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比别处高了半尺,墙头上嵌着碎瓷片,把外面的灯光和声响都隔绝了,站在院子里听不到任何宫里的动静。
角落里有一口水缸,缸里的水面上浮着落叶和死虫子,不知道多久没换过了。
水缸旁边靠墙放着一个木架子,架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布巾。
整座院子弥漫着那股阴冷干涩的味道,浓得呛人。
正房门没锁,推开。
里面极简陋,一张硬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件换洗的粗布长衫,和身上穿的一个款式。
桌上一盏油灯,旁边一只粗瓷碗,碗里半碗凉水。
没有书,没有摆设,什么私人物品都没有。
和巷子里搜他身体时的感觉一样,令牌和钥匙之外,这个人的一生里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陈湛在屋里转了一圈,记住了房间的格局,走到床边坐下,背靠墙壁,佩刀横在膝盖上,刀鞘上的凉意透过长衫渗进腿面。
窗外的天色在变,从纯黑到深蓝,东边隐隐透出一线灰白,快天亮了。
脑子里在思索如何行动,在深宫里横冲直撞肯定不行,即便宫内顶级高手拦不住他,但老妖婆不是傻子,之前就说了要杀她,她必有准备,再不济也知道怎么跑。
哑巴死了,他没有哑巴的记忆,没办法主动汇报,路线都走不对,而且哑巴平常不会对人说话,也不能询问,估计进入深宫没多久就会暴露。
所以陈湛准备以不变应万变,等。
等召见。
太后召见,便是绝杀机会。
陈湛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气机收到最低。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升了起来。
光线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屋里照得灰蒙蒙的,桌上那只粗瓷碗的碗沿上结了一圈水渍,半碗凉水映着窗纸的光,微微晃动。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轻,小碎步,是太监走路的声音,不是一个人,前后脚,两个人。
他没有动,保持着坐在床上的姿势,佩刀被他藏起来,双手双膝上。
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中年太监,四十岁上下,身形瘦削,面白无须,手里端着一个黑漆食盒,步子走得很稳。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十六七岁的样子,手里提着一壶热水,低着头不说话。
中年太监把食盒搁在方桌上,揭开盖子,里面两碟小菜一碗白粥一个馒头。
摆碗筷的动作很熟练,碗在左、筷在右、碟子在碗的上方,位置分毫不差。
每天都是这么摆的,摆了十几年,手上的肌肉记住了位置。
小太监把热水壶放在桌角,退到门口站着。
中年太监把碗筷摆好,转过身来。
他看了陈湛一眼,陈湛也正好睁眼,就这一眼,中年太监手上摆碗筷的动作停滞。
停了大概一息。
中年太监的脸上看似面无表情,站着的姿势也没变。
但他脚下的重心往后移了半寸,移得极轻,外人看不出来,手指从碗沿上收了回去,搭在了自己腰间系着的汗巾上。
眼睛再度看向陈湛的方向,眼神不想流露出震惊。
心中已经惊涛骇浪。
十几年,每天送饭,每天面对面,哑巴的脸再怎么寡淡没特征,看了十几年也看熟了。
眼前的人五官轮廓确实几乎一样,但差别在眼睛。
哑巴的眼珠灰蒙蒙的,看人的时候一动不动,死水一潭,面前的人也在摹仿那种空洞,但有光,有锐气,不一样!
中年太监的嘴微微张了一下。
太监张嘴的动作还没完成,声音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陈湛的掌根已经到了他的胸口。
从坐姿到出掌,中间没有起身的过渡,上半身前倾,腰胯一拧,手臂伸直,掌根撞在太监的膻中穴上。
这个太监有功夫。
太后不会派一个废物去伺候哑巴,能在哑巴身边待十几年不出事的人,自己也得有几分手段。
中年太监的腰间汗巾底下藏着一把短刃,他的手已经摸上了刀柄,拔出来了半寸。
半寸。
掌根撞上胸口的时候,短刃刚露出半寸的刃口,寒光一闪就灭了。
劲力灌进去,太监的身体向后顿了一下,嘴张着,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眼睛瞪大了,脚底离了地。
他要往后飞。
陈湛的左手在同一刻扣上了他的脖领,五指攥紧,把人拽回来。
太监的身体在半空中被拽停,悬着,脸朝下,嘴里涌出来一大口血,滴在方砖地面上,一滴一滴的,声音很轻。
胸口的骨头碎了好几根,心脉上的劲力已经把里头搅烂了,瞳孔在散大,快得肉眼可见。
然后侧身倒下,全程几乎没发出声音。
门口的小太监看见了。
他嘴张着,后背贴在门框上,两条腿抖得站不住,食盒盖子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声音在屋里回了一下。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
陈湛已经到了他面前,开口道:“你从哪来?”
