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岸平目光一顿。
却见冰瀑脚下,一个老头正盘膝坐在一块巨冰之上。
那老头微微驼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大半个身子都笼在自己呼出的白汽里,枯瘦的双手各握着一根乌沉沉的钓竿,丝线垂入潭水深处,居然在钓鱼?
哪个正常人会跑到这种地方来钓鱼的?
再看那老头,样子虽说平平无奇,偏偏一对白眉又长又浓,各自往下耷拉着,将一双眼睛都遮住了,看不出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楚岸平用屁股想也知道这老头肯定不是一般人,他可不想多事,绕开老头继续往那片回水湾走去。
老头似乎扫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睑盯着他的钓线。
两个萍水相逢的江湖人,各自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楚岸平沿着冰河又掠出半里,拐进一处冰川裂缝中。根据星象山河图的定位,那道黄色光芒就在脚下了。
楚岸平看了看脚边黑幽幽的冰河水,只犹豫片刻,便运功一头扎了进去。
甫一入水,刺骨的寒意便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滋味真不是一般的酸爽,楚岸平都龇了龇牙。
只要想象一下无数冰冷的细蛇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不住啃咬着骨头,就能体会到楚岸平此刻的感受了。
这冰河水源自于祁连山深处的万载冰川,融水后顺着缝隙层层下渗,在不见天日的地底暗河中流淌了不知道多少年,才从这片峡谷中重新涌上地面。
水温常年压在冰点附近,那些浮在水面的薄冰不是被风吹碎的,而是被寒气本身凝出来的。
而且越往下潜,寒意便越发刺骨。
也就是楚岸平内力够深厚,换个稍微差一点的,都未必能扛得住。
到了水下数十米,头顶灰蓝色的天光已被墨色吞没,四周只剩下幽暗的冰水。
在这个深度,便是后世那些穿着全身防水服,裹着保暖内胆的科考队员,也至多只能在水下待上片刻便要上浮换气,否则四肢便会被冻得失去知觉,连指尖都动不了一根。
可楚岸平还在以极快的速度下潜,仿佛一道利箭破开冰水,此刻他把功力提升到了十成,浑身如同一座火炉,将侵入体内的寒气一层层逼出体外。
他在幽暗的冰水中睁着眼,不断逼近着黄色光芒。
一百米。
九十米。
八十米。
……
冰河深处,一道银灰色的细长身影正无声地穿梭,不过几寸长短,在水中几个转折便窜到了远处,又突然折返,透明的尾鳍在水中摆动的幅度极小,几乎与流水融为了一体。
附近的楚岸平内视着星象山河图,发现黄色光芒在来回移动,定神观察后,靠着星辰诀锤炼出的目力,才勉勉强强发现了这道小小的银灰色身影。
居然是一条鱼?
要不是靠着黄色光芒的定位,强如楚岸平的目力,在这漆黑的冰水中几乎都捕捉不到它的踪迹。
大千世界,还真是无奇不有。
等那条鱼游进冰河裂隙的最窄处时,楚岸平猛一发力,嗖地窜了出去。
他的身法不可谓不快,可冰水终究不比陆地,十多米距离竟花了一次眨眼的工夫。
那条鱼似乎感受到了水流的剧变,尾鳍一甩,身形如电般朝裂隙外弹射而去。
楚岸平反应多快,在水中屈指连弹,数道无形气劲交织成网,将它的退路悉数封堵。
那条鱼柔弱无骨,尾鳍在几乎不可能的角度一拧,身子竟顺着水流硬生生横移尺许,从两道气劲间钻了过去,掉头便朝深处扎去。
楚岸平虽感意外,但要是能被这东西逃走,那他也太丢脸了,改指为掌,一掌拍出,激荡的水流猛力涌出,震得那条鱼身形一晃。
趁着这个间隙,楚岸平手臂探出,五指破开冰水,堪堪在它钻入冰缝之前扣住了鱼鳃下方,用力一握,将它牢牢抓在手中。
入手之际,那条鱼仍在疯狂甩尾,劲道大得出奇,尾鳍扫过楚岸平的手背,竟割开一道浅浅的口子。
这要是再慢上半拍,它肯定就没入冰层深处的暗穴之中了。
第635章 何等高人
楚岸平五指收紧,全力钳住后,整个人破水而出,带着漫天冰花落在冰面上。
星辰诀运起,身上的水迹迅速蒸发,头发也很快变干,楚岸平却死死盯着手里这条鱼,见它通体银白,鳞片细小如针,鳃盖边缘还生着一圈淡金色的细纹,背鳍透明如冰,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轮廓。
