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闻言,唇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那笑容里掺杂着无奈、审视,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锐利。他并未直接回答方胜的问题,而是叹道:“邪帝,事已至此,难道你不认为,该给大唐、给我李家一个交代么?”他话锋甫启,一抹意味深长的眸光便已掠过方胜,最终定格在方胜身旁的李秀宁身上,那目光深沉,似能穿透人心。
“秀宁自下嫁柴绍以来,夫妇之名虽有,却始终……未曾同房。”李世民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力道,“此事,父皇、太子皇兄,乃至本王,皆有耳闻,只是隐而不发。起初,我们都以为……”他顿了顿,视线在李秀宁清冷绝艳的面容上停留一瞬,“都以为秀宁心中所属,是那位少帅军的领袖——寇仲。谁能料到,真相竟是如此惊人,竟是你——‘邪帝’方胜。”
他微微向前倾身,即便深知眼前之人武功通玄,杀他与身旁的长孙无忌或许只需弹指一瞬,眼中却依旧迸射出属于秦王、属于天策上将的璀璨光芒,牢牢锁住方胜,继续道:“今日你与秀宁之事,万众目睹,已然无法遮掩。不需一日,你与秀宁的关系必将如野火燎原,传遍天下。父皇已然下诏,允秀宁与柴绍和离,并拟将五妹长广公主许配予柴绍,以作安抚补偿。”
“柴绍之事,皇家自有安排。现在,”李世民话至此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几分诘问,几分探究,“本王只想问你,邪帝,你待如何处置你与秀宁的关系?难道就让她如此不明不白地跟着你,受天下人非议?”
面对李世民这隐含锋芒、颇有几分咄咄逼人之意的追问,方胜并未动怒。他甚至放松了坐姿,一只手随意地支着下颌,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沉吟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如何处置?这……的确是个好问题。”他侧过头,望向身旁的李秀宁,眼中掠过一丝追忆的微光,“七年前,秀宁就曾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李秀宁娇躯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怎能不想?不想从心爱之人那里得到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一个足以让天下人闭嘴、让她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旁的身份?此刻,听着方胜旧事重提,这位身着牡丹凤凰纹饰拖地长裙、雍容华贵如浴火凤凰的平阳公主,只觉得心头那根紧绷了七年的弦,被轻轻拨动了。她抬起那双黑白分明、平日里蕴满坚毅与果决,此刻却漾着水光与复杂情愫的美眸,望向身旁玄衣如墨的男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希冀:
“当时,你推说不愿正面我父皇,面对皇家的压力。那么现在呢?”她的声音渐渐扬起,带着属于平阳公主的骄傲与一丝压抑的委屈,“如今,你已是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邪帝’之名,威震寰宇,连父皇也要对你礼让三分。你……仍然不愿么?”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她齿缝间挤出,那份深藏的幽怨与期盼,再也无法掩饰。
殿内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屏息凝神,目光在方胜与李秀宁之间逡巡。
方胜迎上李秀宁那对充满了希冀,却又深藏着三分哀怨、三分忐忑的美眸,脸上惯常的慵懒与疏离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认真。他轻轻摇了摇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秀宁,我很想告诉你,我愿意。我愿意做你的驸马,让你成为我名正言顺的妻子。”
李秀宁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夜空中骤然点燃的星辰。
然而,方胜的话并未说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凝而坚定:“可惜,正因如此,我更不想骗你。我不能答应。”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在这空旷寂静的大殿内炸响,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这个回答,李秀宁在心底或许早已预演过无数次,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可当“不能答应”这四个字真真切切地从方胜口中说出,化为最冰冷的现实砸落在心头时,那股瞬间席卷而来的痛楚、失落、愤怒与难堪,仍如潮水般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她雪白如玉、因常年习武而略带薄茧的素手已然扬起,带着决绝的力道,狠狠掴在了方胜的脸上。
