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鉴 第518节

又是十余日的光景,幽燕大地上,时光如白驹过隙,匆匆流逝。

揭榜之日,就在近前。

而在这小半个月当中,大汉北疆也正以幽然态势,翻天覆地,重新洗牌。

广阳郡北境,一路追杀出塞的公孙瓒,再次击败乌桓单于丘力居,致使胡人横尸百里、碧草染血。

而后,率领他的白马义从,煞气冲天的回往关内,将兵锋强势驻扎于广阳郡北部边缘几城。

公孙瓒的敌意与防备之心,半点都没加以隐藏,寒意刺骨。

对于刘备这个突然崛起,更甚至在平叛军功和朝廷封赏上每次稳压他一头的同门师弟,公孙瓒心中究竟翻涌着何等狂暴怒火,无人知晓。

而在另外一侧,黄河之水汹涌澎湃,滔滔不绝。

渡口处,新任的幽州刺史陶谦所率领的仪仗以及同行车队,已经安安稳稳的渡河而过,当下正沿着官道,向幽州治所蓟县前行而来。

白地坞这边,幽州换血也已经全部完成,大局已定,诸事皆毕。

这便也就意味着,刘备和陈默,乃至于他们麾下新组建的安北中郎将府核心班底,要即刻出发起营,前去南边冀州赴任了。

兄弟三人,易地之别,终在眼前。

涿郡边界,十里长亭。

夏日清晨,天地之间倒尚不燥热。

相反的,晨雾自拒马河上游漫延而下。薄雾浓重,将官道笼罩在一片苍茫与湿冷之中。

长亭上面,青瓦挂着的露珠顺着檐角往下滴落,“吧嗒吧嗒”的掉落在石阶之上。

张飞一身玄衣常服,独自坐在长亭中间的冰冷石凳之上。那杆丈八蛇矛,则静静斜靠在身侧的石柱旁。

他早早就等候在了此处。

现今的张飞乃是掌管广阳、涿郡两地军务的最高将官,自是军务繁忙至极。

但今日,他必须把所有事情都暂且放置在一旁。

他就只带着十几名亲兵,在这里干坐了将近一个时辰......等着给两位兄长送别。

往日那个性格如烈火暴躁、声若巨雷的汉子,在这一个时辰间,却出奇的安静。

他好像一尊石雕似的,目光穿过浓雾,又似是有些出神,愣愣的注视着北方官道的另一头。

眼睛之中,离愁别绪,怎么都无从隐藏。

自黄巾乱起,涿郡起兵而始。

他们兄弟三个,在这绞肉之世、尸山血海的世道中一路闯荡。

兄弟三人就这么相互扶持着,背靠着背,一步一步的,杀了一条血路出来。

他们一起吃过掺了树皮的粥,一同饮过酸涩的劣质浊酒,在无数次被敌军重重包围的绝境里,把后背毫无保留的交给彼此。

而今日,为了保住这来之不易的基业,兄弟终将别离。

却不知在这纷乱年代当中,这一回的分别,得经过几年之后才能够再次相聚。

更不知......到底......还能否再聚。

张飞垂下眼眸。

“哒……哒……哒……”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从北面雾气深处,传出了一阵马蹄声,只是被浓雾盖着,那马蹄声听着慢慢的,淡淡的。

张飞身躯蓦的一抖,骤然站起身来,大步迎出了长亭之外。

雾气被破开。

两匹神骏战马,并排着缓缓走了过来,停驻在长亭外面那片空地上。

自是刘备与陈默二人。

他们身后,百余名精锐白地坞亲卫,勒停战马,静静的停在几十步之外的雾中,不再向前半步。

“大哥!二哥!”张飞看着浓雾中真真切切出现的两位兄长,虎目含泪,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一声略带沙哑的呼唤。

刘备翻身离了马,接着便快速趋身上前,一把按住张飞宽阔厚实的肩膀,而后,用力拍了那么一拍。

他眼眶亦是微红,并未多言,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过命的兄弟之情,本就无需什么酸腐黏腻的陈词滥调来拼凑装点。