也不知这鱼到底有什么作用,抓起来还挺费劲。
楚岸平刚转过念头,身后便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冰魄银鳞鱼,藏在冰河最深处的老穴里,游起来没有波纹,不动时跟冰水一个颜色。
这片冰河底下大大小小的穴洞有上百个,它随便往哪个缝里一钻便是一整天,神仙也找不到。
老夫用冰蚕丝钓了整整三日,它连碰都没碰一下。”
楚岸平猛地扭头。
那钓鱼老头不知何时已站在两丈之外,依旧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中。
此刻楚岸平才看清,对方的腰间还用草绳别着一柄做工粗糙的木剑。
老头从眉毛底下看了楚岸平一眼,目光有些幽深:“你一来,就抓住了,倒是厉害。”
楚岸平心中警铃大作,刚才他虽然分了神,但能悄无声息靠近他的人也不多见,这老头绝对是个高手。
他面上堆起一个谦逊笑容,抱拳道:“前辈过奖了,晚辈只是运气好而已,告辞。”
转身就往外走,他可不想继续待在这里陪一个深不可测的老头寒暄。
岂料身后又响起老头的声音:“欲魔,哪里走?”
话音刚落,一股毫无征兆的锐意已自身后劈落,不是风声,也不是破空声,而是空气在这一瞬间被切开了。
幸亏楚岸平早就提防着对方,锐意刚出现,便一个侧身横移,剑气擦着他左肩劈落。
砰!
他方才站立的那块巨大冰岩,足有数尺厚,竟立刻裂作两半,断口平滑如镜,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巨剑从正中间切开一样。
这等剑气,简直是骇人听闻!
楚岸平的护体真气都一阵震颤,恼火之下,他抬起右手,二话不说一记怒雷掌直接拍了出去,掌风刚猛暴烈,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老头当胸撞去。
那老头立在原地,连那根草绳上的木剑都没有去碰,只是将右手五指并拢,指尖朝楚岸平的方向轻轻一点。
这一点不带半分烟火气,却有一股凝练到了极致的剑意从指尖透出,正撞在排山倒海一般的掌劲上。
没有预想中的轰然巨响,只有嗤的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铁签刺穿了一张薄纸。
怒雷掌的刚猛掌劲竟被这一道剑意从中剖开,裂成两股溃散的气流从老头身侧呼啸而过。
嗙嗙两声,两侧炸开了无数碎冰,又将地上厚重的冰层打出一个个窟窿,冰河之水也纷纷溅起。
楚岸平心中一凛,却不等对方再有动作,身形已暴射而出,双足在冰面上一蹬,整个人贴地疾掠。
这一次楚岸平没有留力,十成功力之下,右腿在冰面上借力一撑,身形骤然变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刁的弧线,绕到老头左侧,右掌直取他太阳穴。
老头身体不动,左手往身侧一划,指尖过处,一道无形剑意横亘在楚岸平的掌路前方。
楚岸平变招极快,化拳为爪,五指如钩扣向老头的左腕脉门。老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手腕一翻,食中二指并拢,轻轻往上一挑,指尖未至,剑意已逼到楚岸平的虎口,迫得他不得不收爪回撤,整个人借力后翻,稳稳落在一丈外的冰面上。
两人这几下交手快如电光石火,不过一呼一吸之间,已拆了五六招之多。
老头站在原地,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佝偻模样,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通过聋拉的白眉,紧盯着楚岸平不放。
楚岸平没想到这老头的武功比他想得还可怕,他就是逛了几天祁连山而已,都能碰见这种人物,也真是哔了狗了!
嘴上叫屈道:“前辈,你刚喊我什么?我不是什么欲魔啊,你我之前也从来没见过,想必没什么仇,没必要一上来就动手吧?”
这厮倒也光棍得很,把手里的鱼晃了晃,当即就朝老头扔了过去,抱拳道:“今日打扰了前辈的兴致,全都是晚辈的错,这条鱼就当孝敬给前辈的,晚辈就不打扰了。”
老头抬手一吸,鱼就落在了掌心,被他信手扔到了另一侧腰间的小竹篓里。
然而下一刻,他再次挥动手臂,剑气朝楚岸平横扫而来。
还讲不讲理了?!
