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滩涂的方向,月光底下,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从滩涂那边走过来,赤脚踩在碎石上,步子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开火!”
十几支步枪同时开火,枪声在矮丘上炸开,曳光弹拉出明亮的弹道,全部指向那个人影。
子弹打在他身上。
打中了?
距离不到一百米,十几支步枪齐射,不可能全打偏,有人亲眼看到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击中了他的胸口,信誓旦旦说打中了。
但下一刻人影消失了。
碉堡里的机枪开火,对着虚空无限乱射。
轻机枪的射速远超步枪,弹链哗哗地往外送,曳光弹在夜色中拉出一条条亮线,打在北坡的碎石上,打在铁丝网上。
就好像真的打在陈湛身上一般。
机枪还在继续,哒哒哒,火蛇不断吞吐。
但打的是空地。
一个机枪手趴在枪后面,手指死死扣着扳机,眼睛瞪得通红,盯着北坡的方向。
弹链一节一节往外送,弹壳跳出来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在那儿!”
有人喊了一声,东坡方向,一个黑影在月光下一闪。
碉堡里的机枪立刻转向,枪口摆过去,曳光弹扫过东坡的乱石堆。
“不对,在这边!”
南面密林边缘,另一个黑影掠过,速度极快,从一棵树后面闪到另一棵树后面,只露了不到半息的身形。
三个枪手同时开枪,步枪的火光在南面闪了几下,子弹全打在树干上。
碉堡里的机枪又转向。
枪口刚转到南面,东坡方向又有动静。
碎石滚落的声音,灌木被拨开的声音,脚步声......是真的脚步声,在碎石地上踩出了清晰的响动。
“转回来!转回来!在东边!”
机枪再次转向。
弹链拧了一下,机枪手骂了一声,低头去拨弹链。
就在他低头的那两息里,北坡方向,一个黑影从滩涂的碎石地里窜上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卷过山坡。
等机枪手抬起头的时候,黑影已经不在北坡了。
“他到底在哪?”
“到处都是!”
战壕里的枪手们开始慌了。
他们的步枪指着四面八方,每个人盯着不同的方向,有人说看到东边有人,有人说南边密林里有动静,有人说北坡又有黑影。
谁也看不清,谁也打不准,黑暗里的那个人像一只在山林间穿行的鬼魅,忽东忽西,忽南忽北,每一次出现都只有一瞬间,等枪口转过去的时候已经消失了。
“砰!”
一声枪响,从矮丘东坡的战壕里传来。
不是在向外射击。
是误伤。
东坡的一个枪手看到前方十步远的灌木丛里有东西在动,下意识扣了扳机,子弹打中了从南侧收缩过来的自己人,那个人抱着肩膀滚到了战壕里,嘴里骂骂咧咧。
“别打了!是我!老子是自己人!”
“东坡那边是自己人,不要打!不要打!”
喊话声还没落,西面碉堡侧方传来一声闷哼。
一个枪手倒在了战壕里,后颈的椎骨碎了,脸朝下趴着,手里的步枪滑出去两尺远。
没有人看到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没有人看到那个人影从哪里来,怎么来的,从什么方向接近的。
等旁边的人发现他倒了,转头去看,身后的灌木里又传来一声骨头断裂的声响。
又一个人倒了。
恐慌在矮丘上蔓延开来。
这些军统的枪手不是新兵,他们经历过训练,打过靶,有人甚至跟日本人交过手。
但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敌人,一个在黑暗中来去无踪的人,一个枪打不中、刀砍不到、连方向都判断不了的人。
有人从战壕里爬出来往山下跑。
第一个跑的人带动了第二个,第二个带动了第三个。
碉堡外面的十几个枪手,跑了一半。
他们往滩涂方向滚下去,往密林方向钻进去,扔了枪,不要了,只想离这座岛远一点。
碉堡外面只剩下五六个人和碉堡里面的两个机枪手。
还有青衣社的五个人。
三个化劲守在碉堡门口,两个在碉堡侧面。
