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都是真话。
荣幸是真,形意门人是真,所学庞杂也是真。
不过按辈分,有些没法算了,他的身份太多,更是横跨数个时代,真要往上捯,比郭云深的师父李洛能辈分还高。
郭云深自然也看出了陈湛功力之深。
他在武林摸爬滚打了四十多年,什么高手没见过,什么层次的武者一照面便心中有数。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丹田气息沉凝浑厚,和自己不相上下,甚至在某些细微处更为圆融。
至于陈湛说的那些谦虚之言,他压根没当回事。
“好好!“
郭云深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两步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陈湛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几分试探的劲意。
陈湛的肩膀纹丝不动,传来的劲意碰到他的肌理,就像水波碰到堤岸,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郭云深的眼睛更亮了。
“形意功夫传承于乡野颇多,没想到能出你这种高手,真是形意门之幸。“
以他的格局,陈湛即便不是形意出身,他也一样高兴,武人多一个抱丹高手,便是多一分力量,没人嫌多。
张殿华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寒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郭云深是他的老朋友,两人相识多年,虽然门派不同,但都是武人,都是在这个乱世里挣扎求存的人,彼此惺惺相惜。
“走走走,进去说话,站在院子里像什么样子。“张殿华招呼着众人往二进院里走。
一行人穿过前院,进了二进院的正堂。
正堂比前院的偏房气派得多,条案上摆着香炉和供品,墙上挂着一幅宋迈伦的画像,画像里的老人身形瘦削,目光如炬,手中握着一把长剑。
堂内摆着一张大圆桌,十几把太师椅围着桌子排开,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点心,是张殿华让人提前备好的。
陈湛、郭云深、张殿华三人坐了主位,程少久和卢俊在下首陪坐。
宋彩臣也换了身干净衣衫进来了,胸口的内伤压住了,脸色恢复了不少,对着陈湛抱了抱拳,没有半分怨色,反倒多了几分佩服。
输给高手不丢人,丢人的是输了还不服。
茶水端上来,几人边喝边聊。
陈湛说自己是从山东过来的,一路北上,经津门到京城,打算找个营生安顿下来。
这套说辞他和程少久、卢俊早就对好了,三人的口风严丝合缝,不会露馅。
他在津门做的事太大,洋人和清廷都在通缉“飞天盗“,虽然用的是易容后的面貌,但不能有半点关联暴露出来,连累了会友镖局就不好了。
张殿华没有多问,来京城讨生活的外地武人多了去了,各有各的来路,有些事不方便说,这是江湖上的规矩。
聊了一阵,话题转到了当今京城的武林格局上。
张殿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如今京城的武行,说起来热闹,各大武馆、镖局、拳房遍地开花,但真论起来,高手都集中在宫里和几大王府。“
“太极为尊,八卦次之,这两家的当家人,都在宫廷和王府任职,太极这边有杨家在,杨露禅虽已故去,但有杨班侯和杨健侯两兄弟撑着,杨家的太极在宫里的地位稳如泰山。“
“八卦那边,董海川董先生也已经故去了,门下弟子众多,程廷华和尹福各领一脉,前些年还算和睦,这两年明争暗斗越来越多,早晚要分家。“
说到这里,张殿华摇了摇头,语气沉重了几分:“说起尹福,前些天从津门传来消息,说他在津门被人打死了。“
堂内安静了一瞬。
郭云深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眉头微皱:“尹福的功夫不弱,化劲巅峰沉淀了十几年,在京城能打得过他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津门什么人能杀他?“
张殿华摇头:“消息说是一个外来的高手,在租界闹出很大动静,洋人请尹福去助拳,结果没打过,死在了雨夜里,具体情况不清楚。“
第445章 龙虎合击?
“啧啧...“
郭云深放下茶碗,叹了一声,“尹福这人心眼多,做事不够光明磊落,但功夫是真的好,八卦掌练到他那个份上的,不多了。“
张殿华道:“我在宫里跟尹福交手过,他八卦功夫太滑了,功力火候够,心胸不够,走不到董海川的地步,不过到了化劲巅峰,还被人打死,也是少见。”
陈湛端着茶碗,低头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尹福是他杀的,那晚雨幕中的半步崩拳,把尹福轰得粉身碎骨。
坐在这里听别人欷歔感叹,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波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喝茶。
程少久和卢俊坐在下首,也是低着头喝茶,两人都知道内情,但半个字也不会往外漏。
话题没在尹福身上停留太久,转到了镖局的生意上。
这才是张殿华真正发愁的事。
“镖局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张殿华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些年洋人的火枪越来越多,又有洋枪保护的商队,走海路的也多了,陆路的买卖一年比一年少。“
“以前走一趟镖,从京城到天津,沿途匪患是有的,但咱们镖师功夫硬,喊一嗓子'会友镖局'的号,绿林好汉多少给几分面子,太太平平到了地方,银子到手,皆大欢喜。“
“如今不同了,洋人的商队用火枪护送,一排齐射下来,什么功夫都白搭,人家不讲江湖规矩,也不认你的镖旗,你举着'会友镖局'的旗子冲上去,人家一枪把旗子打烂了。“
他说着苦笑起来:“好多镖局都改行了,不走镖了,专门给达官贵人看家护院,守着门口站岗,跟衙门的差役没什么两样。咱们会友镖局还撑着,但撑不了多久了。“
郭云深也点头:“不光镖局,武馆也一样。以前习武是能吃饭的本事,练了一身功夫,走到哪都有人敬你三分。如今呢?洋人一把火枪,三天就能教会一个没练过拳的小子开枪,一枪打出去,练了二十年功夫的镖师照样倒地,这叫什么事。“
他说完,又看了陈湛一眼:“三水兄弟从山东过来,一路上应该也看到了,洋人的铁路修到哪,镖局就倒到哪,火车一开,货物走铁路,谁还请镖局走陆路?“
陈湛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世道在变,武人不能只靠拳头吃饭了。“
这话说得平淡,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几分深意。
武人不能只靠拳头吃饭,那靠什么?