以方胜的修为,莫说李秀宁盛怒之下未用内力的一掌,便是当世一流高手的全力偷袭,他也足以轻松避开,甚至反震伤敌。然而,面对这迎面而来的、带着风声与泪意的一掌,他却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眸中掠过一抹深切的怜惜与歉然,不闪不避,甚至连护体真气都未提起分毫。
清脆的掌掴声,在殿内回荡。
【秀宁/平阳公主,当真好胆魄!竟敢掌掴“邪帝”!】
一旁静观其变的李世民与长孙无忌,目睹这惊人的一幕,在最初的瞬间呆滞之后,心底不约而同地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佩。敢掌掴天下第一高手,这份胆气,普天之下,恐怕也唯有这位统率过千军万马、性情刚烈果决的平阳公主了。
方胜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红印,但他金刚不坏的无垢魔身何等强横,李秀宁这含怒一掌,于他而言当真如同清风拂面,不痛不痒。他望着眼前佳人眼中迅速积聚、即将夺眶而出的晶莹泪花,心中喟叹,脸上却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声音也放柔了许多:
“秀宁,我不当这个驸马,并非不珍视你,恰恰相反,正是为你着想。”
李秀宁别过脸去,不看他,肩头却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
方胜继续耐心解释道,语气诚恳:“其一,如今朝中局势,你比我更清楚。太子建成,秦王你,”他目光扫过李世民,后者神情顿时有些尴尬,“还有齐王元吉,你们三兄弟看似和睦,实则暗流汹涌,刀剑相向恐怕只在旦夕之间。我若此时做了你的驸马,成了名正言顺的皇家女婿,立刻便会成为这漩涡中最醒目的靶子,被各方势力或拉拢,或忌惮,或除之而后快。届时,非但我不得安宁,更会将你,将你的公主府,彻底卷入这皇权争斗的腥风血雨之中。这,绝非我所愿见。”
李世民听到此处,面色微变,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发觉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认了方胜所言非虚。长孙无忌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未曾听见。
“其二,”方胜顿了顿,见李秀宁虽然仍未回头,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许,知道她在听,便接着道,语气带上了一丝缥缈与深沉,“我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李秀宁猛地转过头来,也顾不得方才的置气与委屈,一把握住了方胜的左手。入手冰凉,却让她心头猛地一紧。那张绝美的容颜上瞬间血色褪去,浮起发自内心的、难以掩饰的惊惶与担忧,“方郎,你……你此话何意?难道你……”后面不祥的猜测,她竟不敢说出口。
方胜感受到她指尖的微颤与冰凉,反手将她的柔荑握在掌心,轻轻拍了拍,展颜一笑,试图驱散她的不安:“秀宁,莫要误会,也莫要胡思乱想。我说的‘时间不多’,并非指寿元将尽,大限将至。而是指……我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不多了。”
“这个……世界?”李秀宁先是一怔,茫然地重复了一遍,似乎未能理解其中深意。然而,她毕竟是冰雪聪明、见识广博的平阳公主,只是略一思索,那双犹带泪光的明眸便骤然睁大,瞳孔深处映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光芒,连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变调,“你是说……你已触及那个境界?你指的是……‘破碎虚空’?!”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屏着呼吸,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
“不错。”方胜微微颔首,神情平静,却自有一股睥睨天地的傲然与超脱,“正是破碎虚空。”
咚!咚!
仿佛有两面无形的巨鼓在李世民与长孙无忌的胸腔内被狠狠擂响。两人不约而同地感到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血液似乎都加速奔流起来。他们猛地抬眼看向方胜,眼中的神色复杂至极,有震撼,有恍然,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深切艳羡!
破碎虚空!
此方武道世界的至高境界,无数武者穷极一生追寻的终极梦想!尽管古往今来,成功者寥寥,且无人能确知破碎虚空之后究竟是怎样的光景,是飞升仙界,是踏足彼岸,还是步入另一重未知的天地?但在绝大多数人的认知与想象中,破碎虚空,便等同于超脱凡俗,挣脱生死轮回,得享大自在、大逍遥!那是凌驾于世俗权柄、富贵荣华之上的终极成就!
