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种子破土,并非单纯靠自身膨胀,更需阳光雨露,时节土壤的配合,方能破土发芽。”
说到这里,公输彦轻轻摇头:“然而,最难的便在于此。
这份与天地达成的平衡,人人不同,玄之又玄,无法言传,更无法复制。
前人之路,后人纵然步步跟随,也未必能走到相同的终点。
或许是因为心境差异,或许是因为时机不同,又或许……那本就是独属于个人的道。
也正是因此,即便是那些底蕴深厚,每隔几代便能涌现宗师的顶尖势力,门中不乏前辈留下的感悟与心得,但也只能为后人指引方向,提供借鉴,却绝无可能保证后人一定能够成功迈入宗师之境。
这条路,终究要靠自己走出来,其中的迷茫,凶险与孤独,外人是难以体会的。”
他看向楚岸平,坦然道:“我所知大抵如此,更多奥妙,恐怕唯有真正踏入那个境界的人,方能切身体悟了。”
楚岸平耸肩道:“果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公输彦无奈苦笑。
墨璇为三师兄抱不平:“你别不知足了,三师兄刚才的话,若非对你,对别人根本不可能说。
而且你也别太得意,你的资质虽然还可以,但也未必就能成为宗师。”
这话倒也不是全然打击楚岸平。
江湖中的天才多如过江之鲫,惊才绝艳者每一代都有,但最近百年来,才有几个宗师出现?
宗师,并非全然靠资质。
楚岸平不在意墨璇的话,反倒有些好奇另一个问题:“江湖之中,目前有几个宗师?”
公输彦道:“三十三年前,那场席卷正魔两道的浩劫尚未爆发时,据各方估算,天下间的宗师人物,明里暗里加起来,恐怕也仅有三十余位。
而经过那场惨烈至极的大战后,魔门固然分崩离析,溃不成军,可我正道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正魔两道,宗师级别的战力都在那场大战中折损近半。
时至今日,正道之中,以流云榜为参照,榜上前十之人皆是公认的宗师级人物。
而魔道各宗,虽不计入流云榜,但据各方情报推测,如今尚有七位宗师左右。
如此算下来,当今天下正魔两道的宗师加起来,大概也只有十七位左右。”
楚岸平恍然,难怪,难怪看见血煞真解,连公输彦都心动了,若世上真有一门能练到宗师的武学,怕是天下都要大乱。
楚岸平被说得心里痒痒,也不知自己有朝一日,能否迈入这个境界。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过好眼前才是正经。
三人又在石室内转了几圈,可惜除了血煞真解外,并无其他有价值的东西。
楚岸平忽然想起,当初他每晚偷听江燕衣主仆讲话时,曾意外听到唐妈妈汇报过,说是在三十三年前,有镇民醉酒后发现镇内河流变成了血河。
如今想来,莫非当时有血河宗高手藏在了栖霞镇?
对方显然不会无缘无故跑来栖霞镇,难道与这间石室有关?
楚岸平眼前划过叶承宗施展魔功的画面,心中一惊,对方要挖的地方,该不会就是这间石室吧?
太多的疑问缠绕在他心头,楚岸平思虑万千,见他沉默,公输彦和墨璇也不打扰。
又过了片刻,楚岸平问道:“你们还有没有事,没事就走吧。”
墨璇看了看墙壁,眨着眼睛问道:“这门武功,你不练?”
楚岸平闻言,傲然一笑:“别人的路,我懒得走。宗师而已,我自会堂堂正正踏进去,何须借这来路不明的旁门左道?”
公输彦:“……”
墨璇:“……”
墨璇看着这家伙,咬牙咬了半天,最后硬生生憋出一句:“把你给能的!我倒要看看,你哪天能变成宗师!”
楚岸平已经抬步走了出去,见他如此干脆,看也不看墙上的魔功,墨璇恨恨地跺了跺脚,可嘴边却忍不住扬起了笑容。
哪怕墨璇没什么心机,可她也清楚,今晚换成旁人来,没准就对她和三师兄动手了。
只要杀了他们,不仅能保证魔功不泄露,还能独占魔功,何乐而不为?
