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泛灰的眼睛还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灰蒙蒙的,月光照在上面,映不出任何东西。
陈湛收拳,手背上溅了几滴血。
他站在哑巴面前,低头看了两息。
从出手到收拳,前后不到三息,三步三拳,干净利落。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陈湛蹲下身,翻过哑巴的尸体,近距离看他的脸,五官寡淡,颧骨不高不低,下颌线条平缓,嘴唇薄,鼻梁中等,整张脸上找不出一个突出的特征。
血糊了半边脸,擦掉之后还是那副让人记不住的样子。
陈湛在他身上摸了一遍。
腰间贴肉的地方系着一个布袋,袋子里是一块铜牌,巴掌大小,牌面上刻着一个“敕“字,背面五个小字,“奉懿旨行事“。
太后的令牌,拿着它,紫禁城的偏门可以进出,御前侍卫见了让路,太监见了低头。
布袋里还有一把铜钥匙,不大,应该是宫里那间偏僻院子的门钥。
除了这两样东西,身上干干净净,连一文铜板都没有。
陈湛把令牌和钥匙揣进怀里,站起身,把尸体扛上肩,顺着巷子往深处走。
巷尾有间废弃的柴房,门板歪了半扇,里头堆着发霉的柴火和破烂家具,他把尸体塞进柴堆底下,用旧木板和碎布遮了,从外面看不出端倪。
回到巷中,地上的碎砖和血迹清理不干净,拿脚把碎砖踢散,血迹用墙灰蹭了蹭。
不知道能藏多久,但时间应该也够了。
陈湛站在巷中,开始换容。
灰袍脱了,叠好塞进柴房,哑巴的青灰长衫从尸体上扒下来之前,他仔细看过了样式、领口的折法、系带的位置、袖口的宽度。
长衫穿上身,大了一些,下摆拖在脚面。
陈湛拧动腰椎,身形一晃,整个人高了一截,大概一米七左右,身形也宽了一点,与哑巴一模一样的身高体态。
然后是脸。
抱丹境的武人对自身气血的控制到了极致,面部的肌肉、皮下的筋膜、骨骼缝隙之间的间距,都可以通过气血调控产生微幅的变化。
而且他还有一门易骨之术。
这门功夫得到的早,用的也久,几十年来已经融会贯通。
陈湛闭上眼睛,把方才近距离看到的那张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颧骨的位置、眼窝的深度、下颌的弧线、嘴唇的厚薄、鼻梁的高低。
气血从丹田涌出来,沿着经络往面部走,灌进皮下的肌肉和筋膜。
颧骨两侧微微鼓起,眼窝周围收紧,下颌的棱角被充盈的肌肉包裹住,变得平缓圆润。
不需要一模一样。
哑巴在宫里住了十几年,没人多看他一眼,太监见了远远绕着走,御前侍卫低头让路,谁都没仔细端详过那张脸。
一个平日就让人避之不及的人,大致轮廓对得上就够了。
陈湛用手摸了一遍自己的脸,和记忆里的那张脸对了对,差不多了。
缩骨的劲放开几分,骨骼间距恢复,身形从矮瘦往中等拉了一截,和哑巴的身量相近。
最后是步态。
哑巴走路脚掌贴地,滑步,没有声响,重心永远在前脚掌上,后脚跟不着地,移动的时候整个人贴着地面漂。
交手的时候陈湛把这套步法看得透透的,每一步的幅度、重心的切换、脚掌落地的方式,全都刻在了身体里。
巷子里走了几步,试了试。
脚掌贴地,无声,身体平移。
走了半条巷子,步态已经分不出差别了。
月亮偏西,过了子时。
陈湛沿小巷往北,穿过两条胡同,避开一队巡夜的兵丁,从窄弄堂里钻出来,到了景山后街。
再往北,神武门。
紫禁城的北门,城楼高耸,门洞深黑。
大门关着,偏门开了一道缝,够一个人侧身进出。
门口两个御前侍卫,腰间挎刀,手里提着灯笼,灯火在门洞口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一个靠在门柱上打盹,另一个蹲在墙根底下抠鞋底的泥,后半夜当值,精神都不济了。
陈湛从街对面的阴影里走出来。
脚掌贴地,无声,青灰长衫的下摆拖在青石板上,轻微的磨擦声。
走进灯光照得到的范围,蹲着的侍卫抬了一下头。
铜牌亮出来。
“敕“字朝外,拇指按着牌面。
侍卫看了一眼铜牌,又抬眼扫了一下陈湛的脸,目光在那张寡淡的面孔上一掠而过,没有停留。
第473章 送膳
他站起来,往旁边让了半步,低下头。
靠在门柱上的侍卫被碰了一下,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一个青灰色的身影侧身挤进了偏门,赶紧低头,不敢多看。
哑巴出宫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个反应,回来也一样。
宫里的规矩,有些人不能看。
陈湛侧身过了偏门,脚踩在宫墙内侧的甬道上。
甬道窄,两侧红墙高耸,墙头挑着宫灯,灯火把地面照得半明半暗,方砖铺地,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走上去微微发滑。