普天之下,皇图霸业,富贵荣华,在“长生久视”、“超脱轮回”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听得方胜亲口承认已临近此境,由不得李世民与长孙无忌不心潮澎湃,为之神往不已。
殿内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只有香炉中檀香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数息之后,还是李世民最先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荡,伸手取过桌面上那壶已微凉的酒,亲自斟满两杯。他端起其中一杯,双手奉至方胜面前,姿态郑重,语气复杂:
“破碎虚空,武道极致……邪帝,本王……不,世民在此,谨以水酒一杯,聊表祝贺。恭喜邪帝,得窥天道,前途无量。”
方胜也从短暂的出神中回转,他看了看李世民奉上的酒杯,又看了看李世民那双虽然极力平静却依旧难掩灼热的眼睛,并未立刻去接,而是悠悠一叹,语气平淡却意蕴深远:
“秦王殿下,客气了。人各有志,道不相同。你所求者,是君临天下,扫平六合,开创不世基业,成为史书上堪与秦皇汉武比肩的一代明君圣主,留名青史,泽被苍生。而我所求……”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顶的藻井,投向了渺不可知的虚空深处。
“……乃是武道之巅,是挣脱这方天地的桎梏,是超脱生死轮回的束缚,是领略那时空变幻的终极奥秘。你求的是人间极致,我求的是天道超脱。所求既异,路径自然不同,又何必相互道贺,徒增客气?”
唰!
随着他这番话语,方胜的目光重新落回李世民身上,那目光平淡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与心防,直抵灵魂深处。霎时间,李世民只觉得浑身一凛,一股被彻底看穿的寒意自尾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全身。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在方胜面前,自己所有的雄心、谋略、算计,甚至内心深处那些不可告人的隐秘,包括寇仲、徐子陵此番以结盟为名前来长安的真实意图,恐怕都如同掌上观纹,丝毫未能瞒过眼前这位已近乎“非人”的“邪帝”。
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与些微的惶恐涌上心头,让他竟有些无地自容之感。但李世民毕竟是李世民,他迅速调整呼吸,压下心头杂念,脸上重新恢复了秦王应有的沉稳气度。他知道,今日此行,主要目的已达,更深的话题已不宜再谈。
“邪帝境界高远,世民受教了。”他放下酒杯,拱手道,“既然邪帝心意已决,且关乎破碎虚空之大事,本王不便再多打扰。若无他事,本王与无忌这便告辞,也好回宫向父皇复命。”
“且慢。”
就在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准备起身离席之际,方胜忽然出声。
两人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他。
方胜好整以暇地坐直身体,目光在李秀宁犹自微红的眼眶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柔和,随即转向李世民,施施然开口道:
“烦请秦王殿下,回去转告我那……嗯,算是便宜岳父的李渊陛下。”
听到“便宜岳父”这个称呼,李世民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李秀宁则是嗔怪地瞥了方胜一眼,脸颊却微微泛红。
方胜恍若未见,继续道:“我虽不愿顶一个‘驸马都尉’的名头,卷入朝堂是非,但……”他语气稍缓,“看在秀宁的份上,若大唐真有需要,我也不介意出手,帮一个小忙。”
“帮忙?”长孙无忌眼中精光一闪,接过话头,他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但这笑容在此时此地,却显得有几分公式化的皮笑肉不笑,“却不知,威名赫赫的‘邪帝’,打算如何‘帮助’我大唐?又想从大唐这里,得到些什么呢?”
他这话问得直接,甚至隐含锋锐,显然并不完全相信方胜会无缘无故地示好。
方胜对长孙无忌话中的机锋不以为意,甚至懒得看他,只是目光平淡地望向殿门方向,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门板,看到了北方辽阔的草原。过得数息,他收回目光,落在李世民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这个忙便是:待塞外联军兵临城下之日,我可于两军阵前,万众瞩目之下……亲手打败毕玄。如何?这个‘小忙’,可还入得了秦王殿下与唐皇的法眼?”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
打败毕玄!而且是于两军阵前,天下瞩目之下!
