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湖中那道急速旋转的漩涡,嘴角微微弯起。
“二十三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终于开了。”
她没有纵跃,没有掠起,只是轻轻一步迈出,人已到了漩涡上空。脚下水波不兴,甚至连涟漪都没有。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漩涡,身形便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十多里之外,一处无名山巅。
赶路的紫衣女子浑身一颤,体内那股修炼了数十年的内力,竟自发流转起来,比平日快了数倍。
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直冲面颊,令她整张脸染上了一层红霞。双腿也不由自主地并拢绷直,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瞳孔骤缩。
然后,她露出一抹千娇百媚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紫衣女子正是极乐殿当代殿主,人称‘玉罗刹’的阴无欢。
阴无欢自小便资质出众,在没有双修的情况下,硬是凭着一己之力将阴阳逆元诀练至炉火纯青之境。
但真正想要把这门绝世武学融会贯通,则必须要与练成了极乐劫的男子双修,到了那时,她阴无欢必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为了这一天,她等了太久太久。
直到刚才,她苦修数十载的内力自发运转,显然是感应到了练成极乐劫的男子就在附近。
阴无欢脚下轻轻一点,人便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快得匪夷所思,似乎连月光都被甩在身后。
不过片刻,她已立身在鸳鸯湖畔。
湖心那道漩涡还在旋转,只是已到了收拢阶段,阴无欢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纵身掠入……
楚岸平和楼依娜沿着漩涡一路下行,过程中又上浮,曲曲折折冲了一段后,楚岸平忽见前方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
洞口边缘,水壁直立,却不见一滴水珠溅落,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住,稳稳地悬在半空。
二人停滞了片刻,又以内力等隔空测试,未出现任何反应后,身后的楼依娜一把抓住楚岸平的手臂,二人一同跃入洞中。
下一秒,脚下便踩到了实地。
却见前方是一条天然形成的石阶,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石阶一路向上延伸,半空中到处是蛛网,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涉足过了。
楚岸平摸了摸脚下的石阶,石面光滑,有被水流长期冲刷的痕迹,但边缘却有人工修整的棱角。
“天然的石隙,被水冲出来的,墨衍很可能利用这个,把它修成了路,我们走上去。”
脚下的石阶湿滑却不陡峭,且每隔数十步,岩壁上便嵌着一块发光的萤石,光线微弱却连绵不断,将这条秘密甬道照得如同月下。
二人不敢走得太快,万一误触了什么机关就麻烦了。
两侧的岩壁时而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时而开阔,能容两人并肩,偶尔有水滴从头顶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回响。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甬道开始变得干燥,脚下的石阶也从湿滑变得粗糙,萤石越来越多,光线也越来越亮。
石阶仿佛没有尽头,楼依娜感觉她和楚岸平已经走了数个时辰了,而且高度还在一直上升。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楼依娜快忍不住想加快速度时,前方赫然出现了一扇半开的石门。
第517章 我们应该是朋友了吧
石门高约丈许,宽约五尺,与周围的岩壁几乎融为一体,门楣处的岩石微微隆起,恰好形成一道天然的拱形,将门框在其中。
最巧妙的是,门扉上的纹路与岩壁的肌理相连,仿佛这扇门不是被人安上去的,而是从山体中长出来的。
此刻石门半开着,丝丝缕缕的微光正从内透出。
楼依娜眼睛一亮,脚下步子快了几分,却又硬生生忍住,没有立刻冲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旁边的楚岸平说道:“我怎么感觉咱们一直在绕着弯往上走,绕了好久。”
楚岸平点点头,目光落在石门上:“你还记得上次你带我疗伤时,咱们躲进去的那条密道吗?”
楼依娜道:“当然记得,那条密道还是你找到的,怎么了?”
楚岸平道:“刚到苗寨的那晚,我们站在山顶,运转楼兰王诀时,能听见声音从山脚传上来。
而之所以能传音,是因为山体里有那条密道,从山脚一直通到山顶,就像一个大喇叭。
那条密道显然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人为挖出的。
我们刚刚一直往上绕着弯,应该就是绕着那条密道,也就是说,如今我们应该站在雷公顶的山腹之中。”
楼依娜愣了好一会儿,才摆了摆手:“你说的不无道理,哎呀,先别管那么多了,找到秘宫最重要,咱们先进去再说!”
这女人早就迫不及待了,不过她也谨慎,没有急着冲进去,而是先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弹入石门内。
石子落地的声音在门后回荡,等了片刻,也没有机关和阵法被触发。
二人又仔细检查了周围,确认并无危险后,楼依娜当先往石门走去。
楚岸平伸手按住她的肩膀,阻止道:“我在前面吧。”
楼依娜回过身,笑着打量他片刻,才歪着头问道:“你担心我?”
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个?
可楼依娜却不依不饶起来:“林大福,我记得一开始你陪我来这里是不情不愿的,而且你把这次的事当成了一场交易。
现在是什么情况,如果是交易,你应该巴不得我走在前面才对啊?
我说林大福,你不会真喜欢上我了吧?”
楚岸平其实真没多想,不过这女人的话倒提醒了他,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放下了对这个女人的戒心呢?