碉堡门口正中那个年纪最大的人,五十多岁,化劲中期,右脚前左脚后,将三体式的桩架扎得稳稳当当,气血沉到了丹田。
他不看外面的黑暗,闭着眼睛,用劲力感知周围的气机波动。
化劲的感知比不了抱丹,但在十步之内,他能感觉到一个活人的气血流动。
十步之外就不行了。
陈湛从十五步远的地方走过来。
老头睁开眼睛的时候,陈湛已经在他面前五步。
月光照在陈湛的脸上,二十多岁的面孔,赤脚,湿衣服贴着身体,浑身上下看不到一点血迹,杀了这么多人,身上一滴血都没溅到。
老头一拳打出,力从地起,节节贯穿,拳面上裹着一层渗透性的暗劲,打中之后劲力会穿过皮肉直入脏腑,寻常暗劲高手挨这一拳,轻则内伤,重则当场吐血。
他的拳头打到了陈湛的胸口。
是真的打中了。
拳面砸在胸骨上,触感传回来,皮肉底下的筋骨密度远超常人,厚实得像一堵夯土墙。
他的全力一拳,打在陈湛身上,像往大海里扔了一粒石子。
老头的拳头还没收回去,陈湛的右手已经扣上了他的手腕。
五指收拢,腕骨在掌心里咯咯作响。
老头的脸扭曲了一下,左手立刻跟上,一掌劈向陈湛的颈侧,他知道这一掌劈不动,但不劈就只能等死。
陈湛偏了偏头,那一掌从他耳边划过去。
然后陈湛的左掌拍在了老头的天灵盖上。
掌心贴着头顶,劲力往下灌。
老头的身体从头到脚抖了一下,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双腿一软,跪了下去,然后往前扑倒,脸朝下砸在碎石上。
碉堡门口左边高手,看到老头倒下,吼了一声冲上来,拳头往陈湛的面门上招呼。
陈湛侧身让开,顺手一掌拍在他的肋侧。
掌到之处肋骨连断四根,断骨的茬子刺穿了皮肤,从衣服里透出来,带着血。
那人惨叫一声摔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蜷成一团,再也起不来了。
右边的没有冲上来。
退了一步,然后又退了一步。
骨子里的恐惧,是亲眼看到同门的师兄弟在一招之内被打死打残之后,身体自发的求生反应。
陈湛看了他一眼。
迈步走过去,那人下意识举起双拳挡在胸前。
陈湛的手穿过他的双拳之间的缝隙,掌心贴上了他的胸口,轻轻一推。
只是一推,暗劲透入心脏。
一推的力道把他整个人推飞出去三丈远,摔在矮丘的斜坡上往下滚了好几圈,滚到半山腰的灌木丛里,没了动静。
碉堡侧面的两个青衣社的人对视了一眼。
转身就跑,往山下跑,
陈湛没去追。
碉堡里,两个机枪手缩在机枪后面,脸色惨白,原本还能开枪,现在陈湛到了碉堡下方,视野丢失,只能听着。
外面的打斗声和惨叫声一阵一阵传进来,听得清清楚楚,枪打不中的敌人转眼就要走进这个碉堡了。
“跑!快跑!”
一个机枪手从碉堡的后窗翻了出去,连滚带爬往山下跑。
另一个腿软了,站不起来,靠在弹药箱上,嘴唇哆嗦。
碉堡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碉堡的正面墙开始震动。
水泥墙,日军修的永固工事,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经历了十年的风化和雨蚀,但主体结构还在,步枪子弹打上去只能留下一个白点。
第一下震动的时候,墙面上出现了一条裂缝,从上到下,贯穿了整面墙。
第二下,裂缝扩大了,碎屑从裂缝里往外掉,水泥灰扬起来,在月光下灰蒙蒙一片。
第三下,半面墙塌了。
钢筋混凝土的碎块轰隆隆往下滚,砸在碎石地上扬起一大片尘土。
露出的断面上,拧曲的钢筋像麻花一样弯着,水泥块的边缘有五个深深的指印,那是手指抠进水泥里,一把把墙面拽下来留下的。
月光从塌掉的墙面涌进来,照亮了碉堡内部。
陈湛站在塌墙的豁口处,灰尘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赤脚踩在碎水泥块上。
碉堡里面的机枪手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陈湛走进碉堡,走到机枪旁边,一只手攥住枪管,往下一弯,钢制的枪管在他手里弯成了一个弧形。
另一挺也一样,枪管被拧成了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