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这边查下来,共有六人不在院中,李三爷那边也有三人,两相合计,共有九位宾客不在原处。
老奴已派人重点核查这九人的底细,也盘问了当时在东南区域巡逻的弟子。
只是那个时辰,宾客们正互相走动寒暄,石径上来往的人着实不少,弟子们只负责巡逻警戒,并未刻意去注意旁人,靠他们的证词,实在难以甄别谁更可疑。
况且恕老奴直言,这九人中,有八位都是成名已久的人物,跟脚来历一清二楚,绝不可能是欲魔,也不太可能有那等实力从阁主刀下全身而退。
倒是有一人,值得查一查。”
方重岩目光骤亮,连忙问道:“谁?”
方老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一个名字:“林大福!此人是跟随方四海一道前来的,在江湖上默默无闻,来历尚不清楚。
但老奴查到屈家院子时,却见他正与屈大小姐对坐下棋。以屈大小姐的眼界,够资格与她弈棋之人,又岂是凡俗之辈?
后来李三爷回到院中,进门后竟也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
方老将院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连细节都说得很具体,难为他这么大的年纪了,还能记住这么多事,果然总管不是白当的。
方重岩听完,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在烛火下灼灼如焰:“你怎么看?”
方老沉声道:“第一种可能,林大福确实在月牙泉救过屈大小姐,今夜之事与他无关。
老奴已派人赶赴肃州城,查访去年月牙泉一战中,此人是否参与了屈家与阴煞派的火拼。
只是毕竟过了不短的时日,那一战又混乱得很,能否找到目击之人尚未可知。但依老奴想来,李三爷既然能一口叫破林大福的名字,此人与屈家有旧,当非虚言。”
方重岩忽问道:“那个林大福和方四海是怎么认识的?”
方老暗赞阁主果然厉害,答道:“老奴已派人问过方四海,据方四海所说,他是在祁连山中遇见了林大福,因林大福出手相救,又见他武功尚可,就一直想劝他加入四海门。
方重岩冷冷一笑:“那可真是巧了,早不来晚不来,非挑这个时候来祁连山,还顺手救了本阁主的族叔。他今日一入门,阁中就遭了贼,天底下哪有这等巧事?”
方老点头道:“老奴也深有同感,不过据方四海交代,林大福是个典型的江湖人,终年游历四方,行踪无定,这倒和屈家的说法对得上。
不过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或许连屈家都不清楚林大福的真正底细。其实老奴现在更担心的,反而是另一桩事。”
方重岩目中精芒闪烁,直盯着方老。
方老沉吟片刻,终是说道:“若屈家人没有说谎,那林大福便不是潜入暖阁之人,这也是最好的结果。
可若是……若是屈家人联手骗了老奴,阁主,以李三爷的身份地位,竟不惜为一个无名之辈打掩护,那有没有可能,今夜之事,连屈家也牵涉其中?”
听到这话,方重岩面色骤变,厉声道:“莫要胡说!你忘了李三是什么人?他生平最恨淫贼,当年他妻子便是……他怎会帮欲魔?”
方老心中暗叹一声。阁主平日里何等精明,偏偏一涉及三夫人之事便方寸大乱,连这般浅显的道理都要他来点破。
他耐着性子道:“阁主,你怎知潜入暖阁之人就是欲魔?”
方重岩一怔。
方老道:“若那人真是欲魔,三夫人前脚刚走不久,他为何弃人不顾,反而扑向空无一人的暖阁?这绝非欲魔行事的风格。
李三爷最恨淫贼,更不可能与欲魔合作,现在老奴担心的是,万一屈家与林大福当真是一伙的,他们为何要觊觎暖阁?难不成阁中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惦记不成?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老奴的猜测,可能性应当不高。更大的可能,还是屈家没有说谎,林大福也并非潜入者。”
方重岩缓缓坐回椅中,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过了片刻,才重新开口问道:“七星锁院阵,还能维持多久?”
方老道:“七星锁院阵靠的是祁连山积攒的山脉地气,每催动一次,最多能维持三天三夜不散。可一旦耗尽阵眼,便需数年才能恢复,为一个身份不明的潜入者耗空数年的家底,阁主,老奴以为不值。
依老奴之见,后半夜再搜一遍,若无结果,便先撤去阵法,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至于三夫人那边,这些时日阁主不妨劝她少外出,尽量待在院中,等这阵风头过去再作计较。
还有暖阁那边,老奴也得再带人好好查一查,不弄个清楚明白,老奴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方重岩的下颌崩得很紧,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浊气:“这几日,派人盯紧那个林大福,暗哨多加几班岗,阁中绝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若那人再敢冒头,本阁主定要他有来无回!”
