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巡捕围在长桌旁整理文件,纸张摊了一桌,有人正在往文件夹里塞报告。
角落里,三个巡捕蹲在地上擦枪,枪油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混着煤气灯燃烧的焦糊气。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记录员,埋头写字,笔尖划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还有几个人靠在墙边闲聊,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咖啡,说的是英语,语速很快,夹杂着骂娘的词汇。
没有人抬头看他。
一个穿巡捕衣服的华人走进巡捕房,在这个混乱的夜晚,太平常了。
陈湛的脚步声淹没在嘈杂的人声和纸张翻动的声响里,他穿过大厅,朝着里侧的走廊走去。
身后才响起声音,有人注意到倒在地上的两个巡警。
走廊入口处,一个年轻洋人巡捕抱着一摞档案,迎面走来,和陈湛几乎撞在一起。
年轻巡捕往后退了一步,刚要开口说“借过“,陈湛的手掌已经贴在了他的胸口。
暗劲一吐。
年轻巡捕的表情凝固在开口的瞬间,嘴唇微张,眼睛微眯,整个人站着没有倒,只是怀里的档案散落了一地,“哗啦啦“洒了满走廊。
他的心脏已经停了。
身体僵在原地,过了两三秒,才“咚“的一声栽倒在文件堆里。
大厅里有人听到了纸张散落的声音,抬头往走廊这边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看到。
陈湛已经拐进了走廊深处。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开着的居多,灯火通明,里面都有人。
陈湛一间一间地走过去。
第一间办公室里坐着两个洋人,一个趴在桌上打盹,一个正往信封里塞信纸。
塞信纸的那个余光扫到门口有个身影掠过,正要偏头看。
一只手从门外探进来,攥住他的后脑勺,猛地往下一按,额头撞在桌沿上,发出闷响。
趴着打盹的那个被声响惊醒,刚抬起头,后颈已经被掌刀劈中,身体重新趴了回去。
第二间办公室空着,灯还亮着,桌上摊着写了一半的报告。
第三间办公室里有一个洋人巡捕,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抽烟,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嘴里的烟还叼着,就看到一只手朝着自己伸过来。
他想退,背后就是窗户,退无可退。
手指捏在他的颈侧,他嘴里的烟掉在地上,眼前一黑。
陈湛经过的时候,弯腰把地上还在冒烟的烟头捡起来,按灭在窗台上。
他不需要火灾掩护。
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被风吹得半开半合,“吱呀吱呀“响个不停。
他路过的时候,顺手把门关严了。
走廊转角处,迎面撞上三个巡捕。
这三人结伴从牢房方向走过来,手里提着铁链和手铐,看样子刚给犯人换完刑具,正说着闲话。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身材壮实的洋人,留着络腮胡子,膀大腰圆,看到陈湛迎面走来,眉头皱了起来,站住了。
他张嘴说了句英语,大意是“你谁?这里不许闲人进入“。
陈湛没停步,迎着他走了上去。
络腮胡子伸出手,想拦住陈湛的去路,手掌还没碰到陈湛的胸口,整条手臂就被抓住了。
第434章 幽灵
陈湛一拧一送,落腮胡子的身体失去平衡,被甩向身后的墙壁,后脑勺重重磕在墙上,砖灰扑簌簌掉下来,人顺着墙壁滑到了地上。
后面两个巡捕反应极快,一个扔掉手铐就要掏腰间的枪,另一个抡起铁链朝陈湛脑袋抽来。
铁链在空中抖出“哗啦“的脆响,带着劲风。
陈湛侧身一闪,铁链擦着他的衣袖扫过,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灰尘。
他反手扣住铁链,往前一拽,抡铁链的巡捕被带得踉跄上前,脑门正对着陈湛的肘尖。
“砰。“
闷响过后,那人仰面朝天摔了出去,后脑勺撞在地上,四肢摊开,再也没动。
掏枪的巡捕手已经握上了枪柄,还没来得及拔出来,陈湛已经欺到他面前,五指张开,按在了他的面门上。
掌心盖住了他的眼睛、鼻子、嘴巴。
暗劲灌入。
那人整个面部的骨骼都发出细密的碎裂声,身体猛地弓起来,又猛地软下去。
三个人,倒在走廊转角处,堆在一起。
陈湛绕过他们的身体,继续往前走。
宛如一个幽灵。
