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湛走在街道上,时不时就能察觉到注视的目光,他凭借身法甩开几波眼线,可没过多久,新的眼线又会围上来,根本甩不干净。
他思索片刻,没有继续在街巷里周旋,转身钻入一条偏僻的胡同,径直朝着胡同深处的如玉烟馆走去。
这是津门城内最大的烟馆,背后牵扯洋人、官府多方势力,龙蛇混杂。
陈湛闪身从烟馆后院进入,避开守门的打手,找了一处僻静角落,运转易骨之法。
指节按压颧骨、眉骨,调整肩背身形,不过片刻,就改变了自身容貌,变成高颧骨、眉骨突出、脸型尖削的模样,和此前的样貌判若两人。
就算是熟人当面,也很难认出来。
第433章 潜入
他随手推开一间烟馆客房的门,屋内雾气缭绕,一个烟鬼正躺在床上吞云吐雾,见有人闯入,当即不耐烦地呵斥:“谁啊,也不敲门,打扰爷的雅兴。”
屋内烟雾浓重,双方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陈湛没有答话,径直走到衣架旁,拿起上面的棕色锦袍,脱下自己身上湿透的血衣。
烟鬼见他不说话,顿时恼了,扬声就要喊人:“不说话?来人...给他...呜呜...”
话音未落,陈湛就抓起地上的湿衣服,揉成一团塞进他嘴里,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紧接着抬手一掌,打在烟鬼脖颈处,直接将人打晕过去。
陈湛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煤油,倒在自己湿透的血衣上,又点燃屋内的煤油灯,将火折子扔在血衣上,看着火苗燃起,才转身走出客房。
再次出现在街头,陈湛换上宽大的棕色锦袍,扮成一副富家公子的模样,步履从容。
那些注视感消失。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朝着租界区走去。
夜深了,雨彻底停了。
租界区的街道泛着湿渌渌的光,煤气灯照下来,青石板上映出一团团昏黄的亮斑,亮斑的边缘化开,拖成细长的尾巴。
有几盏灯被前天的混乱砸坏了,灯柱歪斜着,没人修。
黑洞洞地杵在路边,和完好的灯交替排列,明一段暗一段。
陈湛从金刚桥的方向走过来,棕色锦袍宽大,袖口挽了一截,露出小臂,步子不快,踩在湿地上几乎没声响。
他的脸已经不是他的脸了。
高颧骨,眉骨突出,下巴削尖,左颊多了一道旧疤。
看上去就是个跑码头的精瘦汉子,与这身衣服不是很配。
街上偶尔有巡捕经过,三两成群,脚步急促,枪都背在身后,没人端着。
和几天前搜捕时那副耀武扬威的架势全然不同,个个缩着脖子走路,低声说着话,遇到拐角处还要探头张望半天才敢迈步。
怕了。
陈湛走在他们中间,甚至和一队巡捕擦肩而过,对方只是瞥了他一眼,目光掠过那张陌生的脸,便匆匆移开,脚步不停。
最近损失太惨了,查理斯死了,尹福死了,连山岳死了,陈鹤亭死了,漕帮大师爷计谦死了。
无数巡捕和帮派打手的尸体还摊在老城区的街巷里没收完。
整个租界的巡捕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全派去收拾残局去了,租界内部反倒空了大半。
戈登堂远远就能看到,三层砖木结构的英式建筑,红砖外墙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尖顶塔楼直插天幕,灯火通明,进出的人影绰绰。
比平日热闹得多,全是在跑腿传令的巡捕,还有几个穿西装的洋人,站在门口抽着雪茄,语速极快地争论着什么。
陈湛没有靠近正门,脚步一拐,绕到了戈登堂的西侧。
这一面墙紧贴着一条窄巷,巷子不宽,两人并肩勉强通行,地面堆着些破损的木箱和空酒瓶,是巡捕房后勤丢弃的杂物。
墙根处有一扇半人高的铁窗,通向地下储物间,铁窗上挂着一把铜锁,锈迹斑斑,看样子很久没人打开过。
陈湛蹲下身,两指捏住铜锁,手指微微收拢。
“咔。“
锁芯碎裂,铜皮从指缝间掉落,落在湿地上,声音极轻,被远处嘈杂的人声掩盖。
铁窗被推开一条缝,陈湛侧身钻了进去,脚掌落地,踩在储物间的木板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响动。
储物间堆着积灰的旧档案箱和废弃的巡捕制服,空气里飘着霉味和潮气,头顶的天花板传来频繁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忙碌而混乱。
陈湛换上一身废弃巡捕制服,穿过储物间,推开内侧的木门,木门连着一段狭窄的楼梯,通往一楼走廊。
楼梯尽头没有人把守。
他迈上楼梯,脚步沉稳,走进了戈登堂一楼的走廊。
走廊很长,铺着红色地毯,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大多开着,里面的人要么在翻文件,要么在低声交谈。
没人注意到走廊里多了一个人。
陈湛沿着走廊往深处走,目标明确。
李博此前描述过巡捕房的内部格局,审讯室在二楼东侧,牢房在一楼最里面,隔着三道铁门。
