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灰布衫,袖口卷到肘弯上面,小臂上有几块新伤疤,还没好全。
他看到弄堂口站着一个人,目光一沉,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说话,但身上的气一下子收紧了,两只脚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位,前脚虚后脚实,随时上前后撤。
练家子的警觉。
陈湛与他对视。
男人不认识陈湛这张脸,但陈湛觉得他眼熟。
当年程派八卦掌分几拨人南下,一拨去了佛山,一拨在广州。
陈湛去过佛山的八卦馆,但广州那边的金楼和八卦馆他没有亲自去过。
不过见过一张大合照。
那张照片上,程有功、冯俊义、李文彪三人站在前排,阮芷站在左边,这个男人就站在阮芷左侧、三人身后。
照片上的他很年轻,眉目清秀,一身白色短打,精气神十足。
近二十年过去了,脸上多了一道从额角到颧骨的旧疤,气质也变了许多。
当年照片上的意气风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疲惫的沉重感。
“阁下……有事?“
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客气但不亲近,问话的同时身上的警觉没有放松半分。
陈湛看得出来,这人心里生了十二分的提防。
身上有旧伤,肺里有淤,呼吸都不畅快,这种状态下在弄堂里练功,被一个陌生人盯着看了好几圈,换谁都要紧张。
陈湛把语气放松了些,尽量随和。
“看先生的步伐,想起一些往事,能否交谈两句?“
男人看了他几眼,目光在陈湛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不必了吧。“
说完转头就走。
脚下的步子快,但不是跑,是八卦掌特有的走转步,身形一拧就闪进了弄堂深处的拐角。
陈湛跟了上去。
跟了几十步,弄堂越来越窄,两边的铁皮墙几乎能碰到肩膀。
男人突然停了。
背对着陈湛站住,肩膀微微一沉,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股子疲惫和愤怒。
“即便当年情分不在,也没必要追到这里赶尽杀绝吧?何况我们已经退出争斗。“
陈湛眉头皱了一下。
这句话他没听懂。什么当年情分?什么赶尽杀绝?什么退出争斗?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男人已经动了。
转身的同时步法一变,八卦步连踩三下,身形如陀螺般旋了半圈,已经贴到了陈湛身前,单换掌打出,紧跟着双换掌齐出,两掌一前一后,前掌走穿,后掌走撩,角度刁钻,出手果断。
非常纯熟的八卦功夫。
掌法变化多端,步法流畅,换掌之间衔接无缝,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
但呼吸不畅。
出掌的时候气息有一截断在了胸口上不来,肺部有旧伤,发力的时候后劲跟不上,掌力打出来只有七八成。
陈湛侧身,让过第一掌。
男人反应极快,穿掌落空的瞬间换掌为贴,五指张开往陈湛肩膀上抓去。
弄堂太窄了,两边是铁皮墙,不好大范围闪躲。
贴身之后,八卦掌的威力尽现,步法绕身,掌法连环,左穿右撩,上劈下按,在方寸之间打出了密不透风的攻势。
对付同级别的高手,这套打法足够凶险。
但陈湛不在其中。
单臂一探,扣住男人的右腕,顺势一拿,翻腕下压,按在他的小臂上。
没有用暗劲,只用了表面的力道,将人往后一推。
男人踉跄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铁皮墙上,墙面被撞得嘭的一声响。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阮芷在吗?“
男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阮芷两个字一出口,他没有回答。
反倒打得更凶了。
八卦步连踩,贴身就上,掌法不再是之前的穿撩劈按,换成了短促的寸掌,一掌比一掌狠,招招往要害去,太阳穴、喉结、心口、软肋,每一掌都是取命的位置。
拼命了。
陈湛越发疑惑。
他只是问了一句阮芷在不在,对方就这个反应,这说明什么?
