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诸侯心怀叵测,或势力膨胀威胁中央?”方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殿下只需效仿古之周天子,裂土封疆即可!”
“分封?”李建成闻言,眉峰骤然锁紧,方才压下的怒意与不解再次翻涌,“邪帝,你莫不是在说笑?周天子分封诸侯,致使春秋战国五百年战乱,礼崩乐坏,此乃亡国之策!岂可再行?本宫若登基后行此策,岂非自毁长城,为后世埋下无穷祸患?”
李秀宁也忍不住急切开口:“方郎,慎言!分封之制早被证明弊端重重,始皇一统天下,行郡县,便是为此。你……你岂可出此下策?”
面对太子兄妹的质疑与隐隐的怒气,方胜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种洞悉古今的睿智与狂放。
“殿下,公主,你们所言,是站在九州之内,看九州之事。”他摇了摇头,眼中燃烧起一种令人心悸的狂热光芒,“我所说的分封,并非在这中原沃土,而是在我们脚下这片大地之外——那广袤无垠、鲜为人知的海外之地!”
他踏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在我们所知‘天下’之外,汪洋彼岸,尚有数片辽阔大陆,其面积之广,资源之丰,许多地方犹在九州之上!那里有肥沃万里、插根树枝便能成林的丰饶平原;有联绵不绝、蕴藏无尽金银铜铁的雄伟山脉;有奇珍异兽,有迥异于我华夏的风物文明!”
“太子殿下,你若登基,大可颁下诏令:凡李氏皇族子弟,有功之臣,百家才俊,乃至民间富有开拓精神的豪杰,皆可率领部众,扬帆出海!朝廷将根据其功绩、财力与意愿,授予海图,指明方位,册封其于海外某地为王侯,建邦立国,永镇藩篱!”
方胜的语速加快,带着强烈的煽动性,为眼前众人描绘出一幅前所未见的宏伟画卷:
“想一想吧!秦王李世民,不是战功赫赫,军中威望无两,令你如鲠在喉吗?好!赐他精兵良将,予他海图舰船,封他于南海之南一片比中原数州之和还大的沃土,许他建国称王,自辟疆土!让他去与当地的土王巨寇争锋,将大唐的龙旗插遍天涯海角!”
“齐王李元吉,不是性情骄纵,常怀不满吗?也给他一块海外飞地,让他去做那真正的‘齐王’,是龙是虫,凭他自己本事闯荡!”
“还有那些开国功勋,那些世家门阀,那些在中原可能因土地兼并、利益纷争而成为隐患的势力……统统可以引导出去!海外有的是未开垦的沃土,有的是待发掘的财富,让他们去那里建立功业,开枝散叶!”
他的声音越发激昂,仿佛带着魔力:
“昔日,周武王、周公旦行分封,将宗亲功臣分封至四方,虽最初是为了巩固统治,却也在客观上使得华夏文明之光,洒遍当时认知所及的‘天下’,成就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雏形,才有了后来秦汉一统的文化与地域基础。”
“而殿下你若能行此海外分封之策,其意义将远超周室!这不再是中原内部的权力分配,而是将我炎黄文明的火种,播撒向整个寰宇!”
“届时,率土之滨,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可闻唐音,习唐礼,遵唐制!整个世界,将尽数纳入我炎黄子孙的文化圈与影响力范围之内!中原若人口滋生,土地不堪重负,便可有序迁徙至海外诸侯国,缓解内压,开疆拓土。海外诸侯国若遇强敌或需发展,则可向中原母邦求援或学习,血脉相连,文化同源,守望相助!”
“如此,”方胜凝视着已然听呆了的李建成,一字一顿,如同宣告神谕,“大唐的国运,或许能与绵延八百载的周室媲美!而殿下你在史书上的地位,将超越书同文、车同轨的秦始皇,成为真正将华夏文明推及寰宇、开启万世太平之基的亘古一帝!一座不朽的丰碑!”
“而想要实现这等超越古今一切帝王将相的不朽伟业,”方胜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单靠如今暮气沉沉、只知守成复古的儒家,纵有佛道两家辅佐,也绝无可能!唯有重现百家争鸣,让墨家的机巧之术用于远航巨舰与开拓,让兵家的谋略用于域外征伐与建制,让法家的律条用于治理新土,让道家的智慧调和异域文明……集百家之所长,方能应对这前所未有的大变局,实现这囊括四海、并吞八荒的终极梦想!”
