点响动，人先坐起来。
丁策四下看了一圈，又看了看两张竹床，朝几个守门的弟子道：“诸位辛苦。熬过这几
日，等头批东西交了出去，我作东，请大伙儿吃顿好的。”
众人应是。
吴清晨也笑笑：“届时我给诸位做道红烧肉。”
这话一落，应声的力气比刚才又大了几分。
吴清晨做饭的手艺已经名声在外。
几个年轻弟子眼睛都亮起来，连老魏都抬起头，搓着手道：“那感情好，那感情好。”
说话间，丁策转身吩咐随行弟子，把工坊几个关键口子重新布了人。
又朝来贵看了一眼。
来贵会意，退到坊门外。
几名弟子守着坊门。
“师弟，”趁着这个时间，丁策说起另一件事：“归藏房的弟兄跟了排夫几日。里头有三
个，收了外头的东西。”
吴清晨抬起眼：“哪来的？”
“两个来路。一个是金线帮，一个是风岭门。”丁策说，“金线帮送的是铜钱，风岭门给的
是盐。东西都藏在铺盖夹层和鞋底里。数目不算大，来路都已经坐实了。两拨人，都在
投石索上动了心思。”
吴清晨放下水杯，问：“哪三个？”
丁策说了三个名字。
“还有吧？”吴清晨问。
“已经禀告师尊。”丁策朝东南方向拱了拱手，“明早动手。此次过来，就是先和师弟打个
招呼，心中有数，明日不必开口，站在边上看着就行。”
吴清晨看向丁策，轻叹一声：“何必如此。”
“是阿，何必如此，”丁策也叹口气，“师尊的意思是，若师弟觉得不便，就到舵口去拿。”
“我的意思是，”吴清晨摇摇头：“何必拿人。”
丁策大为意外：“师弟的意思是？”
“学艺不易。”
“唔？”
丁策确认了意外。
“ 感谢读者爸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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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于2026年8月23日
预想中只是来通知一声，设想了吴清晨可能吃惊，可能好奇三名学员如何收的东西，如
何和外人有了勾连，又是如何被归藏房查得，完全没想到吴清晨对具体过程完全不感兴
趣，而是直接反对。
吴清晨继续询问：“除了这三个已经坐实的，余下的人里，与外头有往来的，怕也不止一
两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