说明阮芷确实在这附近,说明有人在追杀他们,说明他把陈湛当成了来追杀的人。
方才那句“即便当年情分不在,也没必要追到这里赶尽杀绝“,也就有了解释。
有人在追杀程派八卦掌的人。
陈湛两招将其按住。
左手扣住男人的右肘,右手按在他的肩井上,暗劲一吐,不伤人,只是封住他半边身子的活动,让他动弹不得。
“有人在追杀你们?谁?“
话刚出口,神而明之,心念一动。
至诚之道的感知在这一刻炸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但陈湛的后脑勺上像是被一根针扎了一下,一股极细极锐的危险感从身后传来。
瞬间放开男人。
右手一拍,掌根贴着男人的后背猛推了一下,惯性把人拍飞出去。
男人身形撞在弄堂的铁皮墙上,还没来得及反应。
“嘭!”
枪响了。
第488章 小阮芷,好久不见
子弹从两人中间穿过,擦着陈湛方才站的位置飞了过去,打在弄堂深处的木板墙上,木屑炸了一片。
男人一脸惊恐,如果刚才陈湛不出手,打中的就是他。
陈湛身形一闪,一手拉住还贴在墙上发懵的男人,拽着他往旁边一拐,撞开一扇半掩的棚户门,两个人滚进了棚屋里。
棚屋里黑鼓隆咚的,堆着破烂杂物,一股子霉味。
外面的弄堂里没有第二声枪响,但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在往这边靠。
陈湛把男人按在墙边,压低声音:“究竟谁要杀你?“
男人靠在墙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方才被拍那一下撞在墙上,旧伤又疼了,呼吸粗重。
他看着陈湛,眼里的神情复杂得很,惊疑、愤怒、不解,各种情绪搅在一起。
还没来得及回答。
外面的弄堂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刚才那些追杀的人,是另一个方向来的。
两个身影飞速冲过来,一高一矮,脚步又快又急,跑到棚屋门口,猛地刹住。
陈湛认出来了。
是昨晚拳场上的那两个年轻人。
两人看到棚屋里的陈湛,也愣住了。
“是你?“高个子的那个先开口,一脸惊讶,“你怎么在这?“
矮个子那个没说话,目光先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男人,确认人没事之后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才转头看向陈湛,眼里全是警惕。
男人从墙边站直了身子,咳了两声,对两个年轻人摆了摆手。
“师叔!“矮个子的赶紧上前扶住他,“您没事吧?刚才听到枪声我们就往这边跑了。“
“没事。“男人推开他的手,目光还是落在陈湛身上,语气缓了一些,但疑虑未消。
“你到底是什么人?“
高个子回头看了一眼弄堂外面,确认没有人跟过来,才转回来。
“师父,这个人昨晚在拳场上打了好几场,功夫很高,把青龙帮的人都打服了。“他又看向陈湛,“你跟着我们的?“
“没有跟着你们。“陈湛靠在门框上,“路过看见有人练程派八卦掌,多看了两眼。“
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
高个子叫方鹤年,矮个子叫方鹤鸣,是亲兄弟,都是程派八卦弟子。
阮良山,这是刚刚那男人的名字。
“程派八卦,程有功、冯俊义、李文彪都不在了?”陈湛再次开口。
三人对视一眼,露出一丝落寞神态,依旧不答。
“阮芷、李清粟...以及叶凝真呢?”陈湛又问,时隔多年,再次提起叶凝真,心中多有感叹。
“你...你怎么对我们八卦门...这么清楚?阮良山问道。
“八卦门正宗的名号,还是当年上宫家,叶凝真亲自上宫家与宫二斗了一场,夺回八卦大匾,一晃,快二十年了。”
陈湛露出回忆之色,当年北上奉天,凶险万分,两人并肩作战,也是在奉天定下情谊。
方鹤年和方鹤鸣都没听过这事。
八卦正宗之前在宫家?宫家又是谁?
两人年纪太小,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才几岁,但阮良山却是知道的,此时心中疑虑顿消。
那件事有人知晓,但说得如此清楚,甚至可以说绘声绘色,恐怕只有当年经历过的人。
“您...当年也在奉天?”阮良山道。
“嗯,有幸经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