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态发展之诡谲,远超众人预料。不过盏茶功夫,前去探查的四人中,颜历竟已身负重伤,被紧急送入太医院救治,其伤势之重,令人侧目。紧随其后返回的尤楚红、宇文伤、独孤凤三人,面色皆是一片凝重,他们带回的消息,更是石破天惊,令整个武德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什么?”听罢禀报,饶是以李渊数十年帝王生涯磨砺出的深沉城府,此刻也不禁悚然动容,自御座上霍然起身,眉宇间那抹发自心底的惊骇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佛门四大圣僧联手,竟……竟也败给了那‘邪帝’方胜?还有……杨虚彦欲趁方胜不备,抢夺汲取了四大圣僧近半功力精元的圣舍利,反为其所杀?”
这简短数语,包含的信息实在太过惊人。佛门四大圣僧——禅宗道信大师、三论宗嘉祥大师、天台宗智慧大师、华严宗帝心尊者,每一位皆是佛门顶尖高手,四人联手,在李渊乃至天下绝大多数人心中,那便是“天下无敌”四字的具现。这个认知,早已是江湖中不言而喻的共识。李渊对此亦深信不疑,甚至曾暗自思量,若得四大圣僧之助,天下间还有何等难关不可攻克?岂料今日,这尊崇无比、近乎神话的“无敌”金身,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邪帝”方胜以无可辩驳的方式悍然击破!
而杨虚彦之死,则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李渊心底某处柔软的角落,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隐痛。旁人或许只知杨虚彦是名动天下的“影子刺客”,是“邪王”石之轩的传人,李渊却清楚另一重更隐秘的身份——此子是前隋文帝太子杨勇的遗孤。念及隋文帝杨坚夫妇昔年对自己的恩情,以及同杨勇之间的故友情谊,当年在杨虚彦立誓与石之轩断绝关系后,李渊不仅接纳了他,更赐予其“随国公”的爵位,以示对前隋宗室的一份香火情与抚慰。如今,这份香火情,似乎就这般突兀地断绝了,如何不令他心生波澜?
殿中其余众人,反应则与李渊迥异。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丞相裴寂等重臣,闻听杨虚彦毙命于方胜之手,虽面色竭力保持着肃穆,但眼底深处,皆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飞快掠过。即便素来与杨虚彦走得颇近、得其依附的齐王李元吉,此刻脸上固然是怒形于色,拳头紧握,似在为“门客”之死愤慨,可若细观其眼眸最深处,却隐隐能窥见一抹不易察觉的释然与轻松。杨虚彦此人,身份太过特殊,背景太过复杂,与其说是“依附”,不如说是一柄悬于头顶、不知何时会反噬的双刃剑。其死,对许多人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刷拉!
尤楚红、独孤凤、宇文伤三人禀报完这第一则震撼消息后,并未如常退下,而是面面相觑,彼此眼神快速交错,似在无声地商议推诿,殿内气氛一时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最终,还是身份最为特殊、既是独孤阀宿老,又是已故独孤皇后之嫂、算得李渊舅母的尤楚红,硬着头皮,再度上前一步,声音干涩地开口:“启禀皇上……还……还有一事。”
李渊强自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与那丝隐痛,眉头蹙得更紧,目光锐利地投向尤楚红:“还有何事?但讲无妨。”
尤楚红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垂首道:“那邪帝方胜……在击败四大圣僧、击杀杨虚彦之后,并未在城中过多停留,而是……径直去了平阳公主府。”
“平阳公主府?”李渊一怔,下意识问道,“他去秀宁府上作甚?”他这位三女儿李秀宁,虽是女流,却英武果决,颇有韬略,为李唐立下过汗马功劳,开府建衙,地位尊崇。可方胜这煞星,刚在长安城外闹出如此惊天动静,转头就去公主府,着实令人费解。
尤楚红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方才将后面的话挤出齿缝:“方胜抵达平阳公主府后,平阳公主……亲自下令大开中门,亲自出迎,……二人举止……甚为亲昵。那邪帝方胜,更是……更是以臂环拥平阳公主,如……如驸马还家一般,一同入了公主府内宅。”
“什么?!”
