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星堡的山腹深处,有一条长廊,无数条或明或暗的密道在此交汇,又延伸向山体各处。
廊内空间开阔,石壁上凿出了无数大小不一的石架,里面分门别类堆叠着来自天南地北,各式各样的卷宗,信笺,密报,乃至稀奇古怪的信物。
居中的平台上,设有四张宽大的石案,每张石案后都坐着一名年轻人,三男一女,各自埋首于堆积的情报之中。
这四人,正是九星堡主的三子一女。
作为江湖排名第一的杀手组织,情报便如同耳目,乃是重中之重。
堡主慕无咎天生多疑,便将处理情报的工作交给了自己的儿女。
其中负责江南道情报的,正是二公子慕影。
慕影手拿一柄小巧的银刀,熟练地剔开一封刚刚送达,以特殊火漆封口的密信。
信纸展开,目光飞速扫过。
刹那间,慕影握着信纸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猛然一紧,差点没把信纸给撕了。
这反应,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内容。
不过这失态只存在了短短一秒,慕影就迅速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已悄然涌起了一股怒火。
第324章 焦虑的唐妈妈
楚岸平是个实干家,既然决定要扩张后院,改善一下居住环境,当天下午趁着没客人时,便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宣布了这个消息。
“真哒?”
林小满的一对麻花辫都晃荡了起来,小脸兴奋得通红,声音软糯又憧憬道:“东主,你说的是真的吗?
太好了,太好了,人家可以要一间窗子朝南的房间吗?早上能被太阳晒醒,一定特别暖和!”
林小满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认真盘算着要在新房间里放点什么了,那开心的模样,像一只得到了最大颗栗子的小松鼠。
小妍也一蹦而起,激动道:“早该如此了,公子英明,后院这么大地方,空着多可惜!
咱们不仅要建新屋子,还得再挖个小池塘养鱼,对了对了,婢子要一间离公子最近的房间行不行?”
林小满拉了拉小妍的手,小妍疑惑地看着她。
见小妍一点也不懂事,林小满只好低声提醒道:“小妍姐姐,离东主最近的房间,应该是周姐姐住的。”
小妍好气又好笑,揉了揉林小满的头发,笑骂道:“就你这小迷糊聪明,马屁精,小姐帮你编了几回辫子,你倒是忠心耿耿!”
林小满嘻嘻直笑。
一旁的周韵心情也不错,说实话,让她天天和小妍睡一张床,她还真有些难受,主要是小妍的睡相不太好,四仰八叉的,跟个螃蟹一样,搞得她只能缩在角落里睡,能分开最好。
墨璇抱臂站在一旁,哼了哼道:“总算要干件人事了。这破地方早就该收拾收拾了,住得憋屈。”
连公输彦都笑了,凑趣道:“楚兄如此大手笔,莫非是体恤我囊中羞涩,以后这客栈的钱倒是可以省下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铁柱摸了摸脑袋,声音洪亮道:“公输大哥,你住啥客栈,俺那屋床大,咱俩一起住,宽敞!”
公输彦朝着铁柱拱手一礼,一副敬谢不敏的样子,惹得众人都欢快大笑起来。
满堂兴奋之际,偏偏有人很不识趣。
只见老夏耷拉着眼皮,笑呵呵开口道:“东主啊,高兴归高兴,老头子多嘴问一句,这次打算扩出去多大一片?起几间房?心里头有个数没?”
不等楚岸平回答,他便掰着手指头,开始一样一样地细数,噼里啪啦砸在众人刚热起来的心头上:“你看啊,这后院墙,多半得往外推。拆旧墙,清渣土,得花一笔吧?
起新墙时,砖石木料,又是一笔。起屋子,梁,柱,椽子,瓦片……这可不是搭个鸡窝。
再说人工,木工,瓦工,小工,这栖霞镇拢共才几个匠人?工钱怕是不便宜。
里头的门窗,家具,铺盖……哪样不要钱?