楚岸平双目喷火,见对方非缠着他不放,体内的楼兰王诀全力运转,将方才从老头剑意中借到的几分气势融于自身。
他脚下步法一换,右掌再度劈出,掌风比方才更快更疾,一掌接一掌,如狂风骤雨一般朝老头压去。
左掌则化掌为指,一道道雄浑指劲从最刁钻的角度破空而出,专挑老头的剑意间隙。
哪怕是风雷堡和黄山世家的人在此,怕都会看得目瞪口呆,难以相信有人竟能在同时施展出两门不同的绝学。
这等一心二用的本事,令对面的老头都震惊了片刻,绵密如网的剑意也渐渐被撕开了几道缝隙。
老头右臂抬起,以臂作剑,在身前划了一个极简的圆,刚猛的指掌之力甫一撞上那道圆融剑意,竟迅速偏转了方向,擦着老头身侧掠过,轰在后方冰壁上,炸开一团碎冰。
楚岸平看得瞳孔骤缩,这等剑法简直是闻所未闻,他实在不想继续纠缠,转身就往外掠去。
岂料老头的身法也快得吓人,不见他如何动作,人就在冰面上拖出了一连串幻影,幻影重叠合一,正好拦在了楚岸平的前方。
还没完没了了?
楚岸平怒喝一声,楼兰王诀被他催动到极致,每一次与老头的剑意碰撞后,都有一丝气势被他悄然吸收。
他的身法越来越快,掌风越来越沉,攻势也越来越猛,在这冰川之上,渐渐形成了一道以他为中心的无形力场,
然而楚岸平却愈发心惊,老头的剑法没有固定的招式,甚至让人分不清哪一剑是攻,哪一剑是守,每次出手都是楚岸平先变招,可每次他的招式递到半途,老头的剑气便已等在那里,像是早就看穿了他的一切后招。
在楼兰王诀的无形牵扯下,老头的剑气威力固然在削弱,然他的变招太过出人意料,竟令楚岸平的攻势大打折扣。
这种场面,也只在一年多以前,当时还远未经过锤炼的楚岸平与药疯子交手时才出现过。
砰!
又是一次正面硬碰硬,这次老头的剑气没能再击溃掌指之力,但也震得楚岸平连退了十多步才勉强站稳。
第636章 忘川阁的牌面
楚岸平的双脚在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碎冰四溅中,他猛地抬头,无形力场将周身数丈内的冰屑都卷得悬浮而起,严阵以待。
老头却忽然放下了手,将双臂往袖中一拢,又恢复了佝偻模样,打量着楚岸平,微微点头道:“怒雷掌,苍云指,能同时精通这两门绝学者,江湖上可不多见。
方才你那套化对手气势为己用的法门,老夫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也没见过,叫什么名字?”
楚岸平的火气还没消呢,这老头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现在倒跟个没事人一样,还敢问他的武功路数?
他实在不想搭理,可对方的实力摆在那里,楚大东主也不敢表现得太冲,只好强压一口气,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别人教的,让我不能乱说,恕罪了。”
老头竟也不追问,反倒主动解释道:“方才是老夫莽撞了,一见面就对你动手,实乃事出有因。
昔年魔门有个人,曾在这祁连山冰河深处吞服过一条百年冰魄银鳞鱼王,自此功力暴涨。
但那鱼王之力霸道异常,人体终究难以尽数消受,每隔数年,余劲便会反噬一次,发作时经脉逆乱,痛楚难当,唯有再吞一条冰魄银鳞鱼,方能以同类之气暂为镇压。
这魔头因当年吞服过鱼王,对这银鳞鱼的感应远超旁人,两个月前他重现江湖,祸害了西北凌风镖局上下几十条人命。
老夫闻讯后,一路追踪至此,料定他反噬在即,必会循着感应前来找鱼。
恰好这冰魄银鳞鱼能精准捕捉鱼王的气息,老夫便想钓上一条作为诱饵,在此守株待兔。
你一来就扎进冰河抓鱼,老夫还以为你就是欲魔,动了几招才发现,武功路数不一样。
一场误会,老弟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