此言一出,不啻于在刚刚平静些许的油锅中又浇下了一瓢沸水!武德殿内,包括李渊在内,所有人无不如遭雷击,齐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此前,长安城中并非没有关于平阳公主李秀宁的些许风言风语,众人私下猜测的对象,多半是那位与她曾有过交集、如今声势日隆的“少帅”寇仲。谁能想到,这“野女婿”的真身,竟是刚刚力压佛门四大圣僧、凶威震慑天下的“邪帝”方胜!
李渊作为李秀宁的生身之父,直到此刻方知自己的“野女婿”竟是何方神圣。最初的惊骇过后,他仿佛瞬间被抽去了全身气力,高大的身躯微微晃了晃,随即颓然坐回宽大的龙椅之中,眼神剧烈闪烁,惊疑、震怒、权衡、后怕……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其中飞速交织、碰撞。
随着李渊沉默地跌坐,殿下一干人等也尽皆噤声,面面相觑,只余下一片压抑的寂静和无数道交织着震惊、骇异、揣测的目光。唯有太子李建成,这位大唐的储君,此刻却微微低垂着头颅,令人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唯有一双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丝几乎微不可查、却又真实存在的了然。此事,他早已知晓!
“哈……哈哈……”死寂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李渊方才像是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发出一阵听起来颇为爽朗、实则内里复杂难辨的大笑,“想不到,真是想不到!朕的秀宁,看不上朕为她千挑万选的柴绍,自己竟寻了如此一位……了不得的夫婿!当今天下第一高手?好,好啊!”
笑声渐歇,李渊脸上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果决,目光扫过殿下众人,沉声下旨:“传朕旨意,平阳公主李秀宁与驸马柴绍,夫妻不谐,难以为继,特准二人和离,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旨意前半段出口,众人尚在消化,李渊话锋微转,目中精光闪烁,继续道:“小五(指其第五女长广公主)新寡数年,朕心常怜。柴绍虽有不足,然家世才干,亦属良配。再传朕旨意,着即将长广公主,赐婚于柴绍,择吉日完婚,以全两家之好!”
这接连两道旨意,可谓急智迭出。木已成舟,方胜与李秀宁的关系经此一闹,必然传遍天下,强行否认或打压已无可能,反可能激怒方胜那等无法无天的人物。李渊索性顺水推舟,先以“夫妻不谐”为由,名正言顺地解除李秀宁与柴绍那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既全了皇室颜面,又为女儿“腾出”位置。紧接着,又将守寡的第五女长广公主嫁予柴绍作为安抚与补偿,既稳住了柴绍及其背后的势力,又彰显了皇恩浩荡。若非顾忌方胜那乖张莫测的性子,不知其对这“赐婚”是何态度,李渊恨不得当场再下一道圣旨,直接将李秀宁许配给方胜,将这层关系彻底坐实、绑牢。
“皇上圣明!思虑周详,臣等拜服!”