再走过一段没人的走廊,空气变得更冷了,潮气更重了。
前方出现了第一道铁门。
铁门不算厚,铆钉密布,上了一把铜制大锁,这道门隔开了办公区和牢房区。
陈湛抬起右手,掌心贴在铁门正中央,五指微微扣进铁皮的缝隙里。
劲运至掌心。
“嘎吱——“
铁门被硬生生往里推了半尺,门框上的铆钉崩飞了几颗,叮叮当当弹在地上,铜锁的锁扣直接从门板上被拽脱,挂着半截铁皮掉在地上。
他侧身挤了进去。
铁门后面又是一段走廊,比前面的更窄,更暗,墙壁上挂着的油灯只有两盏,灯芯烧得很短,火苗细小,将将照亮脚下的路。
陈湛的脚步踏在石板地面上,声响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反弹。
“哒—哒—哒—“
节奏均匀。
墙壁上的油灯在他经过时剧烈晃动,火苗被脚步的震动牵扯,忽左忽右,光影在墙上跳得慌乱。
第二道铁门出现了,这道比第一道更厚,门上还加了一根横插的铁栓。
陈湛这次用了两只手,一手握住铁栓,一手按在门板上。
铁栓在他的掌心里缓缓弯曲,变形,最终被生生拧成了一个麻花状的铁疙瘩。
他把铁疙瘩往旁边一扔,铁门失去了阻力,“轰“的一声撞开,砸在墙上弹了回来,又被他接住。
走廊尽头,第三道铁门。
这道门最薄,只是象征性的隔断,门上连锁都没有,只有一个简易的门闩。
陈湛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弹。
“叮。“
门闩弹开,铁门无声地向里滑开。
牢房区到了。
两排牢房,左右各四间,铁栅栏门,地面湿漉漉的,散发着霉腐和尿骚混杂的恶臭。
最近的两间牢房里关着人,蜷缩在角落,大多是这些日子抓来的嫌犯。
听到铁门打开的动静,有人抬起头,透过铁栅栏看向走廊,看到一个男人慢慢走进来,那人先是茫然,接着露出恐惧,缩回了角落。
陈湛没有看他们,目光沿着两排牢房扫过去,逐间辨认。
第一间,两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不认识。
第二间,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蜷成一团,不认识。
第三间,空的。
第四间,空的。
右侧第一间,一个年轻女人,抱着膝盖坐在墙角,不认识。
右侧第二间。
一个人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双手抱着脑袋,浑身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肩膀在不停地发抖。
陈湛的脚步停在了这间牢房的铁栅栏前。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
牢房里的人大概感受到了什么,抖动的肩膀停了一瞬。
头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
先是额头,然后是眉毛,然后是一双充血的眼珠。
王顺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高颧骨,尖下巴,左颊有一道旧疤,和陈湛的样貌毫无关系。
他本应该不认识这张脸。
但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了反应,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抽干了。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易容改得了骨相,改得了皮肉,改不了眼神。
那双眼睛他在巷子里见过,在深夜的雨幕中见过,在罗泽的头颅被拍碎的瞬间见过。
王顺的嘴大张着,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气音,“你...你...”
陈湛单手握住铁栅栏门的横杆,手指收拢。
横杆在他的掌心里吱嘎作响,弯曲,变形,铁栅栏门整个从门框上脱落,被他拎起来,轻轻放在一旁。
他走进了牢房。
王顺的眼珠跟着他移动,嘴唇还在颤抖着翕合,连缩回角落里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瞪着眼,看着那个身影一步步走到面前。
陈湛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两人的距离不到一尺,呼吸都能打在对方脸上。
他看着王顺。
王顺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