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手手指仿佛一条蜕皮的蛇,蛇身不知道去了哪,剩下蛇蜕。
缠丝劲裹着他的手指旋转,裹的是劲力,劲力没了,裹着的就是一团软肉,软肉从旋转的劲力里滑脱出来,就像蛇蜕皮,皮留在原处,蛇已经走了。
手指抽回来的一刻,哑巴的膝盖已经顶了上去。
距离太近了,两个人的胸口隔了不到一尺,拳打不开,掌伸不直,能用的只有肘、肩、胯、膝。
膝盖顶向陈湛的大腿外侧,走的是暗腿的路子,起手隐蔽,力道不大,但膝盖骨的尖端对准的是大腿根部的环跳穴,点上了,整条腿会酸麻半刻钟。
陈湛的胯骨迎上来。
以胯接膝,八卦掌身法里最简洁的应对。
胯骨一顶,膝盖的力道被卸到了一侧,两个人的身体在方寸之间错开,膝盖贴着胯骨滑了过去,皮肤几乎挨着皮肤。
陈湛的肘尖随着胯骨的动作顺势提了起来,肘尖走的是一条短促的弧线,从下往上撩,对着哑巴的下颌。
哑巴的脊柱向后弯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上半身往后仰了下去,肘尖贴着他的下巴擦过去,气劲拂在皮肤上,带起了几根极短的绒毛。
擦过去了,差了不到半寸。
两个人在一尺的距离内互换了四五个照面,每一下都擦着对方的身体过去,贴着皮肤走,贴着骨头走,没有碰到。
巷子两侧的砖墙完好无损,只像清风拂过一般。
以二人的功力,掌风扫上去,青砖和豆腐没什么分别。
可从头到尾,所有的劲力都用在了对方身上,每一分都精确到了极处,多半分则溢出,少半分则够不着,没有余力外泄到墙面。
月光从巷口照进来,照在两个纠缠的身影上,影子在墙面上交叠、分开、再交叠,安静得诡异。
没有拳风呼啸的声响,没有脚步踏地的闷响,两个人的呼吸都压到了最低,整条巷子里只有衣料摩擦的轻微声音,窸窸窣窣的,像两条蛇在落叶堆里缠绕。
陈湛对哑巴的路数已经摸清了。
引蛇术的“探“被他用缠丝劲封住了,哑巴始终没有读取到他的气血节律,后续的“引“和“预判“就成了无根之木。
对方的应变能力极强,招式精微,身法诡异,蜕劲更是独门的本事。
放在江湖上,单说柔劲,抱丹也不如他。
陈湛心中多了几分重视,
旋转的劲力中加入另一种力道,形意拳的劲。
八卦掌的柔劲里掺了形意拳的刚劲。
柔劲旋转,刚劲直行,两股劲力绞在一起,走的路线变得不可预测。
第472章 入宫
哑巴的手指再一次搭上陈湛前臂的时候,引蛇术的“引“出了偏差。
柔劲他引得动,顺着劲力旋转的方向走就行。
掺了刚劲之后,旋转里多了一个向前顶的力,柔的往左转,刚的往前走,两个方向叠加,合出来的力道走向变得扭曲,引蛇术只能顺着一个方向引,两个方向同时来的时候,哑巴的手法出现了极短暂的凝滞。
短到外人看不出来。
陈湛看出来了。
掌沿到了。
贴着哑巴的肩头外侧走过去,没有拍上去,是贴过去的,掌沿和肩膀之间留了不到半寸的空隙,缠丝劲裹着形意拳的穿透力从掌沿渗了出去,透过空气,透过衣服,透过皮肤,钻进了肩关节的骨缝里。
哑巴的右肩猛地一沉。
整条手臂从肩头到指尖,酸麻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漫过来,肌肉不听使唤了,手指想握拳握不上,想张开也张不开,吊在身体一侧,微微发颤。
他的脊柱在同一时刻弯了下去,上半身向后仰倒,双脚在地面蹬了一下,整个人贴着地面往后滑出去三尺远,拉开了距离。
引蛇术的“遁“。
与八卦步伐类似,人蜿蜒曲折后退,步法没乱。
全身的重心降到最低,脊柱弯曲贴地,利用地面的摩擦力和腰腹的爆发力向后滑行脱离,身体几乎是平着飞出去的,后脑勺离地面不到一拳的距离。
滑出去之后,他的双脚一蹬地面,身体弹了起来,重新站直。
不过脚下青砖被踩碎了。
这是两人交手,第一次坏了周围砖石,控制不住劲力外泄,便输了一筹。
哑巴脸上面无表情,心里却惊涛骇浪,右臂垂着,肩关节的酸麻在慢慢消退,但手指还在颤。
缠丝劲渗进骨缝的劲力没有散干净,赖在里头,一圈一圈地转,慢慢消磨着肩关节附近的经络和筋腱。
两人相距两丈。
巷子里安静下来了,月光照着两个站立的身影。
陈湛站在巷口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松散,他看了看哑巴垂着的右臂,又看了看哑巴的脸。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瞳仁边缘泛灰的眼睛盯着陈湛,一动不动。
两人相距两丈,巷子里连风声都没有。
哑巴左手搭在腰间,五指松开,指尖朝下,引蛇术单手施展的起手式。
他还要动手。
陈湛看着他的姿态,看着他脸上那张从头到尾没有变过的死人脸,看着他泛灰的瞳孔里头没有恐惧、没有犹豫、什么都没有的空洞。
这个人身上没有求生的念头,也没有怕死的意思,宫墙里养出来的东西,从小到大全是服从,活着就执行命令,命令没有完成就不会停,打到断气为止。
陈湛收了八卦掌的架子。
双手从身侧垂下来的时候,掌心里残余的缠丝劲散了,旋转的、柔绵的、流水般的劲力全都没了。
气机从丹田涌上来,沿着脊柱往上走,灌进双肩、双臂、双拳。
拳头攥起来的时候,指节扣得很紧,骨头和骨头之间挤压出细微的咯吱声。
哑巴感觉到了变化,陈湛此时完全没了试探心思,与刚刚气质大变,杀意释放出来,铺天盖地,他感应气机敏锐,反倒成了一种限制。
若是普通人还感受不到那股子浓厚的杀气。
他顿时心神巨震,浑浊无光的双目都开始凝聚,这种杀气浓烈程度,征战沙场多年的将军也没有。
“你...你...”