殿下众人,无论是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等皇子,还是裴寂等心腹重臣,见李渊在如此短时间内便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并做出这般滴水不漏、一石数鸟的安排,脸上无不浮现出由衷的叹服之色,齐刷刷躬身行礼,山呼圣明。
“嗯。”李渊微微颔首,目光在几个儿子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次子李世民身上,“世民。”
“儿臣在。”李世民越众而出,躬身应道。
“你……”李渊略一沉吟,道,“你再替为父走一趟,去见一见那位……邪帝。探一探他的口风,看看他对秀宁,究竟是何打算,对今日之事,又有何说法。”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今日之后,他与秀宁之事必然传扬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朕,需要他给出一个交代。我李唐皇室,也需要一个交代。”
“儿臣明白。”李世民神情肃然,深深一揖,“儿臣定当竭尽全力,办妥此事。”
…………
玉鹤庵,禅房幽深。
此处本是长安城内一所清静尼庵,数年前,庵主常善师太在一次寻常坐禅中无端圆寂,此后虽另有弟子接任庵主之位,但玉鹤庵与佛门圣地慈航静斋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却从未真正断绝。这里,依旧是静斋传人往来长安时,一处重要的秘密落脚点。
禅房内,光线昏暗,仅有一盏青灯如豆。师妃暄已将重伤元气大损的四大圣僧妥善安置,此刻,她正垂首立于一位缁衣女尼面前,将城外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娓娓道来。这女尼虽剃去了三千青丝,一身宽大缁衣掩去了身形,但天生丽质难自弃,那张不施粉黛的容颜,依稀可见昔年颠倒众生的绝代风华。只是眼角细微却真实的鱼尾纹,诉说着岁月流逝的痕迹。她,正是慈航静斋此代斋主,师妃暄的师尊,梵清惠。
梵清惠静静聆听着爱徒的禀报,自始至终,神色未有太大变化,只是那捏着念珠的手指,指节微微有些发白。当听到四大圣僧联手亦败于方胜,更被他以圣舍利汲取了四位大师近半功力精元时,她一直低垂的眼帘终于颤动了一下。
“汲取了四位大师泰半功力的邪帝舍利……此刻,已是真正的‘圣舍利’了。”师妃暄的陈述终于告一段落,禅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青灯的光晕在梵清惠宁静(至少表面如此)的脸上跳跃,半晌,她才轻轻开口,声音空灵而缥缈,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沉重。
“四位大师联手,竟也奈何不得那方胜……即便为师恳请宁道奇大师出手,合我二人之力,怕也绝非其敌手了。”梵清惠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仿佛穿透了禅房的墙壁,看到了更远处令人忧心的未来,“更何况,如今石之轩与祝玉妍已冰释前嫌,邪王阴后联手,其图谋本就深不可测。而那石青璇与婠婠,皆与方胜关系匪浅……若此番方胜再应石之轩、祝玉妍之请,插手他们在长安的布局……”