他先上了二楼。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安静许多,灯光也暗了几分,只有尽头的一间屋子透出亮光,门口站着一个打瞌睡的巡捕,枪靠在墙上,人靠在门框上,脑袋一点一点地磕。
估计很久没睡觉了。
陈湛走过去,巡捕的脑袋正磕到最低处,还没抬起来,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指尖发力,精准掐在颈椎第三节。
巡捕浑身一软,连呼吸都没来得及改变节奏,人已经没了意识。
靠在墙边,像是睡着了。
陈湛抬手推开门。
屋内不大,一张铁桌,两把铁椅,墙角丢着一副手铐和半碗凉透的稀粥。
李博坐在铁椅上,双手拷在铁桌上,手腕上有淡淡的勒痕,衣衫凌乱,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几天没怎么睡觉的模样。
听到门响,他猛地抬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浑身绷紧,双手攥成拳。
虽然穿着巡捕的衣服,但李博确定这人不是巡捕房的人。
巡捕房所有华人,他都见过。
但他没来得及呼喊,陈湛开口了。
只说了两个字:“是我。“
声音不高,和他此前在巷子里救人时一模一样。
李博一愣,对陈湛的样貌十分怀疑,但声音确实没错,神情、语态,都完全一样。
陈湛走到桌前,拉开另一把铁椅坐下。
李博反应过来,放下手,露出通红的眼眶,声音沙哑:“不是我,真不是我。“
“我知道。“
李博停了一下,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又说道:“那天夜里的事,二柱、何明的样貌,他都说了。我不知道他还说了多少,我被隔开审讯,贾森问了我很多,我咬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只说您胁迫我办事,我不敢不从。“
“没有严刑逼供?“陈湛扫了一眼他手腕上的勒痕。
“没有。“
李博摇头:“白天他本来安排了拷打,结果您在老城区杀了一大片,巡捕房全乱套了,他被叫去处理善后,审讯就搁下了。“
陈湛点点头,没有多问,站起身。
“你会游泳吗?“
李博愣了一下,张了张嘴,随即闭上,重重点头。
陈湛上前,手抓手铐,直接捏断。
“走。“
原路返回,从二楼下到一楼,穿过走廊。
走廊中段的一间办公室门口,两个巡捕正面对面站着,手里各拿着一份文件,低头核对数字,嘴里嘟嘟囔囔。
陈湛走过去的时候,两人几乎同时抬头,嘴里的话音还挂着,眼珠刚转到他的方向。
他的左右两手同时探出,一掌一个,按在两人的脖颈上。
没有声响,两人的身体向两侧倒去,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
李博从后面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脚步跟得更快了。
两人钻回储物间,从铁窗翻出去,沿着窄巷快步走到海河岸边。
河面黑沉沉的,夜风吹过,水波细碎,对岸的老城区没有几盏灯亮着。
陈湛站在岸边,一把抓住李博的后领,手臂发力,直接将他甩了出去。
李博在空中翻了个身,“扑通“一声砸进河里,水花溅起老高,冰凉的河水瞬间灌满口鼻。
他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本能地抹掉脸上的水,回头望向岸边。
岸上空荡荡的,陈湛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李博盯着空无一人的河岸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转过头,闷进水里,闭气潜游,朝着对岸拼命划去。
陈湛沿着河岸走了百余米,重新折回戈登堂的方向。
这一次,他没有绕路,没有走窄巷,没有找铁窗。
他直接走向正门。
戈登堂的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平日里只开一扇,另一扇常年紧闭。
此刻两扇都敞开着,门里门外的人来来往往,没有停歇。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一人拄着步枪,一人腰间别着手枪,杵在门柱旁边,目光涣散地看着街面。
陈湛迈上台阶,步伐和街上的行人没有区别。
左侧的守卫先看到了他,嘴唇动了动,刚吐出半个音节。
大概是要问一句“你是谁“或者“做什么的“。
陈湛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脖颈,掌心贴着颈部,指尖微微下压。
“咔。“
脖颈断裂的声音极轻,守卫的眼珠上翻,膝盖一弯,整个人沿着门柱往下滑。
右侧的守卫听到动静转头,瞳孔刚刚聚焦,陈湛的另一只手已经掐在他的咽喉上,拇指和食指对着一按,气管塌陷,那人嘴巴大张着,发不出声,身体往后仰倒。
两个人几乎同时倒地,步枪靠在门柱上没有倒,手枪还安安稳稳别在腰间。
陈湛跨过他们的身体,走进了戈登堂的一楼大厅。
大厅里有十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