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管事道:“他没留辫子,披头散发的,额前的头发完完整整,没剃过,那人...好像...好像是津门那个杀神。“
敖白和陈湛在台上交谈,没避着别人,声音也没刻意扩大,几个功夫好的能听到一些内容。
不过敖白只说了津门,没提名字,陈湛也只说了‘杀几个洋人’。
奕亲王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津门的那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鄂喇。“
“奴才在。“
“你还记得前些日子津门送来的密报吗?那个炸了英租界领事馆、屠了巡捕房、打死尹福和贺仲鸣的人。“
鄂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王爷的意思是……“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津门的那批密报,鄂喇是亲自过手的,每一份都看过。
那个飞天盗在津门闹出的动静,朝廷上下都惊动了,连太后那边都过问了两次。
英国、法国的公使联名施压,清廷里维新派和保守派都顾不上斗了,一门心思想把那个飞天盗抓出来。
京城这边明里暗里撒了不知道多少网,都没撒到人。
结果这人自己跑到京城来了,还跑到西半壁街的擂台上,把敖白打死了。
“王爷……“鄂喇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么说,是一个人?“
“八九不离十。“
奕亲王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京城舆图。
“那个人在津门就不简单,贺仲鸣是死在他手里,敖白也是死在他手里,一路杀到京城来,有何目的?“
奕亲王的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转身看着几个人。
“刚毅和徐桐呢?“
“刑部徐大人和都察院徐大人都在府上歇着。“
“把他们都请过来。“
“还有步军统领衙门的几个得力的,让他们今晚都来一趟。“
鄂喇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奕亲王又叫住他。
“跟刚毅说,五城兵马司连夜动起来,封九门,城里设卡,那个陈湛,就算把京城翻过来也要找出来。“
“死的也行。“
鄂喇躬身退出书房。
书房的门合上之后,奕亲王独自站在舆图前,烛火被穿堂的风一吹,投在舆图上的光摇了几下。
“本王倒要看看,你是什么路数。“
奕亲王府的命令下得极快。
半个时辰之后,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开始行动。
九门落锁,每一个城门都加派了人手,进出盘查比平日严苛了十倍。
五城兵马司在京城里的主要街道设立关卡,每十字路口,都有穿皂衣的差役把守。
与此同时,王府的亲兵护卫被派出去了一百多人,分成十几队,各自沿着擂台那边的街巷展开搜索。
一张无形的网,从王府的位置铺开,慢慢罩向整个京城。
西半壁街往北的一条小巷。
暮色已经浓了,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铺子陆陆续续地上板关门,只有几家茶馆和酒楼还亮着灯。
三个身影远远跟着陈湛。
这三个是王府派出的一拨人,都是练家子,为首的叫章大年,身量不高,瘦精精的,脸上带着一块疤,走路的时候脚步极轻,几乎不发出声响。
另外两个是他的徒弟,叫周小六和孙三。
章大年跟踪的功夫是王府里数得上的,平日里盯梢跟梢的活都交给他。
他跟着陈湛出了西半壁街,跟过了两条胡同。
陈湛走得不快,就是寻常散步的速度。
“师父,这人是往东走呢。“
周小六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
“嗯。“
章大年应了一声。
他心里有数,奕亲王府就在京城的西边,西四牌楼那一带,陈湛从西半壁街出来往东走,是背着王府的方向走的,这个选择正常。
章大年朝孙三摆了摆手。
孙三立刻从后面退下去,走到巷子尽头,拐进另一条小道。
那是第一个分出去报信的。
三个人一起跟梢太显眼,奕亲王府的规矩是三人一组,每拐过三条街,就分一个出去回王府通报方位。
这样万一目标甩掉一两个跟梢的,王府那边也知道他的大致行踪。
孙三走后,章大年继续带着周小六跟上陈湛。
陈湛拐进了东边的一条大街,这条街上人多了一些,卖晚点的小摊还没收,一个卖烧饼的老汉蹲在摊前,正在用火钳翻铁板上的最后几个烧饼。
陈湛停在那个摊子前面,买了两个烧饼。
章大年在后面十几丈的距离,假装低头看路边的铺子,眼睛却没离开陈湛。
陈湛一边啃烧饼,一边慢慢往前走。
走到街口又拐弯,这次是拐向南。
“咦?“
周小六嘀咕了一声,“方向变了。“
章大年没说话,南边是什么地方?南边是正阳门方向。
如果陈湛真的是从京城逃走,正阳门确实是个选择,只是这会儿正阳门肯定已经封了,他过不去。
两人跟着陈湛走过正阳门大街。
陈湛没去正阳门,从半道又拐了弯,往东去了。
周小六脸上的疑惑更重了,章大年心里也嘀咕。
这人的路线开始奇怪了,一会儿东一会儿南,现在又是东,像是在转圈子。
又过了两条街,章大年让周小六分出去报信。
“你去,告诉鄂管事,他在东四牌楼附近往北拐了。“
“是。“
周小六转身离开。
现在只剩章大年一个人跟着陈湛。
跟梢的规矩是三人一组轮着报信,最后剩下一个主跟,章大年是老手,一个人跟比三个人还稳,既不容易被察觉,又能保持距离。
陈湛在前面走得越来越悠闲。
他两个烧饼已经啃完了,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然后把手揣进袖子里,就像个散步消食的普通人。
章大年跟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陈湛走了东城大半条街,东四牌楼、灯市口、朝阳门内大街、禄米仓胡同、演乐胡同,都绕了个遍。
章大年越跟越心惊。
这人不是在逃,也不是在找落脚处。
他是在兜圈子。
每一次拐弯都很自然,方向变来变去,但总体上不偏离一个区域,就在东城这一片打转。
章大年不明白陈湛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做这行做得太久,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劲。
他想把这个信息报上去,但三人一组只剩他一个了,再分出去就没人跟着陈湛了。
咬咬牙,章大年还是决定自己跟下去。
陈湛从东城又绕回了西城。
这会儿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只有巡夜的步兵偶尔经过,提着灯笼,灯光在夜色里摇曳。
陈湛走进了一条偏僻的胡同,章大年拉开距离,远远地跟着。
胡同里黑漆漆的,两侧是灰砖的院墙,偶尔有几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章大年的脚步放得极轻,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陈湛的背影,走到一半的时候,前面那个白色的身影突然没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胡同的声响,呜呜地响。
章大年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个胡同是死胡同,他记得清楚,陈湛走进来这条胡同,要么往前走出去,要么从半路的哪个院门进去,不可能凭空消失。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慢慢往前挪。
走到陈湛消失的那个位置,停下来,这里是一面平平整整的灰砖院墙,没有门,没有窗,甚至连一个可以攀爬的突出物都没有。
墙高一丈五尺,寻常武者跳不上去。
但陈湛不是寻常武者,一丈五尺的墙对他来说跟一步台阶没区别。
“跟了我一个时辰了。“
章大年浑身的汗毛猛地竖起来,他的手按住短刀,刚想转身。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后颈上。
章大年的身形僵住了。
那只手的劲力,从后颈透进去,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嗯,跟梢的功夫不错。“
陈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平静,不带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