方老躬身应是,又劝慰了几句后,方才退出书房,掩门自去忙活去了。
烛火在案上轻轻跳动,方重岩背靠着椅子,盯着杯底残茶,许久未曾再端起来……
第653章 膨胀了
翌日清晨,祁连山的寒意愈发刺骨,谷中蒸腾的白雾与袅袅升起的炊烟交织在一处,将整片山谷笼罩得若隐若现。
石径上已有弟子往来奔走,为寿宴做最后的准备,昨夜那场惊动全阁的搜捕,仿佛已经随风散去。
七星锁院阵早在卯时便已撤去,陆续有宾客返回了自己的院子,守在院门口的弟子也都离开了。毕竟各院住的都是贵客,忘川阁也不可能一直派人盯着。
屈家院子里。
楚岸平与李三下了一夜的棋,眼见窗外天色蒙蒙亮,这才扔下棋子,起身告辞。
李三一路送到了院门口,又问了一句:“林兄,当真不走?”
楚岸平笑了笑,抱拳道:“多谢李兄好意。”
说罢转身下了石阶,李三目送他消失在石径转角,亦返回院子。
不久后,屈云铮也从岳父那边回来了,前来李三房中请安,却见三叔正独自坐在棋桌边,手中拈着一枚白子,目光仍落在棋盘上,等了好一会儿,只好喊道:“三叔。”
李三头也不抬,问道:“张楼主歇得可好?”
屈云铮恭敬应道:“三叔放心,昨夜方老带人过来时,我与岳父大人正在聊天,后来岳父便歇下了,未受什么惊扰。”
眼见李三依旧盯着棋局,屈云铮不由道:“这棋倒是有趣,布局四平八稳,像是正经的官子路数,偏偏收官时又走得锋芒毕露,乍一看像大姐的手笔,细瞧又不是。
白子的棋路子极正,若非被黑子这套乱拳搅了局,被逼得只能步步跟子,恐怕这局棋也不会下成这样。
落子之人,倒是比大姐还要大胆些。”
李三终于将手中的白子扔回了棋篓里,点点头:“确实有些大胆,倒和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了。”
屈云铮奇怪问道:“三叔说的是谁?”
李三却不答话,反而道:“你来陪我下一局,跟臭棋篓子下了一夜,也该洗洗眼睛了。”
臭棋篓子?屈云铮愕然,既是臭棋篓子,三叔为何要陪人家下一整夜……
楚岸平走在石径上,也在复盘着昨夜的事,若非屈家帮忙,尤其是李三配合打掩护,等待他的必是一场难以想象的恶战。
在七星锁院阵的封锁下,光凭手里的两颗霹雳珠,他恐怕很难逃得出去,一旦被忘川阁的人包围,加上还有其他赶来助拳的高手,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当时身在局中,感受还不够明显,此刻却越想越是惊怕。
若是换成一年前的自己,根本不会冒险潜入暖阁,可是而今,却以为能凭着本事闯进去,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来,带着宝物扬长而去。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大,这么爱逞英雄了?!
楚岸平停下脚步,笑得很是苦涩。
这一年在江湖里进进出出,本事也许增长了一些,但胆子长得比本事还大,可笑他还经常嘲笑那些自不量力的江湖人,如今的他,又能好到哪里去?
膨胀了,太膨胀了。
兴许李三说的没错,他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抽身而退,可是他偏偏还想拼一把。
万一暖阁里的绿芒真是寒冰玉髓呢,只要找到它,便能保住悬骨渊,极乐殿就会有更大的底气,那他也才有底气去见风怜袖,去抵消他背着她和苏柔在一起的愧疚……
有些事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自己,什么请药尊出手三次的承诺,不过是表面理由罢了,真正驱动他来祁连山的,终究还是那个女人。
楚岸平抬手揉了揉脸,感觉自己将来没准会死在女人手里,可尽管如此,双脚还是朝着院子走去。
推开门后,就见方四海正老神在在地坐在院中石桌旁,手里还捏着啃了一半的糕饼。
他听到动静转头,一见是楚岸平,立刻将糕饼往碟子里一摔,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结果因为用力过度,他自己反倒喔喔直叫起来,捂着通红的手掌跳来跳去,边跳边骂道:“好你个林大福,昨晚跑哪里鬼混去了?害得老子差点被人抓去喂狗!”
