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们再接近一些，罗修。你能够看清更多……这座‘第一圣塔’，它清晰的轮廓。】
【……】
奎桑克斯说完这些。
祂张开那遮天蔽日的龙翼，接着加速向那座第一圣塔飞去。而也正如祂说的一样，那座直抵天穹的巨型圣塔，愈发清晰地呈现在罗修眼前。
罗修能够看清了。它的基座是一块块巨石所筑成，其表面是即使相隔极远、也能够看见模糊轮廓的巨型浮雕——石面上浮凸着教徒们模糊而虔诚的面孔与姿态，在苔藓掩映下，只余下些微轮廓，如同沉入幽暗水底的古老壁画。
塔身向上延伸，渐渐收束，石料也悄然褪去沉重粗糙的质地，逐渐过渡为一种奇异而通透的晶体。这晶体并非全然透明，内里流淌着乳白与浅金的光晕，如同凝固的云霞。
阳光穿过这层叠的晶体塔身，光线被反复折射、揉碎，最终洒下时，已非纯粹的光芒，而是化作了无数道迷离的光束，将塔身周围的空间笼罩在一层流动变幻的光雾之中。
塔身愈高，那晶体材质愈发纯净剔透，直至刺破云层。塔尖已非人力所能窥其全貌，它彻底没入那永恒翻滚的云海深处。云气在塔腰处缭绕、堆积，仿佛圣塔披上了一袭流动的、缥缈的银白绶带。
教国的那一座千年圣都，屹立于中心的那座圣塔，给予了罗修如此的印象。在愈发靠近这座塔时，罗修的确、对这一教国的神迹，感到了赞叹。
最初的教皇，安塔亚教皇带领“原初教派”的教徒们，于千年之前穿越迷雾之海抵达这里，建起了这座圣塔。某种意义上，这座圣塔亦是庇护了教国长达千年，直至今日。
在罗修的脑海中、正思索着这些时。他眼中的圣塔仍无言矗立，它既是通往天国的阶梯，亦是隔绝凡尘的叹息之壁——那云层之上的光之尖顶，并非温柔的召唤，而是神性本身高悬于人类理解力之上的、一道永恒而沉默的刻度。
那的确会给予罗修、以一种这样的直觉。
“……吼。”
再一次，在罗修耳中涌入了奎桑克斯低沉的声音——
【……我们该小心一些了，罗修。】
【我们无法靠那座圣塔太近。那座塔中蕴藏着极恐怖的能量，而现在它也已被‘原初教派’驻守圣都的大司教们激活了，处在灵性超载的状态……它会凝聚威力巨大的光束，轰向所有不受允许的靠近者的。】
【……】
奎桑克斯说出这些的时候，语气充满了某种笃定。这让罗修也已想到了，奎桑克斯一定曾在这里经历过什么。
祂所说的——“圣塔的高能光束，将轰向一切不受允许的靠近者”，奎桑克斯大概率是真的经历过。
祂曾在受“坏灭之龙”法夫纳控制的长久岁月里，来到过这座圣都边缘、盘桓于这座圣塔附近。然后祂大概率就是遭遇了、刚才祂说的那些——祂被那座圣塔炮轰过，因此，对此残留了极深刻的记忆。
“我知道了。”
罗修点点头。
现在，他倒也并不准备、就这样贸然地接近那座圣塔。奥古斯维尔大帝率领的帝国远征军正集结于圣都边缘，罗修准备与奎桑克斯、先同那位帝皇会合。
那位帝皇并不知道自己到来的消息。而在向那座千年圣都发起决战前夜，罗修将为他带去的、“征伐王”焚颅即将到来的消息，也足够让那位帝皇提起最高的警觉。
因为从始至终，罗修的目的都并不是想要帮助帝国征服教国、或是帮助教国战胜帝国——对罗修来说，无论那位帝皇、还是教国之间谁占据了战争最终的主导权，那对自己、也对整个法诺尔大陆来说，都并非好事。
帝国与教国之间最好的状态，就是均势——但是现在，在琉瑟斯教皇并不在教国之中、这千载难逢的战争时机，虽然“教国幽影”仍未现身，但帝国也已然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为此，需要引入一个变量，将帝国完成征服的最终一步，扼制在摇篮之中。在罗修眼里，【猩红潮涌】是更大的危机，而这样足以撼动整个法诺尔大陆根基的危机，需要一个足够承受的“战场”，作为这场“海啸”的容器。
在罗修最初的想法之中，他要做的从来都是、阻止【猩红潮涌】席卷整个大陆。为此，教国这边战场是最好的战场——琉瑟斯教皇不在，现在这片土地已足够混乱，已无所谓再混乱一些了。
“……”
在罗修的心底，正心想着这些。
他同时感受到了、一阵猛烈的劲风拂面。奎桑克斯正加速向下降落，而罗修的目光，也从那座宏伟的“第一圣塔”、转向了大地之上。
他与奎桑克斯不断穿破云层，大地起伏的脉络在罗修眼中，已愈发清晰而可见。他已能看见那连片的炬火、和密密麻麻的营帐与黑点。那就是已包围了教国圣都的、帝国远征军的军营。