小太监目光不敢与陈湛对视,想喊,但陈湛的手已经按在他喉咙上,喊不出来,而且说错一句,便是死。
稍稍松手。
“御...御膳房。”小太监道。
“太后何时用膳?”陈湛道。
“太...太后...”小太监吓得说不出话,陈湛一问太后,他猜到了目的。
“你还是个忠心的奴才?”
说话间,稍微用力,脖颈间咔咔作响,小太监脸色通红,就快要喘不过气。
陈湛手一松,道:“你老实回答,可以不死。”
“太后,太后晨饭已经用过,午膳还有两个多时辰。”
陈湛听完,单手捏着他,端起桌上那碗白粥,仰头灌了下去,粥还有些烫,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热气在胸腹间散开。
几口将馒头吞了,随手一扯将刚刚死的太监衣服扯下来,自己穿上。
陈湛盯着中年太监的脸看了几息。
颧骨略高,眼窝偏深,下巴尖削,嘴角两侧有两道法令纹,眉毛稀疏,左眉尾有一颗小痣。
面白无须,皮肤松弛,四十来岁的面相。
他先是伸手一摸,脸上胡须像是镜面一般,一擦即净,随后伸手捏住自己的颧骨,气血涌上面门,骨缝之间的间距开始变化。
小太监被他左手提着脖领靠在门框上,全身动弹不得,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着面前的人脸上发生的事情。
颧骨在往上推,皮肤底下的肌肉和筋膜跟着移位,脸颊两侧的轮廓变了。
右手又捏上了下颌,下颌骨的线条从方正往尖削收拢,骨头挤压的声音闷闷的,从皮肉底下传出来,咯吱咯吱的。
眼窝周围的肌肉收紧,眼窝深了一些,额头上的骨骼微调,眉弓的高度降了半分。
嘴角两侧的肌肉松下来,法令纹的位置对上了。
前后不到十息的工夫,面前的人已经换了一张脸。
小太监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他看着陈湛的脸一点一点变成了刚刚被打死的中年太监的模样,五官的位置、脸型的轮廓、甚至皮肤松弛的质感,都对上了。
不是完全一样,但十成里有了八九成,搁在宫里那些低头做事不敢多看人的太监中间,没人分辨得出来。
陈湛松开他的脖领,小太监的腿一软,滑着门框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带我去御膳房。”
陈湛扯了扯身上中年太监的衣服,领口和袖口的尺寸大致合适,太监的衣服本来就肥大,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和宫里其他太监没什么分别。
“我帮你给太后送膳。“
第474章 刺驾
小太监坐在地上,抬头看着陈湛,嘴唇哆唆着,说不出话来。
陈湛低头看了他一眼。
小太监连忙爬了起来,两条腿还在抖,扶着门框站稳了,弯腰把摔在地上的食盒盖子捡起来,扣在食盒上,双手抱在怀里。
“走。“
小太监走在前面,陈湛跟在后面。
出了院门,小太监的脚步还是抖的,走了十几步才渐渐稳下来。
陈湛的步态换了,不再是哑巴那种贴地滑步,改成了太监的碎步,步子小、频率快、上身不晃,走起来一颠一颠的。
中年太监走路的样子他方才看过了,进门到摆饭那几步路,步幅、节奏、身体晃动的幅度,现在被他学得惟妙惟肖。
两个人沿着甬道往东南方向走。
白天的紫禁城和夜里完全两个样子,到处是人,搬东西的杂役、端茶送水的小太监、提着拂尘低头走路的中等太监、偶尔经过的宫女。
红墙金瓦在日光底下亮得晃眼,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迎面走来一个提着扫帚的老太监,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陈湛脸上扫了一下,没有停留,低头继续扫地。
拐过一道弯,经过一处值房,值房门口站着两个御前侍卫,腰间挎刀。
小太监路过的时候缩了缩脖子,脚步快了些。
陈湛不紧不慢地跟着,和侍卫擦肩而过的时候,目光平视前方,表情淡漠,和宫里其他办差的太监没有分别。
侍卫没有多看。
走了两道宫门,穿过一条长廊,远处飘来了油烟和饭菜的气味,混在一起,浓得很。
御膳房到了。
一座独立的大院子,前后三进,院门敞开着,里头烟火缭绕。
灶台上架着铁锅和蒸笼,热气往上冒,灶间的火光把墙面映得红彤彤的。
七八个灶头同时开着火,十几个厨子在里面忙活,切菜的切菜、颠勺的颠勺、揉面的揉面,案板上的刀剁得梆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