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客气地说,这种私人印章有点类似于如人亲临的感觉,要不是极得二公子的信赖,对方不可能拿得到。
楚岸平为了让对方相信,又从书桌取来一张白纸,盖上印章后,放在蜡烛上熏烤,纸上的印记很快冒起了微芒。
居然是真的!
难不成刺杀叶承宗,真是堡内的计划?
唐妈妈陷入了惊疑不定当中,楚岸平收起印章,最后道:“话我已经传到了,你好自为之。”
说罢,人影一闪,眨眼消失在了房中。
第306章 雨中行路人
厢房内只剩下唐妈妈一人,晨光透过窗棂,静静洒在唐妈妈脸上,清晰地照出了她满脸的纠结之色。
叶承宗哪是那么好杀的,真要那么简单,对方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可现实是,叶承宗至今还活得好好的,而刺杀他的那些人,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唐妈妈恨不得立刻跑回堡内问问,到底是什么样的大计,非得刺杀叶承宗不可,难不成是准备和江南世家翻脸了,开战了?
这个念头吓得唐妈妈浑身一哆嗦。
可惜九星堡远在川蜀,赶回去一趟都得十天半个月,而对方却要她今晚就行动,根本没时间去问清楚。
但二公子又跟她说过,让她一切听从黑袍人的吩咐,自己要是不听,万一真是堡内的计划,回头耽误了大事,堡内还不得拿她祭旗啊。
想到这里,唐妈妈真是纠结得肠子都扭到了一起,唉声叹气地坐在椅子上,手扶着突突直跳的额头。
说起来,九星堡内部分工明确,杀手组专司夺命,情报组负责耳目,后勤组则打理一应杂务。
她虽是情报组的外线,但毕竟也和江湖人打交道,见惯了刀光剑影,也担心哪一天这些刀剑会落在她头上。
当初她可是费了不少力气,打点了好些关系,才如愿调到栖霞镇这么个偏僻安生的小地方。
图什么?不就图个省事安逸嘛,只要能远离那些打打杀杀,能过上舒坦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结果现在倒好,这安生日子才过了几天?茶还没喝顺呢,麻烦就找上门了,而且还是这种动辄就要掉脑袋的大事!
那个二公子简直就是个害人精,天下那么大,哪里不能去,非跑来她的栖霞镇干什么?
来了也就罢了,还要安排那么个不人不鬼,藏头露尾的家伙压在她头上,这下好了,想躲个清静都成了奢望,真是害人不浅!
唐妈妈越想越气,左右看了看,忍不住就骂了起来……
四月天说变就变,早上还是艳阳高照,到了下午,忽然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幕中的群山,只余下朦朦胧胧的墨色轮廓,仿佛蛰伏的巨兽。
山脚下的栖霞镇,在密集的雨线冲刷下,屋舍街道都模糊了界限,宛如一幅被水浸染开的淡墨画。
这场雨一直下到傍晚才略略收势,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
酒家里几位被大雨滞留了半日的酒客,见状连忙结账,急匆匆地各自赶路去了。
小镇的夜晚,也因这场雨而让燥热降了降。
到了入夜时分,狂风卷着更密集的雨点,再次狠狠砸了下来,吹得平常酒家的两扇大门都在剧烈晃动,林小满和小妍一左一右,各自搬了把椅子靠在门上。
等门消停了,两个小丫头坐在椅子上,看着雨幕中的小镇和群山,也不知聊了什么,嘻嘻哈哈地一起笑。
周韵正在擦着桌子,一身荆钗布裙,看起来又简单又朴素。
这几日她已经习惯了酒家的环境,每日早早起床,帮着老夏一起打扫,日常也会烧水做饭,几日的功夫,便已经让老夏赞不绝口。
不过酒客多的时候,老夏是不让周韵出来的,只让她在后院休息帮忙。
就在屋外风雨交加之时,一道人影却穿过茫茫雨幕,由远及近,踏着街面积水,不疾不徐地走向酒家。
那是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一身青布衣裳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紧贴在身上,更显得身形颀长。
他手里握着一柄旧油纸伞,伞面在狂风下顽强地撑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并未佩刀剑,而是悬着一根乌沉沉的齐眉铁棍,随着他的步伐轻微晃动,雨水顺着棍身滴答滑落。
走到酒家门口,他哗啦一声利落地收拢雨伞,将伞上雨水在门外用力甩了甩,这才一步跨了进来。
林小满眨了眨眼睛,对上年轻人的目光,连忙缩了缩脖子。倒是小妍,依旧是一脸甜笑,肆无忌惮地与年轻人对视。
年轻人挑了挑眉毛,大概没想到这小小酒家的丫鬟居然如此大胆,不过也没见怪,迅速收回目光后,径直走到一张空桌旁坐下,开口道:“掌柜的,来三斤店里最烈的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来一整只烧鹅,两只肥鸡,切好端上,越快越好。”
这份量,足够三四条汉子放开吃了。
