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道!龙蛇起陆 第517节

  阮良山以为他是当日北上助拳的高手,当时要与日本人斗擂,所以北方不少人去了,死伤很大,但也有人活下来。

  “现在可以信我了吗?”

  阮良山点头,让两个年轻人说。

  方鹤年性子急,嘴快,几句话就把情况说了个大概。

  他们师徒三人带着一个受了重伤的长辈,躲在深水埗已经三个多月了,有人一直在追杀他们,断断续续的,隔几天就来一次,有用枪的,也有用拳脚的。

  “程派八卦掌,你们的长辈?“陈湛问了一句。

  阮良山叹了口气。

  “嗯,阮师妹受了重伤,唉……“

  “阮芷?“

  陈湛蓦然开口,语气一变。

  方才声调还随和松弛,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带着一股寒意,身边三个人同时感觉到了。

  那是杀意。

  一闪即逝,但足够让人后脊发凉。

  方鹤年和方鹤鸣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阮良山的呼吸也顿了一下。

  “带我去见她。“

  三个人看着他,都没有立刻答话。

  三双眼睛里是警惕和不安。

  被追杀了三个多月,辗转藏匿,朝不保夕,信任对这些人来说已经是奢侈品。

  一个陌生人,真要带他去见阮师叔,万一是引狼入室呢?

  陈湛看得出来,没有为难他们。

  “我和阮芷是故交。你若不信,给她传一句话。“

  阮良山看着他:“您说。“

  “佛堂烛影,血溅七步,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十六个字,说得平平淡淡的,像是念了一句旧诗。

  阮良山听不懂。

  佛堂烛影是什么?血溅七步又是什么?

  但他记住了。

  “好。“

  陈湛转身,走出棚屋,拐到对面的巷子里停下来,右手抬起,按在自己脸上。

  指尖捏住颧骨处的皮肉,易骨之术外层的伪装褪去,颧骨的高度变了,眉弓的弧度变了,鼻梁、下颌、嘴唇的线条一点一点还原。

  灰布衫没变,人变了。

  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容消失了,露出来的是一张年轻得不合常理的脸。

  三十出头的面容,剑眉星目,面部线条硬朗。

  ......

  三个人站在原地愣了一息,对视了一眼,转身往反方向走。

  深水埗的房子没有九龙城寨复杂,但这片区域也够乱的。

  棚屋挨着棚屋,巷子套着巷子,铁皮顶连成一片,走着走着就分不清东南西北。普通人进来,不出半柱香就得迷路。

  三人走了半柱香的功夫,拐了十几个弯,穿过一片晾衣服的空地,上了一栋两层棚楼的外挂铁梯,进了二楼的一间屋子。

  屋里点着檀香。

  烟气细细的,从一只粗陶香炉里飘出来,在低矮的屋顶下面散成一片薄雾。

  檀香压不住药味,苦涩的中药气和血腥气混在一起,闷在屋子里,浓得呛人。

  竹帘后面,有人在咳嗽。

  咳得很轻,很细,像是在拼命压着声音,不想让外面听到。

  每一声都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尾音带着一截气短的喘息。

  阮良山走到竹帘前面,站住了。

  “师妹,刚刚遇到一人……说与你是旧识。“

  竹帘后面咳嗽声停了一下,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虚弱,气息断断续续的。

  “呵呵,不用理会,骗你的。我旧识多了,多半是青衣社那帮狗东西想出的新法子。“

  语气里带着疲惫的嘲讽,像是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了。

  阮良山犹豫了一下。

  “可是对方还救了我们几个,让我给你带句话。“

  “咳咳咳……什么话,说吧。“

  “对方说——佛堂烛影,血溅七步,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这句话一出,竹帘后面安静异常。

  一息。两息。

  啪的一声,竹帘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了。

  一只枯瘦的手攥着竹帘的边角,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竹帘后面的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半边身子靠在墙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头发花白了大半。

  阮芷。

  她盯着阮良山,眼睛里的浑浊一瞬间散了,露出底下那层亮光,又锐又烈。

  “你再说一次。“

  阮良山被她这神情吓了一跳,但还是重复了一遍。

  “佛堂烛影,血溅七步……“

  话没说完,被阮芷打断了。

  “佛堂烛影,佛堂烛影……“

  她嘴里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从急促变得恍惚,目光也从盯着阮良山变成了看着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十七年前。

  姐姐叶凝真执意佛堂刺杀,她劝了,劝不住,叶凝真的性子,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佛堂里烛火摇曳,刀光血影,七步之内分生死。

  叶凝真遇到了那个男人。

  那个人改变了姐姐的一生,也改变了程派八卦一脉的格局,甚至将整个武林、整个天下都搅动了起来。

  如果没有那个人,不知道如今自己会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也或许,死得更早。

  而那件事,几乎只有大姐和二姐知道,大姐二姐绝不会来逗她玩。

  佛堂烛影,血溅七步,菩萨低眉,金刚怒目,这十六个字,也是当年叶凝真亲口说的。

  “这人在哪?“

  阮芷一边说一边撑着墙壁要往下挪,两条腿刚沾地就打了个颤,膝盖一软,险些栽下去。

  阮良山赶紧上前扶住她。

  “师妹,你身上的伤……“

  “你们在哪见到他的?我亲自去找他。“阮芷根本没听他说话,攥着阮良山的手臂,指甲掐进了肉里。

  “师妹真与此人是旧识?“

  “旧识?“阮芷的声音拔高了,又被胸腔里的痛拉回去,咳了两声,“不只是旧识!“

  方鹤年和方鹤鸣面面相觑。

  他们从没见过阮师叔这个样子。

  三个多月的逃亡,受了那么重的伤,最凶险的时候追杀的人堵在门口,阮师叔都没有慌过。

  现在,听了一句话,整个人都变了。

  “不用了,小阮芷,好久不见。“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像是老朋友在街上碰见了,随口打了个招呼。

  所有人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方才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了。

  年轻的脸,三十出头的样子,但又感觉气质不像这个年龄的人,五官分明,有种说不出的奇特韵味。

  灰色对襟衫,粗布裤子,布鞋,头发往后拢着。

  和方才是同一个人,又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阮芷看着门口的人,身体僵住了。

  攥着阮良山手臂的手松开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门口那张脸,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浑浊变得清澈,从清澈变得滚烫。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陈湛走进来。

  脚步不快,一步一步的,从门口走到床前。

  阮芷就那么看着他走过来,像是看着一个从梦里走出来的人。

  足足呆愣了半天。

  直到陈湛走到面前,她才被腹腔内翻涌上来的痛楚拉回了意识,弯下腰咳了两声,咳出来的气带着血腥味。

  她抬起头,已泪流满面。

  “你没死啊...姐夫...“

  这句话说出来,她已经忍不住扑倒陈湛怀里,继续无声地流泪。

  陈湛看着她。

  当年的阮芷,身形矫健,俏皮活泼,胆大直率,出手利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永远散发着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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