呼!呼!呼!
方胜的话语,如同在众人脑海中投入了一颗惊雷,随后又展开了一幅波澜壮阔、辉煌璀璨到令人战栗的史诗画卷。首当其冲的李建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呼吸骤然急促,双目之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是对无上功业、千古名望最本能的渴望与悸动。
李秀宁檀口微张,怔怔地看着自己这位情郎,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她眼中的忧虑被巨大的震惊与茫然取代,随即又转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即便是见多识广、心志如铁的“邪王”石之轩与“阴后”祝玉妍,此刻也不禁微微动容,呼吸为之粗重。他们固然希望百家之学复兴,但最多想到的是在中原争取一席之地,何曾敢想象如此……如此宏大到匪夷所思的格局?将内部矛盾转化为对外开拓的动力,将权力争斗引导至文明扩张的洪流……此等气魄,此等手笔,简直闻所未闻!
霎时间,听涛阁内,只余下几人难以抑制的粗重喘息声,如同风箱鼓动。
过了足足十几息,李建成才勉强从那种极度震撼与兴奋的状态中稍稍平复。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多了几分清明,但语气依旧带着剧烈的波动和一丝深深的疑虑:
“邪帝……你所描绘的图景,的确……美不胜收,堪称亘古未有之伟业。”他顿了顿,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但是,有一个根本的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住方胜:“纵然海外真有如你所言的广袤天地、无尽资源。可是,海图何在?详尽的地理、物产、乃至势力情报何在?难道仅凭本宫一纸空文,一道虚幻的许诺,就能让秦王、让功臣、让世家们,抛却中原基业,冒着葬身鱼腹的风险,去探索那虚无缥缈的海外之地,建国开疆吗?若无切实凭据,这一切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李建成此言,如同一盆冰水,将刚刚被方胜点燃的炽热氛围浇熄了大半。石之轩、祝玉妍等人也从震撼中清醒,意识到了这个最关键的现实问题。是啊,蓝图再美,若无通往彼岸的路径与坐标,一切皆是空谈。弥漫在雅间内的激荡情绪,瞬间收敛,气氛再次变得凝实而审慎。
“这个问题么……”面对质疑,方胜脸上非但没有为难之色,反而浮现出一抹尽在掌握的、略带轻狂的笑意。他缓缓转身,再次正面李建成,语气从容不迫:“我自然早已想到。而且,已经有了解决之道。”
他语出惊人:“三日之后,我便将启程离开关中,西出阳关,开启域外之行。”
“你要走?!”
“你真的要走?!”
话音刚落,李秀宁与婠婠几乎是同时失声惊呼,二女花容变色,眼中写满了猝不及防与深深的不舍。婠婠更情不自禁地站起身,美眸中已隐现泪光。
方胜目光转向这两位与自己关系匪浅的女子,眼神柔和了一瞬,但语气依旧坚定,带着一丝无奈:“非走不可。我在中原,风头太盛。‘邪帝’之名,已动天下。若再滞留不去,恐怕不等我们布局完成,佛门那四大圣僧或是‘天刀’宋缺,随时都可能找上门来。届时,一切谋划,皆成泡影。离开,暂避锋芒,亦是争取时间。”
解释完,他重新看向李建成,继续说道:“我此行,并非漫无目的游历。我将踏遍西域诸国,远赴波斯、大食,甚至探访更遥远的泰西之地。每至一处,我将详勘地理,绘制舆图,标注山川河流、城郭聚落、矿产物产、兵力分布乃至风土人情。商道、险隘、港口、沃土……一切有价值的信息,都将记录在案。”
“待我他日归来,”方胜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无比的自信,“我带回的,不止是几卷海图,而是一幅涵盖世界的、前所未有的完整寰宇图志!届时,何处可殖民,何处可通商,何处有强敌,何处是沃土,皆将一目了然。以此为凭,殿下的海外分封之策,方能有的放矢,令人信服,真正可行!”
听涛阁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与先前不同。少了质疑,多了深思,以及一种隐隐的、被宏伟目标点燃的激动。
李建成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深思时的习惯。过了许久,他再次抬头,目光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深邃:
“邪帝,若真能得此寰宇图志,海外分封,开疆拓土,确是不世之功。然,本宫仍有一事不明。”他紧紧盯着方胜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的心底,“以圣门之能,以邪帝你之才,既有心思绘制此图,何不自立门户,于海外择一丰饶之地,建国称制,自为开国之君,岂不逍遥快活,胜过辅佐本宫,受制于人?为何……一定要选择与本宫合作?”