“武尊”毕玄,突厥的精神图腾,草原上不败的神话,与“散人”宁道奇、“奕剑大师”傅采林并称当世三大宗师,威震域外数十年。若他当真在众目睽睽之下败于方胜之手,对塞外联军的士气打击将是毁灭性的,对大唐军心、民心的提振,亦将无可估量!
这哪里是一个“小忙”?这分明是一份足以影响天下格局的、厚重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礼物”!
李世民瞳孔骤缩,呼吸为之一窒。即便以他的心性城府,此刻也难掩心中滔天巨浪。他猛地看向方胜,试图从对方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看出这番承诺背后真正的意图。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对自己绝对实力的强大自信。
第510章 可怕人物 各方生变
月华如水,倾泻在长安城清冷的街巷之间,为这天下首善之都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衣。夜已深,坊门紧闭,万籁俱寂,惟有远处皇城的更鼓声,沉闷地穿透夜色,宣告着时辰的流逝。
平阳公主府前,那对代表了天家威严与权势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昏黄的光晕在石阶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秦王李世民与他的心腹谋臣长孙无忌,早已步出那扇象征着某种妥协与交易的朱漆大门,却并未登上那辆静静等候、装饰着亲王徽记的华丽马车。
李世民挥退了随行的侍卫与车夫,只示意他们远远跟着。他身着一袭深紫色锦绣蟒袍,腰悬玉带,身形挺拔,然而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与这身华服所象征的尊贵显得格格不入。他选择步行,任由正月末梢尚带寒意的夜风吹拂在脸上,仿佛要用这清冷的气流,涤荡去方才在暖阁中沾染的酒气,以及那更令人心悸的无形压力。
长孙无忌落后半步,沉默地跟随着。他面庞坚毅,素来以智计深沉、喜怒不形于色著称,可此刻,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锁起的眉头,却泄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惊涛骇浪。夜风掀起他深青色官袍的衣角,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
两人默然前行,穿过寂静无人的长街,靴底叩击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晰却单调的“嗒、嗒”声,在这空旷的夜里传出老远。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印在冰冷的石板上,仿佛两条在黑暗中游弋的、心事重重的魂灵。
行至一株老柳树下,李世民陡然停住了脚步。这柳树早已在寒冬中落尽了枝叶,只剩下光秃秃的、嶙峋黝黑的枝干,如同无数只伸向夜空的枯瘦手臂,在月色下投出狰狞的暗影。他抬手抚上粗糙的树皮,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微微一顿,随即,一声压抑着无数复杂情绪的低语,从他喉间逸出,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无忌,他什么都知道。”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像一块巨石投入长孙无忌心湖,激起了千层浪。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掩饰也彻底褪去,只剩下难以言喻的惊惧。他上前一步,几乎与李世民并肩,声音因极力压制而显得有些嘶哑:
“秦王,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心思深沉如海,武功更是深不可测,已达鬼神之境。他对朝局、对人心、对你我,甚至对太子、对齐王的动向,恐怕都了如指掌。若非……若非他亲口所言,自己留在此方世界的时间已不多了,意在那‘破碎虚空’的缥缈天道,无暇亦无心过多插手人间权争……我们,我们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不择手段地除掉他!此人不除,必为心腹大患,不,是足以倾覆一切的灾祸!”
