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颠是我觉得最有可能走到这一步的人,我想花二十年培养他,结果被你废了,当然并不可惜,咱们这种人,练功就是要杀人,被人打死在台上,再正常不过。”
他看了陈湛一眼,没有忿怒,没有仇恨。
“所以你来找我。”陈湛说。
“所以我来找你。”路守一点头,“你是我能找到的最接近那个境界的人。”
陈湛没有反驳,路守一没有在意,继续往下说。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薛颠,也不是为了军统,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二十年前,我把这副肉身练到了极处,筋骨不再生长,力量不再增加,速度和感知都到了尽头。就像爬到了山顶,四面全是云雾,看不见更高的地方,也看不见下山的路。”
“我不知道这条路是到头了,还是我自己走不动了。”
他的目光落在陈湛身上,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点期待。
“拳道通神,却也不是真的神,肉身终归会衰老,即便非常缓慢,但这十年我还是不可避免地衰老了一分。”
“我想再进一步,我想要看看再往前一步,是否能摆脱生老病死,气血衰败...”
“想看看,前面...还有没有路。”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路守一的旧棉袍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
“你就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对手。”
矮丘上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碉堡的废墟,从塌掉的墙面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路守一的想法,倒也不奇怪。
人站在山巅太久,会有两种想法,要么冲入云端,要么跌入山谷。
路守一说完那句话,矮丘上安静了好一阵。
陈湛从始至终没说几句话,突然开口道:“道主,很自信?”
路守一道:“我即天命。”
“哦?可惜陈某不信天命。”
话说到这里,语气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
路守一没有废话,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之间隔着五步的距离。
路守一的气息突然转变,之前跟陈湛聊天的时候,他周身的气机完全收敛,融在夜色和海风里,如一截枯木、一块礁石。
现在他松开了那层压制,气血开始流转,从丹田涌出来,充盈四肢百骸,周身的空气仿佛产生轻微的震荡。
宛如一潭死水忽然有了暗流。
陈祖燕坐在几丈外的石头上,感受到了这股变化,他虽然不是拳术高手,但也能感受到此时的氛围。
连忙起身,往远处再走十几步。
这两位动起手了,可不会管他死活,若是可以,谁愿意甘心赴死呢。
月光凛冽,陈祖燕的视野当中,路守一先动手了。
没有预兆。
前一刻还是松松垮垮站着的教书先生,旧棉袍在风里飘着,布鞋踩在碎石上,手垂在身侧,整个人毫无威胁。
下一刻他已经在陈湛面前。
五步的距离,一步跨过。
是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拽过来一样,脚掌擦着碎石地面滑了过去,身体的高度几乎没变,重心平移,稳得像一架滑轨上的机器。
崆峒身法。
西北的拳法不讲究飘逸好看,讲究一个字:快。
从起动到到位,越短越好,越直越好,不走弧线,把身体当成一颗射出去的子弹。
他的右手已经探出,五指张开,指尖微屈,像鹰的爪子,直取陈湛的咽喉。
飞龙探爪,崆峒飞龙门的起手招。
这一爪来得极快,指尖破开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
但这也不是杀招,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右手探爪的同时,他的左肘已经横着切过来了,肘尖对准了陈湛的太阳穴。
崆峒拳善用肘膝肩胯,近身短打是看家本事,手上虚晃一枪,肘上要人命。
陈湛右手抬起来,劈拳。
掌缘从上往下劈,正好劈在路守一探爪的小臂上,把那只鹰爪劈开了半尺。
劲力从掌缘传过去,渗进路守一的小臂,路守一的手指抖了一下。
劈拳的暗劲加身,相互对抗。
同时陈湛的身体往右侧了三寸,路守一的肘尖从他的太阳穴旁边擦过去,带起一缕头发。
三寸。
陈湛只让了三寸,刚好够肘尖划过去,恰到好处。
路守一的肘击落空,但他的攻势没有停顿,肘击之后紧跟着的是膝盖,右膝上顶,直奔陈湛的肋下。
崆峒的连击讲究“手肘膝三催”,手上一击不中,肘跟上,肘不中,膝跟上,三道攻击之间没有间隙,一气呵成。
陈湛的胯往后撤了半寸,路守一的膝盖顶在他的前臂上,被挡住了。
路守一借着膝盖被挡的反作用力往后弹开半步,落地的同时右脚碾地一拧,腰胯带动整个上半身旋转,右拳从侧面横扫过来。
这一拳是崆峒飞龙门的重拳,力从脚底经胯经腰传到拳面,走的是横向弧线,拳面拧转,打中之后劲力会沿着弧线旋进对方体内,比直拳更难化解。
陈湛横拳翻天,硬打上去。
两拳在半空中对上了。
翻天印的横劲碰上崩拳的直劲,两股力量方向不同,在接触点上产生了剧烈的绞合,
奇怪的是,这种碰撞却没多少声音。
路守一的拳头被崩拳的直劲推偏了一点,但他拳面上的旋劲也把陈湛的劲,绞得歪了半寸。
两个人同时退开。
路守一退了一步,陈湛退了半步。
第一次交锋,两三息的时间,四五个照面,谁也没占到便宜。
但这一幕在陈祖燕眼中,有些疑惑......