陈默也早已翻身下马,转过身,冲着身后亲卫打了一个手势。

随之,几名身形高大的亲卫从后面的辎重马车上,小心翼翼间,抬出了好几个看着颇为沉重的陶瓮。

这些陶瓮模样古旧。瓮口更被粗麻绳一圈一圈的紧紧缠绕起来,外面还涂抹了厚厚的三层特制封泥。

陈默走了过去,单手稳稳当当提起了其中一坛大瓮,之后大步流星走进了长亭,将那大瓮放在了石桌上。

余下的那几坛,则有亲卫们一个接着一个的将它们抬了进来,规规矩矩堆放到了旁边。

张飞双眼冒出精光,注视着那几个泥封得极为严实的大瓮。

他能看出,这是酒瓮。

张飞是一个极懂得饮酒的人,仅仅只是通过观察封泥与陶瓮的样式,他便能知道,这并非是在市面上随处可见的那种劣质的浊酒。

陈默立于石桌一旁,抬手轻轻拍了拍那陶瓮的表面,眼眸之中流露出带着兄长温度的笑意。

这是在他出发去冀州的半月之前,特意与膳堂交代,制作的绝版好酒。

在汉末之时,由于受到时代生产力的局限,市场上售卖的大抵都是浑浊之酒。

就算是很多出自世家门阀之中,人们宴席豪饮的所谓的好酒,实际上也就是经过发酵之后,没有完全进行过滤的米酒。

这种米酒度数特别的低,更经常带着酸涩的味道,而且酒液里还会漂浮着一层绿色的酒糟残渣。

陈默身为穿越者,刚穿越之时也并非没有想过,直接脑海里所剩不算太多的物理知识,打造一套蒸馏设备,之后酿制出高度数的蒸馏白酒。

但很可惜,在得知了洪流系统极为严苛的“科技锁”规则后,这条路就被堵住了。

不过,物理方面的捷径走不通,他陈默自可以直接在真实历史中,直接利用属于这个时代,却又尚未被彻底发掘的工艺巅峰。

陈默回忆所知的历史,几十年后,曹操曾经亲自向汉献帝进献过一张绝密酒方,从而载于史册,流传后世。

这酒方,其名为“九酝春酒法”。

作为同一时代的酿酒方法,又尚且属于自然发酵工艺,自然可以巧妙的绕过系统的“科技锁”限制。

第二十六章 一碗斩将血,陈默约法三章

当然,陈默本人并不是理科生,所以也只能把记忆里大致的酿造方向,交给白地坞里几十位最有经验的酿酒师傅,让他们自己去钻研探讨。

幸好,最后还是有所收获。

师傅们先是取来甘甜的重泉之水,配以最上乘的酒曲。

发酵之时,又极为讲究的分为九次,循序渐进的投曲添粮。

历经漫长反复的深度发酵后,再以煅烧透彻的精选木炭吸附,最后覆上数十层细密生丝绢帛,反复的进行压榨、过滤,把所有的酒渣还有酸涩的杂质都给去掉。

这样到最后弄出来的,便是石桌上的这几坛子酒。

陈默为其取名“斩将血”。

此酒,由于并未经过蒸馏提纯那一系列操作,所以也不能如后世的白酒、烧酒一般,动辄达到五六十度,口感辛辣刺喉。

但是在汉末这尚且以浊酒为主的时期,这酒口感绵柔,酒液清冽,且后劲极为绵长霸道,已经完全可以称其为琼浆玉液也不为过。

“二哥,此乃……”张飞不停瞥向石桌上的酒坛,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唾沫。

陈默一言不发,上前一步,右手并拢成刀,对准瓮口边缘利落的一拍。

“啪”的一声轻响,最上方那一层封泥应声碎裂。

陈默顺势扯下几层浸透了酒液的粗麻布塞。

刹那间,一股浓烈且极度醇厚的霸道酒香,骤然向外四散而开。

张飞耸动了一下鼻子,用力的,深深的吸了一大口酒气。

只感觉这酒的香气格外纯正,完全没有浊酒那种酸溜溜的味道,就是最为纯粹的粮食香气。

张飞原本胸口郁结着,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那股离愁别绪,顿时被这酒香冲的散了少许。

他始终硬撑着的,强装平静的粗犷面庞,也终究少了几分紧绷之意。

“好酒!定是绝世佳酿!”

张飞一把从陈默手中抢过酒坛,粗犷的脸庞上,再次绽放出了往日那般毫无顾忌的表情。

恍若......

昔日涿郡初聚,兄弟三人于桃花树下痛饮时,那般酣畅淋漓。

他豪气干云,放声大笑,震得长亭青瓦都微微作响:

“大哥,二哥!自来喝个痛快!

今日践行,咱兄弟断不效那等凡夫俗子,做甚泣涕沾襟之态!

一嗅此香,俺便知,这白地坞中,最知俺者,莫过二哥了!”

陈默面上露出微笑,眼底闪过一丝带着兄长纵容意味的神情。

这也是他穿越而来后少有的,流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真情。

他向身后亲卫招了招手,接过三个已经预先备妥的粗陶大碗。

对面,张飞一手抱着酒坛,一手胡乱扯开残余的泥封,手腕稳稳一倾。

琥珀色的酒浆哗的流淌而出,倒入粗陶酒碗之中。酒花翻腾,浓郁的酒香瞬间满溢了整个长亭。

陈默端起其中一碗,却是没等相碰,直接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液澄澈,顺着喉咙直冲胃袋。起初是如丝绸般的绵柔,但仅仅一息过后,热流便从胃里向四肢百骸散开,缓缓流动着,把清晨的寒冷给驱掉几分。

陈默将空碗放在石桌上,接着吐出一口酒气,转过头,目光锐利的看向愣在原地的张飞。

“翼德。”陈默眼中清明至极,唯有至诚至真,最为纯粹的托付之意,

“酒乃佳酿,是我专为汝所造。

然今日之后,若无军令,每日饮此,断不可逾一碗。”

张飞一手捧着酒碗,闻言大手轻轻颤动了一下。本来打算将酒送到嘴边的动作,也那样滞在半空中。

陈默眼神冷峻,语气严肃道:

“昔日汝纵酒贪杯,有我与大哥坐镇,自无不可。然今时不同往日!

翼德,且试观今日幽州之局!

现今,北有公孙瓒率白马义从,虎视眈眈。

此人骄横跋扈,睚眦必报,绝非善茬。大哥此番功赏凌于其上,其心必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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