现在，奥古斯维尔大帝、与“狮心王”阿斯顿共同率领的帝国远征军，其规模已达到百万。那黑压压看不见尽头的一片，仅是与奎桑克斯从空中的视角、向下望去，都能感受到明显的、强烈的压迫感。
其几乎已达到了、当时同漆黑公国展开决战的规模。为了这一战，奥古斯维尔大帝几乎是倾尽国力，他想要毕其功于一役，从此彻底征服教国，将教国的大片丰饶领土、纳入帝国版图之中。
罗修清楚地知道，那位继承了“奥古斯维尔”之名的大帝，他那无比宏伟的愿景是什么。
为了达到那样的愿景，他甚至强行融合了“弑序”的神性与神格，即使之后因此陷入无尽的折磨与疯狂，也在所不惜。但也是因此，留给奥古斯维尔大帝的时间，已并不多了。
呜呜——！！
在罗修心想着这些时，在他的耳中，也已听见从那连绵一片的军营中，响起了号角的尖鸣。
数道明晃的光芒逸散开来，向着高天之上的罗修、还有奎桑克斯照射。罗修知道的，那是远征军发现了自己与奎桑克斯、以此来进行确认。
那光芒最初是深红色的，那鲜红的色泽便如新血一样，意味着警告——但当远征军负责侦察的入圣者很快确认了罗修的身份，那象征着警告与驱逐的深红色光芒，便变成了湛蓝色，那是引导的光芒。
这样的光芒颜色，罗修能很明确地知道、那是随同参与了远征的【智识】贤者发出的。奎桑克斯也能够明白那光芒的含义，于是追随着那道光芒的指引，向着远征军军营的更深处飞去。
在罗修的灵性感知之中。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越飞往远征军军营的深处，感受到的高位灵性涌动便越密集。而在某一片平缓的高地之上，罗修能同时感受到，至少七道“七重命途”层次的灵性涌动，正聚集于那里。
展现在罗修眼中的，是一座比正常的营帐宽大了至少三倍的大帐——那巨大的营帐外竖起深红色的狼纹旌旗，还有至少二十位的“天告骑士”正在那大帐周围警戒。这样的特征让罗修能知道，那是一座帅帐。
但并不是奥古斯维尔大帝的大帐，而是被帝皇授命、统御此次远征的“狮心王”阿斯顿的帅帐。那引导的湛蓝色光芒也最终落在了那营帐前的空地上，打亮了一片足够让奎桑克斯如此巨大的体型降落的地面。
“——吼！！！！！”
奎桑克斯扬起龙颈，爆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龙吼。随后，祂完全收敛起祂那遮天蔽日的龙翼，向着那湛蓝光芒所照亮的位置，如从天而降的火陨般倾覆！
轰隆隆！！！
直至某一片刻，在罗修眼前扬起翻涌的光雾，他感到身体一阵猛烈的震荡，耳中也听见如滚雷般的轰响。
奎桑克斯已降临大地了，就在那湛蓝光芒所引导的落点上。而在罗修眼中，他看到那翻涌的光芒终于消散，他看见了十二位身着红铠的“天告骑士”，如十二座雕塑般站在了自己面前。
这些天告骑士们，都佩戴着厚重的、反射着锃亮金属光芒的覆面盔。罗修看不见他们面甲下的面容，但能感受到从那面甲之后迸发出的、凌厉的视线。
罗修注视着他们，脸上已然浮现淡然的微笑。
他抬起右手，轻轻掸去身着圣袍上沾染的灰尘。而后，向为首的一位天告骑士走去。
而奎桑克斯则如一座巨大的山脉般，屹立在那里。祂自巍峨不动，但从祂身上正散发出极浓烈的灵性威压，那份强烈的威压让警戒的天告骑士们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只能像现在这样伫立在原地，等待着罗修自己走到近前。
而就在这样的、十二道凌厉视线的注目中，罗修已走到了最前的天告骑士面前，停下了脚步。
而这位天告骑士则双手持钺，重重往地上一拄。他抬起头，脖甲与肩甲的甲片互相碰撞，发出窸窣的脆响。从他那厚重的覆面盔中，接着传出了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
“……贤王冕下。”
为首的天告骑士将长钺往右手边一掼，他左手轻抬起，置于胸前，这就是他对于面前这位“光辉贤王”的敬礼。
“我是阿斯顿元帅的亲卫骑士长，凡恩·格鲁特。向您问候，贤王冕下。但是，我们并没有提前得到，您要来到圣都的预告。”
“请您告知我您的来意，我将向阿斯顿元帅代为转告。”
“亲卫骑士长”凡恩，他这样说道。
只有凡恩骑士长说话，其他的几位天告骑士——“狮心王”阿斯顿的亲卫骑士们，都保持着审视与沉默。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骑士，在“天告骑士”这一层次之中，也属于精锐中的精锐，罗修能想到，阿斯顿派他们来的目的。