林小满听得微微张嘴,小妍则盯着年轻人的后背,目中若有所思。
老夏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容,呵呵道:“客官有所不知,小店最烈的酒叫三杯醉,但因为太烈了,存量又少,所以一次卖与同一人,顶多二两。
倒不是舍不得这点酒,只是酒这东西,喝的是滋味,图的是畅快,但喝过了头,反倒失了本意,容易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来来往往都是酒中同道,图个尽兴,也图个长久,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年轻人听着,原本略挑的眉毛平复下来,非但没有不悦,眼中反而掠过一丝奇异的光彩,点了点头:“掌柜的倒是个明白人。讲究。那依掌柜的,三斤酒,该喝什么?”
老夏脸上笑意深了些,朝柜台后一只半人高的酒坛虚点了点:“若论量大管够,滋味也正,不妨试试小店的醉春风。
也是自家酿的土烧,劲道虽比三杯醉稍逊半分,入口却更醇和甘冽,像这江南四月的风,乍暖还带着点余寒,喝下去,浑身舒泰,赶路解乏最是相宜。”
年轻人一拍桌子:“好!就依掌柜的,醉春风来三斤,但那三杯醉也不能少,二两照上!
这大概是我此生最后一次饮酒,总得喝个痛快,喝个够本,才不枉来这热闹世间走一遭。”
老夏呵呵一笑,也不废话,转身便去张罗酒菜了。
倒是林小满挺好奇的,不过她胆子小,可不敢问,小妍可就不管了,笑嘻嘻道:“你这人好生奇怪,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轻轻的,今晚怎么就最后一次饮酒了?莫非是家中妻子管得严,你偷偷溜出来喝的?”
第307章 江湖里的仇怨
年轻人听了小妍的打趣,只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并未接话,目光转而投向了墙角的书画和古琴。
老夏去了后院,很快又两手空空地返回,站在了柜台后。
年轻人一无所觉,似乎在发呆。
无人再说话。
一时间,酒馆里静得异样,只余屋外的哗哗雨声,密密麻麻地砸在瓦上,地上,震得人耳膜发闷。
在这无休无止的雨幕吞噬下,天色也暗沉下来,老夏点亮了酒馆内的烛火,摇曳着年轻人投在墙上的影子。
雨不知何时被刮入了酒馆内,林小满和小妍赶紧起身搬开椅子,把门轻轻关上。
哗哗声瞬间轻了不少,仿佛隔开了外面的天地。
小妍拉着林小满坐在了年轻人的隔桌,二女不时打量着年轻人,也不知在嘀咕讨论着什么。
不多时,柜台后的帘子被人掀开,又带来了风雨声。
年轻人循声看去,先走进来的是个身着半旧青衫的少年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岁的年纪,头发用同色的布带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生得极其俊朗,肤色如玉,眉毛是充满书卷气的南山眉,偏偏一双眼睛宛若寒星冷峻,乍一看去,整个人既英气又秀气,既刚毅又温柔。
这个气质出众的青衫少年,手里稳稳捧着一个大木托盘。
紧随其后的,却是一个铁塔般壮实的黝黑少年,同样很年轻,手上也捧着一个堆得满满当当的大木托盘,另一手则拎着一个酒坛子。
二人径直走了过来,将托盘和酒坛放在年轻人桌上。
一只油亮喷香的烧鹅,两只肥鸡已切得整整齐齐,外加一坛刚刚开封的醉春风。
老夏见状,亦用一个小巧的酒碗,单独盛了那二两清澈如水的三杯醉,轻轻放在年轻人手边。
年轻人终于又笑了起来,对烧鹅和肥鸡只是瞥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抄起那碗三杯醉,手腕一抬,竟将碗中酒液一口气闷下去大半。
然而下一秒。
“咳咳咳……”
酒液刚入喉,年轻人的脸便涨得通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脖子。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扶着桌子,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先前那份故作沉稳的江湖气,在这碗烈酒面前被冲刷得七零八落。
小妍见状,噗嗤地乐了起来,哼了哼,仿佛在说让你不回答我的话。
林小满见小妍姐姐笑了,也跟着捂嘴笑了起来,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青衫少年自然就是楚岸平,先是瞪了一眼幸灾乐祸的两个小丫头,随后才温声道:“客官,看你的样子,倒不像经常喝酒的人。
小店的三杯醉,性子急,后劲足,若不是真正浸淫此道的老酒客,实在不能这样猛喝。”
年轻人又呛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直起身,抬手抹了抹眼睛,一拍桌子道:“好酒!”