他不可思议的开口,陈湛才知道对方不是哑巴,但已经不重要了。
欺身而上,七星步,太祖长拳!
太祖长拳是百拳之母,拳路大开大合,刚猛暴烈,走的是先发制人、以势压人的路子。
和方才八卦掌的柔缠完全是两个极端,八卦掌是水,太祖长拳是火,八卦掌讲究缠绕化解,太祖长拳讲究一往无前,拳打天下。
七星步踏出第一步,脚掌砸在青砖上,砖面炸开一圈裂纹,整个人像一支弩箭脱弦弹射出去,两丈的距离一步跨了大半。
金銮架!
太祖长拳的招牌架子,双拳同时提起,左拳护在颌前,右拳高高架起,拳背朝外,肘尖高过头顶,整个人的身架撑开来,双臂展得极宽,气势压出去,把整条巷子的空间都吃了下去。
金銮架的精髓在一个“稳“字,架的是天,撑的是地,拳手往那一站,上盘密不透风,出拳的角度从上往下劈砸,带着千钧的重量。
哑巴的左手迎了上来。
引蛇术单手的“缠“,五指张开,指尖内扣,要贴上陈湛的前臂走缠绕的路子,和方才一样的打法,先沾后引,沾上了就往偏处带。
陈湛的右拳从金銮架的高点劈落下来。
拳路走的是一条从上到下的斜线,从头顶往对方的面门砸,劈山裂石的打法。
拳面上裹着的劲力和八卦掌的缠丝劲完全两个质地,厚重、粗粝、蛮横,就是往下压,往下砸。
哑巴的手指搭上了陈湛的前臂。
引蛇术的“引“在方才已经失效过一次,崩拳的直线引不动,从上往下的劈砸一样引不动。
劈砸的力道太重了,重到他的指力根本偏转不了分毫,五指搭在前臂上,被拳势带着往下走,指尖刮过小臂的皮肤,手指被冲力顶得向后翻折。
他的蜕劲来了,手指上的力散掉,想从陈湛的前臂上滑脱。
没用。
太祖长拳和八卦掌不同,八卦掌的粘劲需要对方有劲力才粘得住,蜕劲一散就脱了。
太祖长拳没有粘劲,打的是霸道,你退一步,我进一步。
拳面加前臂加肘尖,整条手臂就是一根铁棒,从上往下抡,蜕劲散掉的只是手指上的力道,身体还在拳路的覆盖范围里,散了力照样砸。
右拳劈落在哑巴左肩的肩井穴上。
金銮架的劈拳,力从头顶起,经肩、经肘、经腕,层层加速,到了拳面上已经积攒了整条手臂的重量和腰背的旋拧之力。
拳面砸在肩头的一刻,锁骨断了。
不是碎裂,是从中间折成了两截,断骨的尖端刺破了皮肉,肩膀向下塌陷了两寸,整条左臂瞬间失去了支撑。
哑巴的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左侧歪,他的脊柱拧了一个弧度想要卸力,引蛇术的遁步启动,脚掌往后滑。
陈湛没给他滑的机会。
七星步再跟,踩在“天璇“位上,身形贴了上去,左拳从护颌的位置打了出来。
太祖长拳的冲拳,拳从腰间发,走平线,直捣中宫。
左拳捣在哑巴的胸口,膻中穴。
拳面和胸骨撞在一起的声音很闷,像拿铁锤敲在沙袋上。
胸骨向内凹陷,肋骨从两侧断裂,一根接一根,闷响连成了一串。
哑巴嘴里涌上来一大口血,还没来得及喷出去,陈湛的右拳又到了。
右拳从上方抡了下来,走的是太祖长拳里的盖拳,拳面朝下,拳背朝天,从头顶砸向哑巴的天灵盖。
盖拳这一路打法极其凶悍,拳手站在高处往下砸,和铁匠抡锤没有分别。
力道不讲究穿透,讲究的是碾压,拳面砸在头顶上,整个人的重量加上手臂的抡砸之力全部压在一个点上。
哑巴的头顶挨了这一拳,颅骨传来一声沉闷的裂响,整个人的身形猛地矮了下去,膝盖撞在青砖上,砖面碎了。
血从头顶的伤口往下淌,顺着额头、眉骨、鼻梁,流过那张从头到尾没有变过表情的脸。
三拳。
金銮架劈肩、冲拳捣胸、盖拳砸顶。
太祖长拳打了三拳,拳拳落实,拳拳见骨。
哑巴跪在地上,身体往前栽,脸朝下扑在青砖上。
左肩塌了,胸口凹了,头顶裂了,三处伤口同时往外冒血,在青砖的缝隙里汇成细细的暗红色溪流。
他的右手在地面上动了一下,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内扣,引蛇术的手型,抓了一下地面的青砖,指甲刮在砖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抓了一下,没抓住什么。
手指松了,整个人趴在地上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