李世民闻言,缓缓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却深深隐没在树干的阴影里。他没有立刻回应长孙无忌那充满杀意与后怕的话语,只是微微颔首,脸庞上浮起的,是一种深以为然、却又混合着无力与庆幸的复杂神色。那双平日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也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静默了数息,夜风吹动枯枝,发出呜呜的哀鸣。李世民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一并吐出,才沉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素的冷静,却更添几分沉重:
“方胜今日摆明车马,直言不愿介入我大唐的皇位之争。这……是看在了秀宁的面子上,给皇室,也是给本王,留了一份余地,一个台阶。”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公主府隐约的轮廓,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涩,“但,我看得出,他对秀宁,或许有几分真情实意的喜爱,却绝非生死相许、非卿不可的深爱。若论姿容绝世、风情独具,阴癸派那妖女婠婠,犹在秀宁之上,与他……不也是这种关系么?”
长孙无忌是何等机敏之人,闻弦歌而知雅意,脸上瞬间浮起发自内心的、更加深重的担忧:“秦王,您的意思是……方胜对平阳公主的情分,或许并不足以成为一道牢不可破的枷锁?若有其他与他关系匪浅、又别有用心的女子——比如那阴癸派的婠婠,或是高丽的傅君婥——在一旁吹动枕边风,加以劝说利诱,则方胜随时都可能改变主意,介入我大唐的皇位之争?”
“不错。”李世民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丝冰冷的决断,“人心易变,何况是此等视礼法如无物、行事但凭本心的绝世人物。他对秀宁的情分是变数,他自身的超然心态是变数,旁人的影响更是变数。我们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一个不可控的变数之上。”
他转过身,正面看向长孙无忌,眼中闪烁着属于政治家和战略家的锐利光芒:“所以,本王要你将方胜即将破碎虚空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巧妙地传扬出去。不仅要让长安城人尽皆知,更要让此刻云集长安的各方势力,都清清楚楚地听到、想到、并深信不疑!”
长孙无忌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绽放出混合着恍然与更深刻艳羡的光芒。他毕竟是天策府第一谋士,瞬间便领悟了李世民此举的深意:“妙啊!秦王!如此一来,各方势力——无论是慈航静斋代表的白道,还是魔门各派,抑或突厥、高丽——在惊骇于他武功通玄的同时,首先想到的绝不会是如何除掉他,因为那代价太高,成功率也渺茫。他们更担心的,是这位拥有决定性力量的天下第一高手,会不会被自己的对头拉拢过去,成为足以扭转乾坤、一锤定音的关键一手!所以……”
“所以,”李世民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他们最可能做的,不是倾尽全力去杀他,而是想方设法地拉拢或者稳住他,让他继续超然物外,作壁上观。只要方胜不明确倒向任何一方,对目前局势下的任何一方而言,就算是‘最好’的结果。”
长孙无忌连连点头,思路越发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而要想‘稳住’方胜此人……武功?他已是公认的天下第一,深不可测,什么神功宝典对他而言恐怕已无意义。权势?他今日在殿中的态度已然表明,毫无兴趣。荣华富贵、金银珠宝?以他今时今日的武功境界,若要取用,天下何处不可得?这些世俗之物,根本不可能打动他分毫。”
他抬起头,与李世民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长孙无忌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吐出那个早已心照不宣的词:
“那么,要稳住他,让他不要倒向敌对方,各方势力所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可能有效的方法,恐怕就只剩下一个了——”
“美人计。”不待长孙无忌说完,李世民便毫不客气地、清晰地揭破了这个在权力游戏中古老而有效的谜题。道出这三个字时,他脸上并无丝毫得意,反而浮起一抹复杂难言的庆幸,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好在,我大唐的‘美人’,皇妹秀宁,已经‘送’出去了。虽然名分未定,但关系天下皆知。有此一层在,至少我们无需,也无法再以此法去额外‘争取’他了。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想到在尘埃落定之前,将会有无数或清丽绝俗、或妖娆妩媚、或身份特殊的美人,怀着各种目的,主动向那位“圣帝”投怀送抱,曲意逢迎,长孙无忌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嫉妒、愤懑与无力的邪火。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声道:
“只要一想到那般情景……我就恨不得把这位高高在上的‘圣帝’大卸八块!”