能在这种时候守住本心,真的太难得了!
这家伙,虽然还是怎么看怎么讨厌,但貌似有些时候,稍微有那么一点点顺眼了。
墨璇连忙跟上去,叫唤道:“喂,慢点,等等我和三师兄……”
公输彦亦是笑了笑,目光叹服,回头看了一眼石室,下意识就想毁掉墙上的文字,却忽然想起楚岸平的话,除非以害人为代价,否则武功没有正魔之分……
罢了。
公输彦抬步跟了出去。
三人沿着地道折返,不多时,便相继从入口走出。
公输彦立于卧石前,指尖微动,不仅将原先的阵法恢复,更布下了三重隐晦的禁制,令此地气息彻底与山坳融为一体,再难被窥破。
做完这一切,三人才悄然离去。
此时夜色渐深,月光清冷,只余山风掠过石隙的微响。
第321章 日子安稳是正经
由于接下来公输彦要在酒家布置最后一处阵法枢纽,楚岸平就很贴心地请公输彦住在酒家,和铁柱一个房间。
公输彦闻言,也很是谦逊地婉拒,自己在镇内找了个客栈住下。
墨璇则瞪了楚岸平一眼,自己去找林小满了。
一夜无事。
翌日,晴空万里。
一大队人马黑压压地涌入了栖霞镇,那股肃杀精悍的气势,压得街边镇民们纷纷低头侧目,不敢直视。
楚岸平和老夏站在酒家门口,远远望见队伍前方,一位身着暗紫锦袍的中年男子,正与江南道的青龙堂指挥使韦胜简短交谈,随后二人一同走进了那座大宅子。
老夏眯着眼看了半晌,嘴里啧啧道:“了不得哟,能让江南道的青龙堂一把手亲自接见,怕是江南叶家的老大亲自来了。
这事情算是彻底闹大了。
啧!那位喝酒抡棍的年轻人倒是挺对老头子的胃口,可惜咯,惹上这种庞然大物……”
楚岸平随口道:“江南世家虽势大,但江湖浩渺,真想抓一个人,也没那么容易吧?”
老夏将抹布搭在肩上,嗤笑一声:“东主啊,你还是太年轻,把这江湖看得太散了。
江湖是大,水也浑,可那些个盘踞一方的顶级势力,哪个不是盘根错节?明面上的同盟,暗地里的交易,千丝万缕的利益牵扯……
平日里或许各有算盘,可一旦像叶家这样的庞然大物动起真格来,要找一个犯了死仇的人,光是那情面,就足够让许多不相干的势力都不遗余力帮忙了。
东主你信不信,只要叶晓澜一句话放出去,江湖上多得是嗅着腥味扑上来的豺狼。
那年轻人,往后吃口饭,住个店,甚至找个郎中瞧伤,都可能被人盯上。
江湖是很大,可对于一个被顶级势力盯死的人来说,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否则真以为顶级势力是白叫的?那不仅仅是高手多,钱财多,最最重要的,还是那张无处不在的关系网,这才是顶级势力的根本!
那年轻人,除非他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或者能请动另一个顶级势力来帮忙,否则,难喽。”
楚岸平听完,转头看着身旁的老头子:“老夏,你说你以前就是个货郎。一个卖杂货的,能把江湖上这些门门道道摸得这么清楚?”
老夏闻言,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一派轻松道:“东主啊,这话说的。货郎怎么了?走街串巷,三教九流哪儿不去?
茶馆酒肆里听一耳朵,码头渡口边看两眼,南来北往的客人闲扯上几句……
听得多了,见得多了,那些真真假假,高高在上的事儿,落在咱们这些小人物耳朵里,可不就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了么?
再说了,在这酒馆里也杵了好几年,南腔北调,啥样的江湖话没灌过耳朵?