沿着甬道往南,脚步贴地,步态和哑巴一样。
甬道弯了两个弯,经过一处值房,门半掩,里头烛光昏暗,几个太监坐着打盹。
一个太监听见外头脚步声,往门缝里瞅了一眼,看见青灰色长衫从门前走过,头立刻缩了回去,连烛火都吹灭了。
陈湛继续走。
甬道越来越深,灯火越来越稀,过了两道宫门、三处角楼、一段没有灯的黑暗夹道之后,他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着青砖地面和远处层层叠叠的殿宇轮廓。
紫禁城的深处。
太后住的地方,就在前面某一座殿里。
陈湛站在夹道的暗处,目光穿过月光下的空地,看向远处的殿顶和宫墙。
奕訢的那把祖传佩刀别在腰后,刀柄贴着脊背,被长衫遮住了,刀身冰凉,透过衣料抵着皮肉。
他迈步走了进去。
过了偏门,陈湛面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不知道哑巴的院子在哪。
西北角,偏僻,四面高墙,太监们不敢靠近。
他知道的就这么多,紫禁城九千多间房子,西北角那一片有冷宫的边角、废弃的库房、太监的杂役房,院子挨着院子,夜里看过去全是黑乎乎的轮廓,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沿着甬道往西北方向走,脚步贴地,步态和哑巴一样。
走了一段,甬道分了岔,往左一条往右一条,都通向西北。
停了一息,选了左边。
走到头,一处院门,门上挂着铜锁,锈迹斑斑,蛛网从锁鼻连到门框上,很久没人开过。
不是这里。
折回去,走右边。
右边的甬道更窄,墙根底下长了半人高的荒草,头顶两盏宫灯坏了没人修,暗得几乎看不见路。
走到头又分了岔,一条往南,一条往西。
陈湛往西走了十几步,前面是一道死胡同,红墙堵住了去路,退回来,往南,走了一段,到了一处偏殿的后门,门板上贴着封条,落了灰。
也不是。
他在西北角这片区域来来回回转了一刻钟有余,走过的甬道少说有七八条,拐过的弯有十几个,全都不对。
这么转下去不行。
哑巴这种人,在宫里不会乱走,行动路线是固定的,他乱走会引起怀疑,巡夜的侍卫、值房的太监,对哑巴的行为模式是有印象的。
现在一个穿青灰长衫的人在宫内来回转悠,行为很异常。
老妖婆察觉之后若是藏起来,除非他有千里眼、顺风耳,不然偌大的紫禁城,神仙也找不到。
远处一座角楼上有暗哨,陈湛从墙根底下经过的时候,气机收到了最低,但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注意到一个身影在下面的甬道里反复出现。
他停下来,站在一条甬道的拐角处,后背贴着红墙。
陈湛找寻的方法,全靠气味,他身上穿的是哑巴的长衫,穿了不知道多少年,衣料的纤维里渗着他的味道。
不是香也不是臭,是一股子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味,夹着粗劣皂角洗衣留下的碱涩气息。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旁人闻不出来,陈湛闻得出来。
一个人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墙壁、门板、地砖、被褥,全都渗着同样的味道。
人走了味道还在,散不干净。
陈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宫墙上石灰的干燥味、方砖缝隙里青苔的潮湿味、远处某间值房里飘出来的残茶味。
夜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护城河水面上的腥气。
阴冷,干涩,带着霉味。
和身上长衫的味道是同一路的。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味道也从西北方向飘过来。
他循着这缕气味走,脚步也快了,穿过一条荒草丛生的夹道,拐过一道红墙的墙角,经过一间落了锁的库房,到了一处四面高墙围起来的小院门前。
味道从门缝里往外渗,比甬道上浓了好几倍。
陈湛掏出铜钥匙,插进锁孔。
吻合。
锁芯转动,铜锁打开,门板推开半扇,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侧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了。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里没有花草,方砖铺地,砖缝里长了杂草,月光照下来冷冷清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