她的话语在此处微微一顿,娇美依旧的容颜上,缓缓浮现出一种悲天悯人、忧患苍生的极致神情,眼角,竟似有一滴晶莹的泪珠,将落未落。
“则魔涨道消之势……恐将再难逆转矣。”
“师尊。”师妃暄在返回玉鹤庵的路上,显然已将所有可能性反复思量,心中有了决断。此刻见师尊道出心中最大的忧虑,她绝美的面容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浮起一种一往无前、舍身饲虎般的坚定光华。她双膝一曲,竟在梵清惠面前缓缓跪下,声音清澈而决绝。
“弟子愿效仿当年碧秀心师叔之举,行那以身饲魔之道。”
梵清惠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目光复杂地落在爱徒身上。
师妃暄抬起脸,目光澄澈如秋水,映照着跳跃的灯焰,继续说道:“弟子愿以此身皮囊为枷锁,牵制方胜,至少……要寻机拿回那已化为‘圣舍利’的邪帝舍利,绝不能让此圣物,助长其凶焰。更要设法劝说,或……牵制方胜,令他莫要再插手石之轩与祝玉妍在长安的图谋,至少,不能让他们拧成一股绳。此为我慈航静斋之责,亦是为天下苍生,寻一线清明之机。”
禅房内,寂静无声,只有青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梵清惠深深地凝视着跪在面前的弟子,这张年轻、美丽、坚毅的脸庞,承载着静斋、乃至整个白道武林未来的希望,如今却要主动踏入那最深沉的魔障之中。良久,一声悠长似包含了无尽感慨、无奈、痛惜与决绝的叹息,自她唇边溢出。
“妃暄……苦了你了。”
这句话,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师妃暄所言,正是她心中反复权衡后,认为唯一可能扳回局面的险棋。见爱徒不等自己开口,便已主动请缨,甘愿踏入那龙潭虎穴、莫测深渊,梵清惠心中百味杂陈,脸颊上那怅然若失的神色愈发浓重,最终化为一声幽幽叹息,在寂寥的禅房中久久回荡。
第508章 久别之逢 殿中夜宴
“公主,秦王殿下到访。”
通报声轻轻响起,打破了平阳公主府黄昏时分的静谧。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正留恋地铺洒在这座恢弘府邸的鎏金瓦当与朱红廊柱上,为整座建筑镀上了一层辉煌而温和的赤金色,令人几不敢逼视。然而,在这份庄重辉煌之下,寝殿之内却弥漫着一室旖旎春情,暖香浮动。
久别重逢,干柴烈火。对于久旷之身的平阳公主李秀宁而言,能与心爱之人再度相依,便是这世间最极致的慰藉。
柔软如云的锦榻之上,李秀宁三千青丝披散,宛如一匹上好的墨缎铺陈。她那融合了巾帼英气与女子柔美的脸庞上,残存着云雨初歇后的醉人红晕,如同染了最好的胭脂。她健美的娇躯微微蜷缩,依偎在身旁男子的怀中,仿佛寻得了最安稳的港湾。眼波流转间,尽是满足与慵懒。
然而,殿外侍女那一声清晰的禀报,倏然划破了寝殿内暖昧温存的空气。
唰!