咱们这平常酒家,生意是不差,可一天下来,扣去酒水本钱,柴米油盐,税钱杂项,净落也就那么些。还得按月给傻大个和蠢丫头发月俸……
七扣八扣,一个月能攒下多少?一年到头,又能攒下多少?
东主你心里应当有本账,眼下这扩建的窟窿,啧啧,老头子瞧着,怕不是要把咱酒馆前几年的盈余全填进去,都未必够听个响的。
老头子我下半辈子就指着酒家活呢,可千万别因为这个,拖垮了酒家,到时大家都得去街上喝西北风去。”
他这一通说下来,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瞬间凉了大半截。
小妍第一个炸毛,柳眉倒竖道:“喂,色老头,你会不会说话?公子好不容易办件大事,你就在这里泼冷水,算烂账,扫不扫兴啊?”
这丫头刚来的时候,还一口一个夏爷爷叫着呢,可惜自从听林小满说了老夏的事迹后,便一下子降格成了老夏,这会儿更是直接变成了色老头。
林小满也鼓起了腮帮子,不过她到底心疼东主,就低头小声道:“真那样……东主,那就不建了……”
墨璇撇了撇嘴,她才高兴没几个呼吸呢。
楚岸平倒是一脸平静的样子,笑道:“老夏,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也都算过。
不过啊,做人过日子,不能总是抠抠搜搜的,该花的钱,该下的本,就得花。
我打算把现在的后院墙全拆了,往外扩出足够的地来。新房也不零敲碎打了,索性一次到位,规规整整起它个十五间房。
木料砖瓦都用扎实耐用的好料子,这次好好修建一番,往后十几二十年,都不用再发愁了,也省得修修补补。
现有的家具,能用的都搬进去,不够的再添置些。
至于人工什么的,我,铁柱,小满,小妍,周韵,还有公输兄和墨丫头,都可以一起帮忙嘛。
我粗粗算过一笔账,这么下来,满打满算,大概也就三百两银子上下,就是酒家三年左右的盈余。
这笔钱,咱们还出得起,不至于伤筋动骨。”
老夏听完,依然笑眯眯道:“东主心里有谱就行,老头子就是提醒一句,真有宽敞的新房子住,老头子也喜欢。”
小妍立刻眉开眼笑道:“公子还用你提醒?”
堂中的气氛又活络起来,唯独公输彦哭笑不得,他堂堂玄机门三弟子,莫非还要在这小镇给人盖房子?
这边正七嘴八舌,讨论着后院的房子怎么盖,而在镇子南面的软玉楼内,唐妈妈已经好几天吃不下,睡不着了,原本丰腴的体态都生生瘦了一大圈。
一想到连韦胜,叶晓澜那等人物都亲自赶来了这个破小镇,万一自己参与的事被发现,那还不得完犊子啊?
她那一夜回来后,就想卷铺盖跑路了,可是一旦跑了,别说江南世家不会放过她,怕就怕连九星堡都会一起追杀她。
跑也不行,留也不是,可把唐妈妈给愁坏了,天天躲在厢房里把九星堡从上到下骂了个狗血淋头。
按说这么大的事,她干完之后,上头总得有个回复才是,现在叶承宗被杀的消息都在江湖上传得满天飞了,可这么多天过去,她愣是什么指令都没收到。
焦虑之下,唐妈妈每晚都会跑去那个鬼宅门口,在石狮子下面东摸西摸,可也是什么都没摸到,气得她差点没把石狮子给拆了。
第325章 哪里来的老乌龟
夜渐深,栖霞镇的南边却依旧灯火通明。
远处的河滩上,新建码头的轮廓在灯火映照下隐约可见。
而在临河的那片幽静竹林中,软玉楼正迎来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时候,丝竹管弦与男女调笑之声,透过敞开的雕花窗户飘散出来。
就在这时,两名老者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软玉楼的大门前。
左边的老者身形清瘦,穿着一袭灰布长衫,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一缕稀疏的山羊胡。
右边的老者则矮胖许多,圆脸泛着油光,穿着酱色绸衫,看起来像个土财主。
门口正挥着香帕,招揽生意的女子眼睛一亮,立刻堆笑迎了上去,可是她才刚迈步,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灯火下,两名老者身影一晃,竟在原地消失了,如同风吹过灯影。
女子张大嘴巴,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时,哪有什么老者的声音。
“莫不是昨夜没休息好,眼花了?”