这声充满了个人情绪的“圣帝”,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也就在这一刹那,长孙无忌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这个称谓,在不经意间,隐约揭露了他某些不为人知的背景与身份。
李世民双目骤然一凝,锐利如电的目光瞬间扫过四周。夜色深沉,长街空寂,唯有风声掠过屋檐。他凝神细听片刻,确认绝无第三人潜伏在侧,方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随即,他转过头,没好气地瞪了长孙无忌一眼,那眼神中带着责备,也带着提醒——提醒他谨言慎行,尤其是在这个风声鹤唳、各方耳目可能无处不在的时候。
长孙无忌自知失言,额角微微见汗,连忙低下头,不再多言。只有他们君臣二人才知晓(或许还要加上他的妹妹,秦王妃长孙无垢),他的父亲长孙晟,乃是魔门两派六道之中的“魔相宗”上一代宗主,即便当今魔相宗之主、“魔帅”赵德言,也要尊称其一声“师尊”。这层隐秘的出身,是长孙无忌深藏心底、绝不愿为外人所知的根脚。
夜风更冷了。李世民最后望了一眼平阳公主府的方向,不再多言,转身向着马车停驻的昏暗处走去。长孙无忌连忙收敛心神,快步跟上。两人的身影很快融入更深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在此停留。
…………
‘‘邪帝’方胜,已达此世武道巅峰,随时都可能破碎虚空而去!’
正如李世民所谋划的那般,一夜之间,在某种无形力量的巧妙推动与扩散下,这则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又似席卷荒原的野火,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压倒了昨日方胜入城时引发的所有波澜。
‘力败佛门四大圣僧联手?’
‘阵斩“影子刺客”杨虚彦?’
‘与平阳公主李秀宁的多年情事曝光?’
这些原本足以在江湖与朝堂掀起滔天巨浪的惊爆消息,在这则关乎武道终极、触及凡人想象边界的传闻面前,瞬间显得“平淡”了许多。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深宅大院,甚至是皇宫大内的角落,无数人在窃窃私语,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消化着这个足以颠覆他们认知的消息。
破碎虚空!
那是什么概念?那是只存在于古老传说、前辈手札臆想中的武道至高境界!意味着超越凡俗,挣脱生死,飞升而去,踏入另一方不可知、不可测的天地!对于这样的存在而言,什么千军万马,什么权势富贵,与蝼蚁尘埃何异?他的一念一动,已非凡俗力量所能衡量与约束。
此刻的长安城,早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成为了天下乱局的终极缩影。中原本土,以慈航静斋为首的正道,与潜伏暗处的魔门两派六道,明争暗斗;塞外强邻,突厥“武尊”毕玄携草原铁骑的威慑而来,高丽“弈剑大师”傅采林为半岛利益周旋其间;更有朝廷内部,太子、秦王、齐王,兄弟阋墙,暗潮汹涌……各方势力,鱼龙混杂,皆在这棋盘之上投下了重注。
虽然绝大多数人并不清楚那最终的惊涛骇浪会以何种形式爆发,但每个身处漩涡之中的人都隐隐感觉到,待到这番乱局终结、尘埃落定之时,便是天下大势彻底明朗、新秩序确立之刻。在这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中,一位“随时可能破碎虚空”的天下第一高手,他所具备的象征意义和潜在影响力,简直不言而喻。他无需真正出手,他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让所有野心家辗转反侧,让所有谋划者不得不重新权衡。
玉鹤庵。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刚刚穿透薄雾,温柔地洒在这座位于长安僻静角落、素雅幽静的庵堂庭院内,尚未驱散石板上的夜露清寒。
一袭淡青长衫,身形窈窕,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妃暄,静静立于一株含苞的梅树下。她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由慈航静斋外围弟子紧急送来的密报,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重若千钧。
清丽若仙、恍如洛神临世的绝美容颜上,那惯常的悲悯与恬静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空白的呆怔。她握着纸笺的纤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倒映着纸上的字句,却仿佛失去了焦点,久久无法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