怀中拥着温香软玉的方胜,闻声眸中精光一闪,深邃的眼瞳里掠过一丝了然与玩味。而依偎在他怀中的李秀宁,听到“二哥来访”四字,娇靥上的羞意更浓了几分。尽管,早在今日于万众之前,毅然决然投入方胜怀抱的那一刻起,她便料到父皇与兄长们会得知消息,也必会前来问询。可当真切听到李世民已至府门时,那份被兄长撞破私情的窘迫与羞涩,仍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一瞬的羞赧之后,曾执掌旌旗、号令千军万马的平阳公主迅速压下了小女儿情态,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果决。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事后的微哑,却已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仪,清晰地传向殿外:
“引秦王至正殿奉茶,吩咐厨房即刻准备晚膳。”
略微一顿,她继续吩咐,语气更为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再备好热水与新衣,本宫要与……驸马爷沐浴更衣。”
“邪帝”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心思电转间,李秀宁想起自己与柴绍不睦在府中并非隐秘,如今与方胜的关系既已公然于天下,索性便不再遮掩。既已认定此人,何妨便以“驸马”称之?破罐子破摔,反倒有种别样的痛快与坦然。
“是!”
守在寝殿之外的数名心腹侍女,听得公主这一连串吩咐,再联想到先前殿内隐约传出的动静,一张张俏脸皆飞起红霞,齐声应下,脚步轻快地分头去张罗了。
…………
公主府,正殿。
天色已完全暗下,殿内燃起了儿臂粗的鲜红巨烛,将空旷的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因烛火的跳跃而光影摇曳,平添几分深邃。
身着锦绣蟒袍、头戴金冠的大唐秦王李世民,与他最倚重的谋臣长孙无忌,已在殿中静候多时。公主府的下人自不敢怠慢这位位高权重的秦王与他的心腹,热腾腾的香茗与数碟精致的糕点早已奉于他们手边的紫檀小几上。
李世民神色沉静,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显露出内心并非全无波澜。长孙无忌则陪在一旁,已连着饮尽三杯热茶,甚至将一碟色泽嫣红、形制精美的酥皮点心——“贵妃红”吃得干干净净。殿外夜空如墨,殿内烛泪已积,然而此间的主人——平阳公主李秀宁,却迟迟未见踪影。
‘殿下,看来那位圣帝功夫甚是了得,竟能让公主殿下忘却时间?’等待得久了,长孙无忌不免心生不耐,趁着侍女续茶的间隙,以极细微的眼神向李世民递去一个询问兼调侃的意味。
李世民几不可察地苦笑一下,回以一个无奈的眼神:‘邪帝离开中原已七载。以秀宁刚烈专情的性子,既心系于他,这七年间岂会再有他念?久别重逢,自是……情难自禁。’
就在君臣二人以眼神无声交流之际,只听“吱呀”一声,那两扇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浓郁复杂、诱人食指大动的香气,随着门开率先涌入了大殿。紧接着,十余名身着统一宫装的侍女手捧黑漆托盘,鱼贯而入。她们训练有素,步履轻盈,悄然无声地将一张原本置于殿角的大型圆桌抬至大殿中央,随后,将手中托盘内一道道热气腾腾、色香俱全的珍馐美馔,井然有序地布于桌上。
那菜肴之名目,饶是见多识广如李世民与长孙无忌,也不由得心中暗赞公主府的用心:
浑羊殁忽:取肥嫩子鹅,腹内填以精制肉末、糯米并各色调料,再将整鹅塞入肥羊腹腔之中,缝合后以慢火炙烤。待到火候十足,只取鹅肉食用,羊肉则弃之不用,极尽奢靡之能事。
驼峰炙:取自骆驼背上最肥美的肉峰,精心炙烤而成。此乃“八珍”之一,色泽金黄,口感丰腴肥嫩,异香扑鼻。
灵消炙:选取上等羊羔肉与鹿里脊,以独特香料腌制后,用文火慢慢烘烤成肉脯。成品晶莹剔透,肉质紧实而有嚼劲,且可久存不坏,乃御膳精品。
冷蟾儿羹:以新鲜蛤蜊与蟹肉为主料,熬制成羹后冷却而成。羹体清凉滑润,鲜美异常,是解腻消暑的佳品。
遍地锦装鳖:取硕大甲鱼,以秘法烹制后,再以羊油、鸭蛋黄脂细细覆盖,入炉稍烤。成菜不仅味道醇厚,外形更是装饰得华丽非凡,名副其实。
驼蹄羹:用骆驼蹄慢炖数个时辰所得的浓羹,汤汁乳白,蹄肉酥烂,入口滑润鲜美,相传曾是唐玄宗赏赐重臣的恩典之味。
赐绯含香粽子:非是寻常粽籺,乃是以蜂蜜将糯米染作绯红之色,内含特制香料,蒸熟后甜香四溢,风味独特,颇具宫廷雅趣。
葱醋鸡:选用未生蛋的雏鸡,蒸至恰熟,保持肉质鲜嫩,而后淋上以香葱、老醋精心调制的酱汁。口感酸甜微辛,极为开胃。
……
一道道或奢华、或精致、或鲜美的菜肴陆续上桌,诱人的香气交织弥漫,充斥了整个大殿。嗅到这熟悉而又丰盛的宫廷宴饮香气,早已腹中空空的李世民与长孙无忌,皆不由得暗暗咽了咽口水,食指大动。
“二哥,长孙大人,小妹因事耽搁,累二位久等,实在失礼,还望海涵。”
就在最后一道羹汤被轻轻置于桌面时,殿外终于传来了李秀宁那清越而熟悉的声音。随着话音,但见换了一身鲜艳夺目、以金线绣着繁复牡丹与展翅凤凰图案的拖地长裙的李秀宁,昂首步入殿中。她方才披散的三千青丝,此刻已被精巧的金镶玉发簪与步摇绾成雍容华贵的发髻,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流光溢彩。此刻的她,洗尽铅华,却更显容光焕发,宛如一只真正浴火重生的凤凰,仪态万方,贵气逼人。
刷拉!
