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江湖不混也罢 第190节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那座尚未完全竣工的新宅,已然显露出迥异于小镇土木屋舍的气象。

  高耸的围墙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内里的主体建筑虽仍未完工,但位于东侧的一间主屋已布置妥当,窗明几净。

  屋内,炉火驱散了江南晨间的湿寒,暖意融融。

  一名身着黄色锦缎常服的老者,正由两名下人服侍着洗漱。

  一人捧着温热的银盆,另一人左手托着柔软的丝巾,右手托着盛放青盐和香膏的玉碟,动作熟练且恭敬至极,仿佛演练过了千百遍。

  老者身形略显富态,面色红润,皮肤保养得极好,唯有眼角与嘴边有些许细纹,显出其年岁。

  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在头顶。

  他微微仰着头,任由下人用浸了香露的丝巾轻拭颈项,双手自然下垂,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显然从未沾过阳春水。

  老者神态平和,目光淡然地看着前方雕花窗棂外朦胧的天光,对身旁恭敬的服侍习以为常。

  此人,正是来自于江南世家,被现任家主叶晓澜视若亲父的叶承宗。

  盥洗既毕,叶承宗来到前厅,早膳已悄然备好。

  一碟晶莹剔透的虾饺,一盅慢火熬了一夜的鸡丝粟米粥,两样时令小菜,加一盏清茶,连器皿都是细腻的白瓷,衬得食物越发诱人。

  叶承宗用餐时动作舒缓,每一口都细细品味,连咀嚼声都没有。

  用罢早膳,一旁伺候的下人立刻递上温度恰到好处的湿巾。叶承宗接过,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干净,连指尖缝隙都不遗漏,随后将湿巾递回。

  就在这时,一名面容精干的老者轻轻走入屋内,在离叶承宗数步远处停下,躬身低语:“老爷,剩下那几家已经同意卖地,最晚明日便会将地契送来。”

  叶承宗端起那盏清茶,用杯盖轻轻撇去并不存在的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缓缓道:“我早说过,我要的东西,从来不靠强迫。

  你得让人自己掂量清楚,自己走过来,心甘情愿地送到你手里。这,才是体面。”

  老者闻言,腰弯得更低了些,心悦诚服道:“老爷深谋远虑,手段高明,不费一兵一卒,便让那些人乖乖就范。这份润物细无声的功力,老奴佩服至极。”

  叶承宗对这番奉承不置可否,只是摆了摆手,屋内的两名下人立刻躬身,迅速退了出去,并将房门轻轻掩上。

  待屋内只剩二人,叶承宗站起身,并不看那老者,只淡淡道:“陪我去看看。”

  老者心领神会,不再多言,侧身引路。

  二人并未走正门,而是从侧门悄然而出,穿过一段回廊,来到宅子后方一处看似堆放杂物的僻静小院。

  院中有一间不起眼的砖石小屋,像是临时搭建的库房。

  老者先行一步,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连工匠都未上工,院落内外空无一人后,才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小屋那扇厚重的木门。

  等叶承宗走入后,老者又扫视一番,这才迅速关门。

  屋内视线一黑,但二人皆不受影响,老者在墙壁的拉环上扣了一下,就见地面的一块砖石移开,露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老者率先走入,确认安全后,才对叶承宗示意,待叶承宗也走入地道后,老者扣动机关,砖石迅速闭合。

  地道内放着一盏琉璃罩风灯,老者拿起点燃后,立刻在前带路。

  石阶不长,约摸下行了两三丈深度便到了底,连接着一条新近开凿,仅容两人并行的横向甬道。

  甬道壁上斧凿痕迹明显,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一阵咚咚咚的声音,自甬道深处传来。

  等老者和叶承宗一前一后走到了尽头时,光线骤然明亮,只见两边石壁挂满了火把,一道道人影正奋力挥舞铁镐,不断开凿甬道。

  只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跃动的火光下,那些奋力挥镐的身影,竟都呈现着非人的惨状。

  他们的眼眶处皆是两个深陷的黑洞,边缘皮肉扭曲,显然被剜去了眼珠。

  每个人的嘴巴都不自然地紧闭或微微歪斜,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竟似被毒哑了。

  不仅如此,每个人的双手双脚都戴着沉重的生铁镣铐,粗糙的铁环将皮肉磨得溃烂,随着每一次挥动,都带起细微的摩擦声。

  一名身材粗壮的中年人手持皮鞭,在人群中来回踱步,见一个瘦弱些的劳工挥镐的节奏慢了半拍,中年人立刻手腕一抖。

  啪!