这个问题,可谓直指核心,问出了在场除方胜外所有人心中最后的疑惑。是啊,若有如此资本,何不自立?魔门行事,向来以自我为中心,如此利他,实在不符其风格。
方胜听完,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看向李建成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太子殿下能想到此节,足见心思缜密,非是易与之辈。好!那我便告诉你两个原因。”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武道。”方胜的神色第一次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种朝圣般的虔诚,“建国称制,治理万民,听起来威风,实则是世上最耗人心神、最缠人魂灵的枷锁。日夜陷于繁琐政务、权力制衡、阴谋诡计之中,何来纯粹之心追求武道极致?我志不在此。我的路,在武道的巅峰,在探索这天地的至理。世俗权柄,于我如浮云,更是羁绊。”
“第二,”方胜的笑容变得有些奇异,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审视,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超然,“我想看看,改变一个注定的悲剧,这天下,会走向何方。”
“注定的悲剧?”李建成眉头紧锁,不解其意。
“不错。”方胜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话:
“我想看看,将你这个在原本的命数轨迹中,注定会死在亲生弟弟李世民之手,喋血玄武门的悲情太子,一手扶上皇位,主宰这大唐乃至未来世界的乾坤……最终,会造成怎样有趣的结果?这个天下,又会因此掀起何等波澜,走向怎样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邪帝!你……你此言何意?!”李建成悚然动容,猛地站起,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不解和一丝被冒犯的愤怒而颤抖。他死死盯着方胜,仿佛在看一个疯子,或者……一个知晓鬼神之事的怪物。
李秀宁更是掩口惊呼,美眸圆睁,念起方胜曾说过类似的话,看向方胜的眼神充满了骇然。祝玉妍、婠婠、石之轩这三位魔门巨擘,此刻也再也无法保持平静,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方胜身上,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惊疑、好奇与探究。方胜此言,已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涉及到了某种玄之又玄、关乎命运本源的领域。
面对众人骇然、质疑、急切的目光,方胜脸上的轻狂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承载了无尽时光的平静。他缓缓扫视众人,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却又石破天惊的语调,揭开了那惊世骇俗的真相:
“何意?”
“意思就是,我,方胜,乃是两世为人。眼下你们所见的,是我的第二世。”
“而在我的前一世,我生活在一千四百余年之后。在那个时代,我曾于尘封的故纸堆中,在斑驳破碎的史册字里行间,清晰地看到了……”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电,射向脸色惨白的李建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看到了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前那场兄弟相残、血迹斑斑的惨剧;看到了你,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是如何在那一日身首异处;也看到了在之后大唐二百八十年的国祚之中,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下,又埋葬了多少皇室血脉,上演了多少父子相疑、兄弟阋墙、夫妻反目、母子成仇的伦常惨剧!”
“这一切,”方胜的声音在寂静的雅间内回荡,如同来自幽冥的叹息与宣告,“在我‘前世’所知的‘历史’中,都被清晰地记载着,被称为——必然。”
“而现在,”他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标志性的、狂放不羁的笑意,目光灼灼,仿佛点燃了两簇火焰,“我来了。这‘必然’,也该动一动了。”
第494章 曲终人散 离别之践
【太子殿下,不会出事吧?】
听涛阁内,气氛凝重。邪帝方胜、邪王石之轩、阴后祝玉妍,这三位跺跺脚便能让江湖震动的魔门巨擘,正与大唐太子李建成、平阳公主李秀宁密议。方胜早已运转《无极真魔典》修出的浑沌真气,于无形中封锁了整个雅间内外,确保其中任何声音都不会泄露分毫。
阁外,上林苑第五层的楼梯口,一个身材精悍、目光炯炯的中年男子正肃然而立。他叫杨文干,明面上是这长安首屈一指的风月场所——上林苑的老板,实则是太子李建成麾下最得力的心腹之一。在太子进入雅间前,便已严令他不许任何人靠近。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雅间的门始终紧闭,内里寂静无声。杨文干如标枪般站立,一对蕴着精光的眼眸却不由自主地频频投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心头渐渐被一层不安的阴云笼罩。
太子进去已太久了。与那几位声名狼藉、手段莫测的魔头独处一室……纵然事先已有约定,即便平阳公主也在其中,但杨文干深知江湖险恶,更明白那几位绝非易于之辈,即便他本身也与魔门存在一定关系,也正因如此,这漫长的等待才更显煎熬。
咯吱——
就在杨文干心头的焦躁几乎要达到顶点,几乎要按捺不住上前叩门时,一声略显刺耳的轻响骤然打破了楼道的寂静。那扇紧闭了不知多久的听涛阁门户,终于应声而开。