李秀宁声音响起的刹那,李世民与长孙无忌的目光便齐刷刷投向殿门。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妹妹那熟悉而又似乎更添风韵的身影。然而,比之如凤凰般耀眼夺目的李秀宁,此刻静静走在她身旁半步之后的那个男子,却更瞬间攫取了这君臣二人的全部注意力。
方胜也已沐浴更衣。他身着一袭玄色云纹劲装,剪裁合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其挺拔如松、宽肩窄腰的身形。一顶简单的银冠将他墨黑的长发束起,露出完整而俊朗的面容。七载光阴,似乎未曾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倒更添几分沉稳与深邃。鼻如悬胆,目似朗星,顾盼之间,神光内蕴。他仅仅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并未刻意释放任何气势,但那股源自绝顶高手与不凡经历的独特气质,已浑然天成。烛火映照在他身上,光影似乎都为之微微扭曲,仿佛不敢亵渎这份超凡的俊逸与威严。
【难怪……秀宁(公主)多年来对柴绍不假辞色,即便面对寇仲那般少年英杰也无意动。这位邪帝方胜,的确拥有令天下女子为之倾心的本钱,不仅仅是容貌,更是这份深不可测的气度。】
长孙无忌乃是初次得见方胜真容,而李世民虽在七年前与方胜有过数面之缘,却也未曾深交。但此刻,二人心中却不约而同地掠过相似的念头,对于李秀宁的选择,似乎多了几分直观的理解。
捕捉到兄长与长孙无忌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叹服与了然,李秀宁嫣红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翘起,眼底深处浮现出一丝淡淡的骄傲与满足。她优雅地伸出一只莹白如玉的素手,朝向已摆满珍馐的圆桌,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声音清越:
“二哥,长孙兄,仓促准备,皆是家常便饭,不成敬意。还请入席,我们边吃边谈。”
“秀宁,你太过客气了。”李世民也饿了,面对满桌佳肴和妹妹的邀请,也不多做推辞,对长孙无忌微微颔首,便率先向主位走去。四人分宾主落座,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坐在一侧,方胜与李秀宁则自然并肩坐在对面。
“请。”
“请。”
“二位,请满饮此杯。”
“这条鲤鱼甚是鲜嫩,火候恰到好处,你尝尝。”
……
随着四人落座,席间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四双象牙筷开始舞动,李世民与长孙无忌身为客人,起初尚有些拘谨。而李秀宁与方胜之间,则显得自然亲昵许多。李秀宁不时为方胜布菜,低声介绍菜肴特色;方胜亦会为她舀上一碗羹汤,动作熟稔而自然。二人目光交汇时,情意流转,俨然是一对恩爱多年的夫妻,浑不似久别重逢、尚且无名无分的情人。
这般情景,落在有心前来的李世民与长孙无忌眼中,却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荒谬与微妙。他们一个是她的兄长,一个是朝廷重臣,此刻却仿佛成了这对“野鸳鸯”的见证人,坐在奢华的宴席前,看着他们“夫妻”情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腹中饥饿稍解,李世民放下了手中的象牙筷,拿起雪白的丝巾拭了拭嘴角。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流连于菜肴,而是直接、沉稳地投向了对面的方胜,脸上的温和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秦王的深沉与凝重。
“邪帝,”李世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大殿中,每一个字都似乎带着分量,“一别七载,风采更胜往昔。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妹妹李秀宁那瞬间微绷的侧脸,又回到方胜波澜不惊的俊容上,语调变得意味深长:
“真是好手段啊!”
无形的寒意,随着李世民这看似平淡,实则锋芒暗藏的话语,骤然弥漫开来。殿中那片刻前其乐融融、仿佛家宴般的氛围,瞬间冰消瓦解。烛火似乎猛地跳动了一下,将四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交织晃动,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无法回避的暗涌与交锋。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第509章 一个交代 时间不多
殿内,金兽吐香,烟气袅娜,却驱不散那几乎凝为实质的沉重。侍立两旁的宫女们屏息垂首,连衣袂磨擦的窸窣声都刻意放轻了,仿佛稍有不慎,便会惊破这令人心悸的寂静。
无声的凝滞中,李秀宁率先回过神来。她素手轻扬,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都下去。”
“是。”
得了平阳公主的命令,一众侍女如蒙大赦,齐声应诺,敛衽躬身,鱼贯退出这气氛压抑的大殿。走在最后的两名宫女甚是机灵,不仅退出殿外,更反手将两扇沉重的朱漆殿门缓缓合拢。“吱呀”一声轻响过后,殿内光线微微一暗,更显幽深,也彻底隔绝了内外的声息。
随着下人们尽数退走,方胜眼帘微垂,神识内敛。识海之中,阳神煌煌如日,阴神皎皎似月,二者一同轻轻颤动,无形的精神念力如水银泻地,瞬息间漫过方圆十丈的每一寸角落。待确认绝无多余的耳朵潜伏,他方才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二人身上,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清晰:
“秦王殿下亲至,想必不只是为了吃饭吧?是你那位父皇,想要我给出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