  一记狠戾的鞭响在甬道内炸开,格外刺耳。

  那劳工的背脊顿时皮开肉绽,新添一道鲜红的血痕,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闷哼,却不敢停下,只能拼命鼓着劲挥动手中的铁镐。

  中年人啐了一口,正待寻找下一个目标,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站立的两人。

  他脸上的凶厉瞬间散去,化成了满脸的谄媚之色,小跑着上前,弯腰低头道:

  “叶公,曹老,您二位怎么亲自下来了?这儿脏污不堪,仔细污了您二位的鞋履。

  放心吧,小的每天都看着,保证这群畜生不敢有丝毫懈怠!”

  叶承宗对中年人的谄媚置若罔闻,缓步走到洞壁一侧,那里钉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图纸。

  一条清晰的红色标记线从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蜿蜒指向深处一个被特别标注的地方。

  “这里……”

  叶承宗语气淡漠道:“已经挖了那么久,到底还需要多久??”

  中年人闻言,身子一颤,立刻跪倒在地:“回叶公的话,小的日夜不敢停歇,每日驱策这些畜生十个时辰,镐头磨秃了不知多少。

  就在前日,已经有好几个身子骨不顶用的,死在了镐头边上……

  小的已经让人拖出去处理干净了,绝不敢误事,更不敢污了您的地方!

  眼下的人手越来越紧,但小的保证,最多十日,十日内哪怕累死所有的畜生,也一定能挖到!”

  叶承宗并不回头,笑了笑:“好,我就再给你十日,如果完不成,你和这些畜生就一并待在地下吧。”

第305章 堡内大计

  栖霞镇南面,临河的一片幽静竹林边,一座雕梁画栋的三层阁楼静静矗立,正是软玉楼。

  一夜的通宵达旦后,整座软玉楼都静悄悄的。

  三楼最深处的厢房内,唐妈妈正蜷在熏了暖香的被褥里,睡得格外香甜,屋子里弥漫着脂粉与酒气混合的暧昧气息。

  睡梦中的唐妈妈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搭,却扑了个空。

  这不寻常的触感,让身为武者的她立刻意识一惊,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朦胧的视线逐渐聚焦。

  下一刻,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床榻边,就在她伸手可及之处,一个全身裹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副银丝网格面罩,看不清具体容貌。

  窗外透进的微光照在黑袍人身上,在唐妈妈身上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唐妈妈骇得双目瞪大,差点没当场失禁。

  得亏她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诡异的场面也算见识过一些,总算没有当场尖叫出来。

  饶是如此,唐妈妈也跟受惊的虾米一样,猛地向后缩到了床里面,双手死死抓住滑腻的锦被,一直拉高到了下巴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吓得惨白的脸。

  见对方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唐妈妈颤声问道:“你你你,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想……想干什么?”

  黑袍罩面人的声音明显是伪装过的,粗声道:“镇东鬼宅,石狮座下。”

  此话一出,唐妈妈先是一愣,接着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你你,你是……二公子的那个亲信?”

  去年年关前,二公子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让她每隔三天的子时去镇东的鬼宅,从石狮子座下的灰砖里取纸条,如果纸条上有什么命令,必须要照做。

  结果几个月下来,纸条没见到一张,倒是害得唐妈妈动不动跑去那间鬼宅,怪吓人的。

  此时一听这暗号,唐妈妈哪里还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心中不由一阵憋气。

  几个月没有一句话,现在突然大白天跑过来扮鬼吓人,难不成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二公子自己整天跟个鬼影似的,结果他的亲信更坑,差点没把她的魂给吓掉!