楚岸平走过去,撩起下摆,大马金刀往石凳上一坐,顺手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淡淡道:“去屈家了。”
方四海骂个不停:“什么狗屁屈家,你给我老实交代,否则别说屈家,伸家来了都没用……”
骂到一半时,方四海忽觉不对劲,高举的手僵在了半空,眨了眨眼,脖子往前一伸:“你刚才说什么?屈家?哪个屈家?”
楚岸平无所谓道:“还能是哪个屈家?跟李三爷下了一夜的棋,下得我腰酸背痛,下次不去了。”
说完还扭扭脖子,拍拍腰,一副很受罪的样子。
方四海满嘴的脏话全噎在了嗓子眼里,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本来要兴师问罪的他,哧溜一下窜到楚岸平身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大福,你认识李三爷?还跟人下了一夜的棋?”
他上下打量着楚岸平,嫌弃道:“以前没瞧出来啊,你比老子还能吹,这个四海门门主,真应该让给你来当才对。”
楚岸平没理他,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就打算回房休息。
方四海已经确定这厮是在乱吹牛皮了,撩起袖子就要开骂,岂料就在这时,本就没关上的院门外,忽然跑进来一个漂亮到不像话的少女。
一身藕荷色褙子,腰间系着淡粉宫绦,发间一支银蝶簪在晨光下闪闪发亮,显然是用心打扮过的。
她手里端着一个食盒,脚步轻快地小跑过来,脆生生喊道:“林大叔,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说着已跑到石桌前,将食盒往桌上一搁,掀开盖子,腾腾的热气一下子扑了上来,里头竟是几根炸得金黄的油条,一碗绿豆汤,一碟千层糕,还有一碟水晶虾饺,全是江南早点的路数。
莫说一旁的方四海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就连楚岸平也是一愣,抬头看着少女:“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里可是忘川阁,可不流行吃这些。
屈雪澜得意地一扬下巴,双手背在身后,炫耀道:“你跟三叔下棋的时候,我特地跑去厨房吩咐的。
我记得你早上就爱吃这些,你肯定饿了,快趁热吃吧。”
第654章 不要再管我了
忘川阁地处西北与塞外交界处,厨房里储备的多是牛羊肉食与各色面饼,要想凑齐这些江南早点的食材,可不是容易的事,何况光是这碟千层糕,少说也得耗上大半个时辰。
算算时间,现在也才辰时左右,也就是说,这姑娘至少在卯时之前就起床了,就是为了给自己弄一顿江南早点,要知道这里可不是屈家。
楚岸平看着屈雪澜,正色道:“屈姑娘,你其实不必这般费心的。”
屈雪澜笑得颇为得意,双手背在身后晃了晃:“你难得来一趟西北,我这个东道主当然要好好招待你啦。
可惜不是在屈家,不然我让厨房变着花样给你做,肯定比这好吃十倍。
你别光看着呀,快趁热尝尝,那碟千层糕可是我盯着她们蒸的,少一分火候都不行!”
她说这话时声音又轻又柔,与平日里那股风风火火的刁蛮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楚岸平无声地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千层糕送入口中,糕体绵软,甜而不腻,尚还有些余温。
他的肚子确实早就饿了,能在塞外之地吃到一口故乡滋味,实在是一桩难得的体验。
晨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带着祁连山特有的干冷,楚岸平吃着千层糕,忽然有些恍惚。
这会儿的栖霞镇,暑气应该还没散尽,定然已经是烈阳高照了,四周的青山都绿油油的,镇口的桂花树也开满了吧?晨风一过,整条街都是甜的。
老夏大概已经卸了门板,正拿抹布擦着柜台。铁柱那傻小子是不是还在坚持每天早起练拳?小满那个小迷糊肯定还在赖床,日头晒到屁股了也醒不来。
还有周韵和小妍,不知道有没有想他?
真的很想回去啊……
屈雪澜就在石桌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楚岸平大快朵颐,杏眼都弯成了月牙儿,好像比自己吃了还受用。
方四海早就看傻了,一会儿看看楚岸平,一会儿又看看屈雪澜,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