“我刚结束了，在四座黄金国城邦爆发的【猩红潮涌】。”
罗修于是说道：
“但我得到了新的情报。可能有更巨大的威胁，将从大陆的边缘转移，席卷教国全境。”
“为此，我要面见帝皇陛下。”
“……”
……
第896章 交涉
“您说，将会有更大的危机，席卷教国全境？”
“……”
在向“狮心王”阿斯顿的亲卫骑士长、向面前这位凡恩·格鲁特骑士长说出这些时，罗修能听见，凡恩的声音似乎明显地停顿、犹疑了一下。
在帝国远征军即将向教国圣都发起最终决战前夕，作为帝国的“光辉贤王”却带来了这样的消息。凡恩骑士长的第一反应是犹疑，这是合理的，也是在罗修预料之中的。
其实，罗修也能够知道，那位“狮心王”阿斯顿元帅，将他麾下这十二位亲卫的“天告骑士”们，派来自己面前的目的——从自己在帝国边境之外、带走圣女与圣庭众圣者们开始，自己与这位“狮心王”就算结下了梁子。
阿斯顿必然是对自己充满警惕的——现在自己不告而来，阿斯顿出于身份、以及与自己绝对称不上好的关系，或许不愿意第一时间便亲自见自己，于是让他麾下的亲卫骑士们过来，顺便，也能让麾下骑士们试探自己到来的目的。
对于那位“狮心王”阿斯顿来说，如果能在作为“光辉贤王”的自己到来的第一时间，在与自己的接触中占据地位或话语的上风，那能够成为阿斯顿很好的筹码，能在军中、也在帝庭之上提高他的威望。
罗修知道这些。但是现在，他的确无谓与阿斯顿玩这些心理的、乃至政治的博弈把戏。
“我已经说过一遍了，凡恩骑士长。”
罗修脸上微笑的表情逐渐收敛了，他脸上浮现出严肃的、微有一丝不悦的神情。他直视着“亲卫骑士长”凡恩，说道：
“我要面见帝皇陛下。还有，我知道阿斯顿阁下就在前面。如果你们还有任何其它的问题，让阿斯顿阁下来与我说。”
“……”
当罗修说完这最后一句。
他同时将自身【光辉】的灵性气息、完全地发散开来。在凡恩的灵性感知之中，能感受到面前的“光辉贤王”罗修·卡洛斯的周围，已然撑起一片极炽热、极高位的灵性气场。
凡恩能很清楚地意识到，面前的贤王冕下必然已张开了某种极高位的神圣领域——几乎一瞬之间，在凡恩的直觉之中，他感到自己仿佛正直面着一颗、冉冉升起的太阳！
甚至，不只有那位光辉贤王——与他同行的巨龙，奎桑克斯也扬起祂那巨大而修长的龙颈，祂张开了仿佛能够吞噬天地的龙颚，发出震撼的龙吼！
“——吼！！！！！”
“……”
在凡恩的灵性直觉中——当奎桑克斯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龙吼时，他下意识地感受到了恐惧，感受到从灵性深处涌上的颤栗。
无论是对面前的“光辉贤王”罗修·卡洛斯、还是对贤王身后那巨大的、恐怖的古龙——凡恩都下意识地，感受到了强烈的震颤与恐惧。
这种恐惧根本无法抑制，甚至愈发从心底涌上、蔓延。如果不是凡恩的意志足够坚定，他毫不怀疑，自己甚至当场就会向面前的光辉贤王跪下！
凡恩这样想着——在他的耳中，他甚至也已听见，与他一同到来、“迎接”面前的贤王罗修·卡洛斯的其他天告骑士们，他们身上盔甲传来的阵阵颤动声。
所有的天告骑士们，都承受着由那位贤王所散发出的、也由那恐怖的巨龙所散发出的灵性重压。很快地，包括凡恩在内的所有亲卫骑士们都已感受到，他们与面前的“光辉贤王”罗修·卡洛斯之间，有着如鸿沟般的层次差距！
他们还仅是“六重命途”——但是，就算是面对“七重命途”的强大入圣者们，正常来说，也绝不会让他们感受到这样恐怖的灵性威压。
对于凡恩来说，面前的“光辉贤王”的灵性层次，或许早已达到了“七重命途”的顶峰，甚至，已然隐隐突破了界限。
就算是他们所追随的、那位“狮心王”阿斯顿元帅——在凡恩直接感受到的灵性威压之中，他能很清楚地确认，阿斯顿元帅的灵性层次，必然远远不如这位光辉贤王！
既然如此，凡恩已经很清楚了。
那位光辉贤王如此坚定，他要做什么、要见阿斯顿元帅或是帝皇陛下，这已经不是自己能阻挡的了。
“贤王冕下……”
强忍着身上正承受的灵性重压，凡恩艰难地开口——
“我……明白了……贤王冕下……”
“我会去向……阿斯顿元帅禀告……”
“……”
当凡恩这样说。
罗修嘴角微微噙起，微笑重新、逐渐回到了他脸上。
他手握的权杖轻轻挥动，将发散的灵性威压尽数收敛了。他身后的大古龙奎桑克斯也低垂下龙颈，解开了祂散发的恐怖灵性气场。
“很好，凡恩·格鲁特骑士长。”
罗修微笑颔首，向凡恩骑士长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