  虽然二公子说过,让她听对方的命令,但对方毕竟身份不明,唐妈妈心里也不是很怵。

  想到这里,唐妈妈一阵咬牙切齿道:“有事就说事,装什么鬼,吓死了老娘,看你怎么和二公子交代!”

  楚岸平也不搭话,手抓住被子,用力一拽,刺啦一声直接把一条又香又暖的被子撕掉了大半,露出了一双白花花的大腿。

  唐妈妈啊的尖叫一声,楚岸平冷冷道:“把衣服穿好,小心着凉。”

  转过身,大马金刀地走到桌子旁一坐,还自己给自己倒了一壶茶。

  唐妈妈差点没气疯掉,可她也不是胸大无脑的女人,这黑袍人能偷偷闯入她的房间,还不让她察觉,武功显然不低,何况还是二公子的亲信,目前还不宜闹翻。

  唐妈妈心中将这黑袍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面上却不敢拖延,手忙脚乱地从床角扯过散落的衣裙,也顾不上什么仪态风情,迅速地套在身上。

  穿好衣服,又胡乱踩了一双鞋,唐妈妈几步就冲到桌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瞪着黑袍罩面人,见对方不紧不慢,还敢喝她的茶,挤着声音道:“说,找老娘什么事?”

  楚岸平啜饮一口温茶,都没抬头,闻言吩咐道:“今天晚上,去杀一个人。”

  这厮真把她当下属了?

  唐妈妈心中冷哼,不过也担心不好跟二公子交代,就随口问道:“杀谁?”

  楚岸平道:“叶承宗。”

  三个字轻轻落下。

  唐妈妈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堪称是精彩绝伦,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你说谁?”

  楚岸平放下茶杯,淡淡道:“叶承宗,昨夜刚刚来到镇上的那个叶承宗。”

  唐妈妈的嘴巴大张,她本来就因为一大清早被人吓醒而不爽,现在听到对方的话,火气蹭蹭直往上冒,声音陡然拔高:“叶承宗?你让我去杀叶承宗?

  那个江南世家家主的宝贝叔父,现在镇上那座大宅子的主人叶承宗?”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气极反笑道:“我看你干脆直接让我找根绳子上吊好了,那还痛快点!

  叶承宗是什么人?他身边明里暗里跟着多少高手护卫你知不知道?

  你是嫌我命太长,还是觉得我能飞天遁地,刀枪不入?!”

  楚岸平呵了呵:“慕影就是教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唐妈妈还想再骂,可是一听楚岸平的话里完全没有对二公子的尊重,指名道姓不说,关键语气里还带着一抹轻蔑,什么情况?

  二公子不是说这人是他的亲信吗?世上还有这种亲信?

  没等唐妈妈想明白,楚岸平已经站了起来,一下子高出唐妈妈将近一个头,淡淡道:“我让你软玉楼动手,你们只管动手,至于怎么杀,不用你操心,听明白了吗?”

  唐妈妈哪里听得明白,她所在的九星堡,确实和江南世家是一个级别的,可她跟叶承宗的地位就差太远了。让她去杀叶承宗,姑且不说能不能杀成功,就算真成功了,怕也会立刻导致九星堡和江南世家火拼吧?

  这个责任,让她死一百次都不够担的,她疯了才会干这种破事!

  楚岸平盯着唐妈妈,一字一句道:“这不是我的命令,而是二公子的命令,是堡主亲自下的令,我只是代为传达。

  听不听由你,配不配合也在你,反正我已经把话带到了。

  只是我要奉劝你一句,今晚若是你和你的人没有动手,因此耽误了堡主的大计,害得我九星堡功败垂成,这样的后果,你担不担得起?”

  唐妈妈愕然道:“大计?什么大计?我怎么没听说过?”

  楚岸平冷冷一笑:“堡主制定大计,还需要跟你商量?”

  唐妈妈:“……”

  楚岸平手一抬,从怀中拿出了一枚黑色印章,唐妈妈瞧得仔细,那分明就是二公子的私人印章。

  江湖人举凡传递重要信件时,都会加盖这种私人印章,以示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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