女子茫然地嘀咕了一句,左右看看,带着一丝丝燥热的风吹来,她却打了个寒颤……
软玉楼三层的走廊上。
两名老者的身影,如同从阴影中渗透而出,迅速凝实,慢慢走向了尽头的厢房。
厢房内,传来唐妈妈烦躁的踱步声和压抑的咒骂声。
二老却恍若未闻。
左边的清瘦老者,正是九星堡在江南道的暗舵之主,人称‘灰鹞’的枯藤老人。
别看外号不显眼,灰鹞之名,在三十年前的杀手行当中,足以令小儿止啼。
他曾在漠北狂狮堡堡主的五十大寿上,于漠北数百位江湖高手面前,刺杀了狂狮堡堡主。
也曾扮作奴仆,潜入岭南某世家足足三年,在世家少主新婚之夜,将一家十三口尽数毒杀。
正是凭着过人的心思和手段,枯藤老人才会被慕无咎赏识,于多年前执掌江南道的暗舵事务。
此刻,这位凶名赫赫的老人却露出一个深沉笑容,对身旁的矮胖老者道:“藏山兄,我九星堡与江南叶家,向来各守疆界,井水不犯河水。
刺杀叶承宗这等人物,绝非我堡内指令,此事定有误会。”
圆脸矮胖老者,则是江南叶家的四大长老之一,人称‘笑面狐狸’的叶藏山。
叶藏山道:“枯藤兄,空口白话,谁都会说,可那夜叶承宗的护卫之中,恰好有人躲在假山阴影里。
他亲眼看见围攻的女子中,有一人的蒙面巾被扯落。
根据他描述的样貌体征,我们的人在栖霞镇,乃至周边州县细细筛了一遍……
符合条件,又恰好在这时间出现在栖霞镇的,只有你这软玉楼里,那个叫唐妈妈的管事。”
叶藏山笑了笑:“枯藤兄,我希望你明白。这次我叶家死了嫡系的重要人物,家主很生气!
按常理,早该将这栖霞镇翻个底朝天了,之所以没有大动干戈,反而由我亲自前来,邀你私下查证,就是看在你我两家过往还算相安无事的份上,给你们一个交代的机会。
否则……你以为这小小的软玉楼,还能安然立在此处?”
他这番话看似强硬,其实虚张声势的成分居多。
江南世家在查到唐妈妈身上时,最初确实震怒,也想过立刻动手报复。
但转念一想,叶承宗那桩迫害无辜的惊天丑闻,刚刚才用巨大代价压了下去,若此刻再与九星堡开战,万一事情闹得太大,不小心走漏了风声,局面将难以收拾。
更何况,与九星堡开战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仓促可决。
因此,叶家长老们在几经商议后,最后还是决定私下里解决,由叶藏山去秘密接触枯藤老人。
不料枯藤老人却一口否认,坚称此事与九星堡无关。
双方各执一词,这才有了今夜之行。
枯藤老人道:“藏山兄息怒,栖霞镇的人若是对叶承宗动手,此等大事,必定是我才能下命令。
如今我也不知其中有什么变故,不过放心,我已在日前将此事一五一十写成密信,送往了总部。
相信不日之后,总部得到消息,堡主都会下令彻查,必定会给你江南世家一个交代!”
叶藏山皮笑肉不笑道:“最好如此。”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尽头的厢房门前。
厢房内的唐妈妈似乎也听到了动静,咒骂道:“哪里来的乌龟王八蛋,有多远滚多远,老娘心情不好!”
枯藤老人面无表情,也不见有什么动作,那扇从里面栓上的木门咔哒一声,竟直接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