楼依娜笑得更明媚了,不过神情忽然认真了起来:“林大福,这次的事跟你没关系,是我要找你帮忙的,是我要打开楼兰秘宫,真要有什么危险,也该是我走在前头。
我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嘴上不饶人,但从来不是那种贪图男人便宜,随意享受男人好处的女人!
你帮我,我记你的情,你替我挡危险,我还不至于心安理得地站在后头,让你为了我的事冲锋陷阵!”
楚岸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你就不怕进了秘宫后,我在背后偷袭你?你自己都说了,这次的事只是交易。”
楼依娜抬起脚,朝楚岸平踹了一下,笑骂道:“你也太小气了吧,这就记恨上了?我是说一开始,又没说现在。
何况……刚才进鸳鸯湖的时候,你头一个冲进漩涡里,就不怕我在背后偷袭你?”
楚岸平竟哑口无言。
孰不知他这种不知该如何解释的样子,才真正令楼依娜的心软软的。
她十三四岁就随着师傅走江湖,如今已有十几个年头,虽然年纪不算很大,但经历的人和事却已经足够多了,所以她才更明白江湖险恶,人心诡谲的道理。
楚岸平这个人,绝对不笨,相反大多数时候还很聪明,很谨慎,始终对人保持着距离。
但人的底色是最难掩盖的,相处久了终究会暴露出来。
这个看起来自私冷漠的年轻人,却总在不经意间暴露出他的单纯善良,在他看似冷酷的保护色下,藏着的却是一颗热情而正义的内心。
若是老江湖,刚才他就不会想也不想第一个冲入旋涡,但恰是如此,才让楼依娜觉得可爱。
楼依娜就这么看着楚岸平,月光从石门缝隙透进来,映在她琥珀色的眸子里,亮晶晶的。
“以前听过一种说法,说江湖上认识的朋友,很多都不可靠,今日跟你称兄道弟,明日为了本秘籍,为了件宝贝,翻脸不认人的多了去了。
但我们相处了这么久,我觉得……”
楼依娜的嘴角弯起来:“我们应该是朋友了吧?”
楚岸平:“……”
楼依娜也没等他回答,咯咯笑了笑,伸手推开他的手,转身往门内走去。
楚岸平忍不住苦笑,感觉自己又被这女人耍了一下,但还没处说理,只好沉默着跟了上去。
走过石门,门后是一片幽蓝色的光,原来是岩壁上嵌满了萤石,将整条环形通道照得如同月夜。
地面的石缝间嵌着细碎的云母,与萤石交相辉映,折射出星星点点的梦幻光泽。
通道足有八尺宽,可容两人并肩而行,向内弯成一个巨大的圆弧,一眼望不到尽头。
除了萤石之外,两侧岩壁上还刻满了浮雕,包括楼兰先民的生活图景,大漠中穿行的驼队,王宫里丰盛的盛宴,祭司仰望星空的祈祷……
一幅幅画面在两人眼前展开,从大漠到城邦,从百姓到王族,如同一部刻在石头上的史书。
浮雕之间,还刻着许多古楼兰文字,多是些警示箴言,在萤石的微光下隐隐流动。
楼依娜看着岩壁上那些画面和文字,眼圈开始泛红,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楚岸平也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通道向前延伸,每隔一段距离便出现一道石门,与岩壁浑然一体,不走近根本看不出来。
石门上有的刻着星辰,有的刻着山川,还有的刻着飞鸟走兽等图案,头顶不时响起水滴落的叮咚声,像是敲在了人的心上。
二人走了完整的一圈,一共发现了十二道石门,且在某一道石门旁边,还有一条通往上层的楼梯。
显然,楼兰秘宫不止这一层。
第518章 宝物
楼依娜收回目光,走到第一道石门前。
石门右侧的岩壁上,有一块巴掌大的凸起,磨得光滑圆润,与周围的粗糙截然不同,她伸手按了下去。
咔。
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向内滑开。
数百年封闭的石室,终于在这一刻重见天日。
一股浑浊的气流从门内涌出,带着尘土和古老的味道,萤石的光线顿时涌进去,照亮了石室的全貌。
石室方方正正的,约莫丈许见方,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台上放着一只陶罐,罐体的颜色已经黯淡,但整体完好无损。
旁边还有一卷发黄的织物,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有些脆了,却没有破损。
楼依娜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拿起那卷织物展开,原来是一块织锦,上面绣着楼兰特有的花纹,颜色虽已黯淡,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美。
“这是……”
她翻了翻,没看出什么名堂。
楚岸平拿起陶罐,里头空无一物,便把陶罐小心搁在石台上。
楼依娜也把织锦叠好,放回原处。
两人退出后,关上石门,又走入了第二间石室,这次里面放着一把铜壶,壶嘴细长,造型古朴,旁边还有几只杯子,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主人刚喝过茶,只是随手收拾了一下就走了。
第三间石室里是一套骨雕,雕成了牛羊骆驼的形状,各个栩栩如生,排成一列,像是在迁徙……
每一间石室里都放着不同的器物,楼依娜一间间看过去,从最初的兴奋渐渐平静下来。
这些东西不是什么绝世珍宝,却是楼兰人最常见的日常用品。
楼依娜站在一间石室门口,看着里头那只小小的陶哨,忽然就明白了:“设计这里的人,把楼兰人的日子搬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