张殿华看着陈湛,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话咽了回去。
他是个聪明人,陈湛这种功夫、这种气度的人,不可能只是来京城“找个营生安顿下来“这么简单。
但来人不问根底,这是会友镖局的规矩,他不会破例。
闲话说了半个多时辰,堂里的气氛越来越松快。
郭云深的性子比张殿华豪放得多,喝了几碗茶之后,坐不住了,拍着桌子站起来:“光说不练假把式,三水兄弟,方才你跟宋采臣那几手我在外头没看着,甚是遗憾,咱们到院子里活动活动如何?“
他说着看了一眼张殿华:“殿华兄,你也别端着了,你那三皇炮捶和我的形意对着打了多少年,今天多个三水兄弟,正好凑一桌。“
张殿华本就是好武之人,武状元出身,骨子里的争强好胜并未因为年纪大了而消退,听到郭云深提议,眼底立刻多了几分光亮。
他放下茶碗,起身理了理衣袖:“也好,在屋里坐了半天,骨头都生锈了。“
三人一同走出正堂,往前院的操练场走去。
消息传得极快,总镖头要亲自下场切磋,还有郭云深郭先生在场,这可是几年都碰不上一回的盛事。
不到一刻钟,前院操练场便围满了人,镖师、弟子、趟子手、马夫、伙计,连厨房切菜的大师傅都跑出来了,里三层外三层,把场子围得水泄不通。
程少久的兄弟们更是激动,挤在最前面,个个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一个动作。
卢俊和秦明也站在人群里,卢俊的目光一直追着陈湛的背影,眼底满是期待。
在津门的时候,他见过陈湛出手杀人,招招致命,拳拳见血,那是真正的搏杀,看的是生死。
但他从没见过陈湛和同等级的高手切磋过招,在不用杀人的情况下,陈湛的功夫到底有多深,他心里一直好奇。
操练场清出了一大片空地,青砖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周围的兵器架子也被搬走了,防止打得激烈的时候撞上去。
张殿华站在场子东侧,脱了长衫,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衣料贴身,能看到他手臂和肩背的肌肉轮廓,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但身形依旧精壮,没有半分老态。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骨节“咔咔“作响,两脚踏地,摆出三皇炮捶的起手式。
和宋彩臣的起手式略有不同,张殿华的架子更开阔,两臂张得更大,重心更低,双腿弯曲的幅度接近半蹲,整个人的架势沉稳到了极致,像一座小山。
这是三皇炮捶宗师级的架子,和弟子辈的架子有着本质的区别。
弟子练的是“形“,宗师练的是“意“。
形一样,意不同,打出来的东西就天差地别。
陈湛走到场子西侧,站定,没有急着摆架子。
他看着张殿华的起手式,目光微微一凝,嘴角露出了一丝由衷的赞叹。
这个架子,好在“正“字上。
张殿华的三皇炮捶,传自宋迈伦,宋迈伦是三皇炮捶第三代传人,集大成者,将练拳、练气、技击三位一体,开创了三皇炮捶的黄金时代。
张殿华得了宋迈伦的真传,又在宫廷和镖局磨练了四十余年,功夫已经练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他的架子看上去朴实无华,没有花哨,没有巧劲,就是堂堂正正、中正平和的一个桩。
但正因为太正了,才没有破绽。
正中含奇,拙中藏巧,看着平平无奇,打起来才知道厉害。
陈湛摆出了三体式。
还是形意拳的根基架子,和之前跟宋彩臣切磋时一模一样。
之前和宋彩臣打的时候,他只出了三四成的劲,架子也是收着的,不想伤人太重。
此刻面对张殿华,一个抱丹境的高手、一个武状元、一个在江湖上走了四十多年的老镖头,他也不敢藏拙了。
三体式的两臂伸展到了极致,前手的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朝前,劲力从丹田沿着脊柱传导到指尖,一股沉厚绵长的劲意,缓缓从他的周身弥漫开来。
他很久没有认真对待过一个对手了。
在津门杀的那些人,不管是阴面刘的三大金刚,还是铁嘴马六,还是尹福,还是贺仲鸣,都不够格让他认真。
眼前这位,够格了。
两人隔着一丈的距离,对着站了数息。
场子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郭云深站在场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嘴角挂着笑意。
两个抱丹境的高手过招,在当今的武林里,难得一见。
陈湛先动了,三体式中直接走出形意“劈拳“,金性,从上往下劈落,堂堂正正,中正平和。
速度不快,甚至比跟宋彩臣打的时候还慢了几分。
但拳势中蕴含的劲意厚重了数倍不止,打出去的瞬间才炸开,像是裹着棉布的铁锤,外面看着软绵绵,砸到身上才知道厉害。
张殿华迎上来的是三皇炮捶的“开门炮”,同样堂皇正大,中线直进。
两人都采用正路子的打法,第一招就面对面硬碰。
“轰——!“
两拳相撞的声响比之前宋彩臣那一场沉了好几倍,不像拳头碰拳头,像两面铁壁对撞。
和宋彩臣被退半步不同,这次两人都纹丝不动。
劲力碰在一起,从两人脚下同时炸开细密的裂纹,青砖表面的石粉被震得扬起一层薄雾,裂纹向四周蔓延,延伸了足足三尺多远。
最前排围观的弟子们齐齐往后退了一步,有人脚底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