不世出的两大高手对决的,居然没什么动静,交手在方寸间,碰撞也看不出多大威力。
这对吗?
他完全不知道的是,这才是最凶险的交手,之所以没什么力道外泄,都是双方在互吃对方拳劲,不做卸力。
第517章 拳术通天,见神不坏者。
路守一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腕,承受住陈湛的力道,让他久违的感受到压力。
他眼神比刚才更专注:“好形意,好拳意,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陈湛笑了笑,已经开始兴致缺缺了,路守一太自傲了,几乎没把天下人放在眼里。
即便自己,也被他当做试金石,当做再进一步的踏脚石。
可问题是,他真有这个实力吗?
达到见神不坏这个层次的高手确实极少,但也不至于这几十年没有过,陈湛所知,目前至少还有一位,还在世,甚至还在巅峰。
路守一再次欺身上前。
这一次他改用拳,崆峒拳的拳法跟形意拳有本质区别,形意走中线,崆峒走侧线。
路守一的拳从各种刁钻的角度打过来,从下往上撩的,从侧面横扫的,从斜上方劈下来的,每一拳的出发点都不在正面,都是从陈湛的视线边缘切入。
而且他的攻击节奏不匀。
形意拳的节奏是稳定的,一拳一拳,节奏分明,像鼓点。
崆峒拳的节奏是忽快忽慢的,两拳之间有时候间隔很短,快得像连珠炮,有时候忽然停半息再出,打乱对手的预判。
陈湛用形意五行应对。
劈拳对付他从上面劈下来的攻击,崩拳应对他的直线进攻,钻拳封住他从下面撩上来的路线,横拳截他的侧面横扫,炮拳在他停顿的间隙反击。
五行拳的好处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五种拳法对应五个方向,不管路守一从什么角度攻过来,总有一路拳法能应对。
形意五行犹如一座堡垒,朴素但严密,任你千变万化,我只以五行相克。
两个人在碎石地上打了二十多个照面。
路守一的崆峒拳攻得很凶,连击密不透风,但陈湛的形意五行守得更稳。
每一次路守一以为找到了空档切进去的时候,陈湛的拳已经等在那里了,像是提前知道他会往哪里打一样。
路守一退开,换了一口气。
他也看出陈湛形意拳用得极纯,五行每一拳都打到了极致,劲力传导几乎没有损耗,比秦氏兄弟强了远不止一个层次。
他自然对陈湛的出身有过了解,形意门刘兰奇一脉突然崛起的天才,后来还拿了掌门戒指,做了形意大掌门。
但只是形意打的好,可不够!
路守一再次冲上来,这一次他不是单纯的拳法了,肩膀、肘尖、膝盖、胯骨、甚至额头,全身上下每一个突出的骨节都变成了武器。
崆峒近身短打,贴身乱打。
他的身体几乎贴在了陈湛身上,距离近到呼吸都能喷到对方脸上。
这个距离上拳头反而用不上了,挥拳需要空间,贴身战用的是肘膝肩胯这些“短兵器”。
路守一的右肘横扫陈湛的颈侧,左膝同时上顶陈湛的腹部,右肩往前一送撞向陈湛的胸口。
三个攻击同时发出,三个方向,三个高度。
陈湛也丝毫不避,硬碰硬。
他的右肘一沉,跟路守一的右肘在半空中撞上了——肘尖对肘尖,骨头碰骨头,闷响。
同时他的膝盖也抬了,挡住了路守一上顶的左膝。
至于那个肩撞,他用了个很简单的应对,腰往后缩了两寸,让路守一的肩膀从胸前滑了过去。
两个人的肘膝绞在一起,近身缠斗了五六个照面,谁也奈何不了谁。
路守一贴身打的经验极其丰富,每一个短兵器的运用都精准到了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