杨文干精神一振,霍然抬头望去。
但见太子李建成缓步从内走出,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长袍,衬得他身形修长,骨子里的那份贵气难以掩盖。然而,与进去时那强作镇定的模样不同,此刻的李建成,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重。那不是愤怒,也非沮丧,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冲击、深刻忧虑、决绝斗志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眉眼之间,让他整个人仿佛都凝练、深沉了许多。
“太子殿下。”杨文干连忙压下心中翻腾的疑问,快步迎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李建成摆了摆手,动作有些缓慢,却异常坚定,示意自己并无大碍。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的块垒与刚刚听闻的惊天之秘一同呼出。
“太子殿下,”一个清越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方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左边是女扮男装、英气与妩媚交织的平阳公主李秀宁,右边则是白衣赤足、在宫灯朦胧光晕下美得不似凡人的阴癸派传人婠婠。方胜的目光越过李建成,落在他挺拔却隐现疲惫的背影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用不大却清晰无比的声音说道:
“希望……武德九年再见到你时,你还活着。”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杨文干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侧移半步,隐隐将李建成护在身后,警惕而惊怒地看向方胜。这话是何意?是威胁?是警告?还是……某种不祥的预言?
然而,出乎杨文干意料的是,面对这句近乎诅咒的话语,李建成并未动怒。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拥美而立、气度深不可测的年轻人,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近乎苦涩的笑容。
“呵呵……”李建成笑了两声,笑声干涩,却并无怨怼。只有他自己,以及雅间内的另外几人明白,方胜这句话绝非空洞的威胁。从方胜口中,他已“亲眼目睹”了自己在那条既定命运轨迹中,于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前的结局——喋血身死,兄弟相残。
那血腥的画面,那冰冷的字句,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心头。恐惧吗?当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骨髓里迸发出来的、近乎狰狞的求生欲与斗志!他李建成,是大唐太子,是李渊的嫡长子,他绝不要那样窝囊地死去!
因此,他抬起头,迎上方胜平静的目光,尽管笑容苦涩,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燃烧起两簇熊熊的、不容置疑的火焰。那是对生的渴望,对权力的执着,更是对逆转天命、挣脱那“注定的悲剧”的疯狂信念!
“放心,”李建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铁一般的重量,“本宫,一定会活到那个时候。而且,会活得很好。”
杨文干满头雾水,完全无法理解太子与这位“邪帝”之间这诡异的对话。但他深知自己的本分,强压下满腹疑窦,快步上前,朝方胜、李秀宁、婠婠三人躬身一礼,恭敬道:“三位,请随我来。”
上林苑能成为长安顶尖的销金窟,保护客人隐私是重中之重。苑内设有数条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专供贵客隐秘出入。杨文干早已认出女扮男装的平阳公主,自然明白绝不能让他们从正门大摇大摆地离开。
“有劳杨老板了,带路吧。”李秀宁从沉重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对杨文干微微颔首。她脑海中依旧萦绕着方才在阁内听到的一切——海外分封的宏图、逆转命运的狂言、方胜那“两世为人”的惊世秘密……这一切都太过震撼,让她心潮难平。
刷拉!
在杨文干的亲自引领下,方胜一手揽着李秀宁的纤腰,一手牵着婠婠,三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穿过曲折的回廊与隐秘的暗门,轻松避开了苑内大部分人的耳目,自一处隐蔽的侧门悄然离开了这座高达十丈、灯火辉煌的上林苑。
门外,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内里宽敞舒适的马车早已静静等候。赶车的是李秀宁从娘子军中带出来的绝对心腹,沉默而精悍。
得!得!得!
马蹄清脆,敲击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在浓重夜色笼罩下的寂静里传得格外悠远。马车平稳地驶离了上林苑所在的繁华区域,向着平阳公主府的方向行去。
车厢内,气氛有些微妙。李秀宁尚在消化方才的惊天信息,沉默不语。方胜闭目养神,气定神闲。唯有婠婠,把玩着怀中那个冰冷的铜罐——那是师尊祝玉妍离去前塞给她的,里面盛放着魔门至宝“邪帝舍利”。把玩片刻,她终究是按捺不住,抬起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蛋,美眸中流转着不可思议与一丝悻悻,低声嘀咕道:
“师尊她……居然就这么跟石之轩那老混蛋走了?”