他竟又再次端起了那碗三杯醉,这次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一张脸已是通红,旋即伸手扯下烧鹅的一条肥腿,直接塞进嘴里大口撕咬起来。
他吃得极快,极猛,那架势活像是饿了三天三夜,旁边的小妍和林小满都忘了笑,有些目瞪口呆。
就连柜台后的老夏,耷拉的眼皮也抬起了些许。
几大口酒肉下肚,年轻人扬声道:“掌柜的,还有这几位朋友,有没有能喝酒的?独饮无趣,来陪我一起喝!
今日我做东,酒肉管够,咱们一起喝个痛快。这顿酒喝完了,我去杀个人,不管成不成,这大概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痛痛快快喝酒了。
有量子的就坐下,今日没有恩怨,没有江湖,只有酒肉,只有痛快二字。
所以啊,这最后一场酒,总得喝得像样点,是不是?”
众人面面相觑。
楚岸平忍不住问道:“客官要去杀谁?”
年轻人摇摇头:“一个光听名字,寻常人就得腿肚子发抖的人物。你们不是江湖里打滚的人,说了也不知道。”
他定睛看了一眼楚岸平,竟不由分说就将楚岸平拽到了身旁坐下,又抓起酒坛,拿起桌上叠着的酒碗,哗啦啦地倒满了一碗酒,不由分说推到了楚岸平面前。
年轻人道:“兄弟,我看你顺眼,陪我喝一场,出了这门,咱们谁也不认识谁,来!”
他自顾自干了一晚醉春风,又瞪着楚岸平,一副你还不喝的样子。
楚岸平简直无语了,摇头苦笑了两声,只好也拿起碗一口闷下。
一旁的小妍看得乐出了声,她不知道年轻人要去杀谁,但是敢逼着公子喝酒的人,全江湖也没几个,这份胆量绝对比他去杀人大多了。
年轻人叫了声好,又给自己和楚岸平各自倒了一碗,如是连喝两碗后,年轻人的脖颈青筋都冒了出来。
楚岸平道:“客官,看你这样子,是铁了心要往那刀山火海里闯一遭了。
可人的命只有一条,血气之勇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不知道你要去找谁的晦气,但若是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不妨冷静一下吧。
这杯中之物能壮胆,却不能替你去挨刀。酒醒了,路还得自己走。为了一时意气,就一头往墙壁上撞,值得么?”
年轻人听了楚岸平的话,非但没有冷静,反而惨然一笑:“我辈江湖人,若只能窝窝囊囊地活着,看仇人逍遥,那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拿起这把刀!
为了这一天,我等待了太久。今晚是我最后的机会,我非去不可!”
一旁的小妍越发好奇,忍不住插嘴问道:“那个人和你的仇,真有那么大?”
年轻人冷冷道:“不共戴天!”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积压多年的痛苦尽数倾吐:“我这条命,是我哥哥给的。他既当爹,又当娘,教我武功,教我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