不过啊,大多数也就是些空谈议论,真的假的,谁又说得清呢?”
老夏摆手道:“老头子我就是随口一说,东主你可别当真啊。江湖水深,咱这小酒馆,安稳卖酒才是正经。”
楚岸平道:“这也是我想说的。”
一老一少相视一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扭头回了酒馆擦桌子去了。
韦胜和叶晓澜那等人物,自然不可能在栖霞镇多待,第二日便相继离去了。
也不知二人具体聊了什么,总之叶晓澜一离开,江南世家的人就在镇子上挨家挨户上门,不仅退了地契房契,还郑重道歉,并承诺会给各家在原址上重建房子,一应资费皆由江南世家来出。
各家卖地契时就得了一大笔银子,如今不仅能回祖地,还有人出钱建房子,自然是喜笑颜开,忙不迭答应下来。
江南世家的这种做派,倒和当初的徐春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叶晓澜没有亲自出面。
不过这也正常,以江南世家的体量,叶晓澜如果出面了,一个弄不好反而会适得其反,让江湖人怀疑你叶家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恶事,搞得你家主都出面道歉。
如今派一个管事出面,既是给叶承宗擦屁股,又能把事态控制在合理范围内,让江湖上无话可说。
真正引起楚岸平注意的是,叶承宗强掳无辜者,并迫害那些人挖地道的消息,竟一丝也没有传开。
楚岸平倒想问问韩锋和孔雪茵,可惜二人都忙着,已经好几天没来酒家了。
倒是林伯和赵大娘,这几日一改颓丧,两张老脸从早到晚笑个不停,连摆面摊都比平时早了一刻钟。
这天一大早,林伯的面摊前照例围了好些街坊。
楚岸平走过去时,正听见卖包子的吴婶亮着嗓门道:“哎哟赵婶,瞧瞧你们两口子,这下可好了。
小安子那事儿算清了,钱不用赔不说,还白得那么一大笔……啧啧,我瞧着都眼热,这都够给小安子讨上三五个媳妇了吧?”
赵大娘正在灶台边捞着面,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嘴角扬起压都压不住,哼道:“我家小安从小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一根肠子通到底。
当时出事,我就知道准是被人害了,冤枉的!
这不,临安府的大人们明察秋毫,给了咱清白。
那钱啊……那是叶老爷家里硬要赔的,说是耽误了孩子,过意不去。我当时都说不要来着,可人家非要给,推都推不掉……
唉,这大户人家的,就是太讲究。”
这话引得周围几个婆姨都笑了起来,谁听不出她话里那点子炫耀?
街头的张铁匠刚端了碗面坐下,闻言嘿了一声,揶揄道:“得了吧赵婶,林叔都跟我们透底了,说是你们老两口打算用这笔钱把家里宅子扩一扩,多起两间大瓦房!”
他看向正把面团砸得邦邦响,一脸舒畅的林伯,嘿嘿道“林叔,是不是盘算着让小安子回镇上,好说媳妇了?”
林伯哼道:“临安那地方,水太深,我家那傻小子太实诚了,把握不住!
还是回来好,跟着我揉面摆摊,踏实,虽说发不了大财,但只要肯干,总饿不着肚子。咱们平头百姓啊,能把日子过安稳了,比啥都强!”
张铁匠竖起大拇指:“这话地道!”
吴婶却斜睨着张铁匠,话带讥诮道:“那是,人家林叔这回是祖坟冒了青烟,赶上了!
就算往后摆一辈子面摊,家里有那笔钱垫着,日子也宽裕。
可不像某些人家哟,就算儿子跟着老子打一辈子的铁,胳膊抡圆了,也打不出几个娶媳妇的铜板来!”
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张铁匠的一张大黑脸都变成了紫色,骂道:“寡妇娘们,懂个屁,先给自家找个姑爷吧!”
吴婶正等着呢,撸起袖子就开骂,骂得唾沫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