话语中带着浓浓的不解,甚至有一丝为师尊感到的“不值”。祝玉妍对石之轩数十年的恨意,阴癸派上下无人不知,那恨意之深,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难以洗刷。可今日,石之轩给了内蕴三成精元的邪帝舍利,师尊竟就……
同在车厢内的李秀宁闻言,从沉思中醒来。她瞥了婠婠一眼,这位大唐公主此刻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睿智,轻声道:“婠婠姑娘,恨之深,有时恰恰源于爱之切,求不得,放不下,方成心魔。令师对邪王的恨,说到底,仍是当年情伤所化。如今邪王能信守承诺,并未独占舍利精元,反而将其中三成留给令师……这举动,或许在令师心中,比他千言万语的辩解更有分量。对她而言,这已是一个等了太久、几乎不敢奢望的交代了。”
婠婠何等聪慧,岂能不知?她幽幽一叹,绝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与她平日妖媚气质不符的忧虑:“道理奴家都懂……只是,怕就怕师尊她老人家,再次被那巧舌如簧、心思难测的石之轩所骗,重蹈覆辙,再伤一次。”那是她视若亲母的师尊,她自然关心则乱。
一直闭目养神的方胜,此时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透彻,淡淡道:“不会的。”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从我口中知晓了‘历史’,也知晓了未来种种可能之后,石之轩……哪怕心中仍有算计,哪怕初衷并非全然纯粹,这次,他也会‘骗’祝玉妍一辈子。”
方胜的话让李秀宁和婠婠同时一怔,旋即若有所思。是啊,当一个人提前窥见了悲剧的终点,知晓了所有错误选择可能带来的后果,那么,即使为了证明自己可以不同,为了弥补那份遗憾与亏欠,他或许也会选择一条看似是“欺骗”,实则更接近“守护”的路。对于祝玉妍而言,一个愿意“欺骗”她一生的石之轩,与一个带来短暂真情后又将她推入深渊的石之轩,究竟哪一个更好?答案,或许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方胜这石破天惊的断言,让车厢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李秀宁与婠婠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方胜沉静的侧脸上。一位是统领千军、见识过无数英豪的平阳公主,一位是未来将搅动天下风云、培养出女帝的传奇妖女,此刻注视着方胜的眼神中,仍残留着挥之不去的震撼。
若非眼前这个男人亲口所言,若非他所述说的那套庞大、精密、环环相扣,绝非凭空可以虚构的“未来”脉络,她们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这个得到了她们身与心的男人,竟承载着来自一千四百余年后的灵魂与记忆。
“方郎,”沉默被婠婠打破,她忽地嫣然一笑,那笑容瞬间冲散了车厢内沉凝的气氛,变得娇媚入骨,眼波流转间仿佛能滴出水来。她柔若无骨地依偎进方胜怀里,吐气如兰,声音甜腻撩人,“你三天之后,就要离开中原,远赴那万里之外的西域、波斯……甚至更遥远的地方了。”
她的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方胜的胸膛,带着无限依恋与挑逗。
“那这剩下的三天……你可要好好疼人家,把人家喂得饱饱的才行呀……”
“妖女!不知羞!”一旁的李秀宁听得如此露骨之言,即便已与方胜有过肌肤之亲,此刻也不禁俏脸飞红,美目含嗔地低声啐了一口。车厢内的昏暗,掩不住她脸颊上动人的红晕。
婠婠却浑不在意,反而朝李秀宁抛去一个妩媚至极的眼神,吃吃笑道:“公主姐姐何必动怒?这春宵苦短,良辰无多,妹妹我不介意……与姐姐一同分享这坏家伙呢。”说着,她还示威似的,将怀中那冰冷的铜罐抱紧了些,仿佛那是什么有趣的玩具。
咯吱——
就在车厢内气氛陡然变得暧昧升温之际,平稳行驶的马车轻轻一顿,停了下来。无需车夫通报,平阳公主府,到了。
“呵……”
方胜低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了然与促狭。他双臂一展,不由分说地,左臂环住了李秀宁那因羞涩而微微僵硬的纤腰,右臂揽住了婠婠那柔韧丰盈的娇躯。
“啊!”
“坏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