肘尖劈哪个角度穿透力最强,膝盖顶哪个位置最难防守,肩膀怎么送才能在最短的距离上产生最大的冲撞力,这些东西他练了几十年,到了本能反应的层次。
但陈湛也不差。
他的近身缠斗不像崆峒那么花样繁多,但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了极致。
肘来挡肘,膝来挡膝,不躲不闪,用同样的部位硬碰硬。
这番硬打十几招,路守一越打越是惊讶,不可思议。
陈湛仿佛一个没有感觉的机器,每次碰撞都不似人体的反应,筋骨练的再坚韧,也不可能完全免疫疼痛。
他都觉得几个关键部位的筋骨有些酸胀,疼痛异常。
“难道是天生奇异根骨?”
路守一多年搜罗天下各种功法,也见到一些天生异像的人,有天生神力,天生灵童,自然也有筋骨天生强健之人。
此时他把陈湛当成那种人。
不然无法解释。
路守一刚刚推开两步,目光猛的一震,陈湛已经到了面前,大龙骨催动。
劲力从尾闾发动,沿着脊柱往上走,命门、夹脊、大椎,一节一节椎骨依次震动,整条脊柱的力量灌入右拳。
这一拳打出来跟之前的崩拳完全不同,之前的形意五行是“正常”的力量,大龙骨催动之后是另一个层次。
拳头还没到,劲风已经先到了,路守一的旧棉袍被拳风吹得猛地往后贴。
路守一双臂交叉挡在胸前,硬接了这一拳。
接触的瞬间,他的脸色变了。
这股劲力的质量远超刚才的任何一拳,厚重、绵密、层层叠叠,像一堵推过来的海浪,前浪还没消,后浪就跟上了,一层接一层,绵绵不绝。
他的双臂被推着往胸口压,脚跟在碎石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痕迹,整个人被推出去好几尺才停住。
停住的时候,他的双臂已经麻了,虎口裂开了一条口子,渗出血来。
心思电转,根本来不及反应,陈湛又跟了上来。
第二拳。
路守一来不及重新组织防御,只能侧身闪避,这一拳从他的肋侧擦过去,拳风扫在他的旧棉袍上,布料被劲风割开了一道口子。
第三拳。
路守一退了一步,沉腰坐胯,双掌前推想要卸掉这一拳的力道,拳掌相交,他的身体又往后滑了两尺,脚下的碎石被蹬得四散飞溅。
大龙骨的力量与刚才完全是两个级别。
五行拳是常规发力,大龙骨是用整条脊柱做杠杆,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到一个点上爆发。
连续重击,几乎将路守一逼到极限。
身形一变,整个身体产生了根本性的改变,重心上提了两寸,双臂从崆峒的紧凑收束变成了舒展张开,两脚的间距拉宽,前脚微虚后脚踩实,像一棵扎在地里的老松。
峨眉十二桩。
天柱桩。
陈湛的第四拳打过来,大龙骨的劲力贯穿拳面,奔着路守一的胸口去。
路守一在天柱桩的架构里接了这一拳。
双臂分开,一只手搭在陈湛的拳面上,另一只手抵在他自己的肋侧,后背微微弓起,两条腿像弹簧一样压下去又弹起来。
大龙骨的劲力传进来,被天柱桩的架构引导着走了一个弧线,从接触点进入,沿着路守一的手臂传到肩,从肩传到脊柱,从脊柱传到胯,从胯传到双腿,最后经由脚底传进了地面。
整个身体变成了一条泄力的通道,把陈湛一拳的力量从上到下导了出去。
脚下的碎石被泄下来的力量震得崩飞了好几颗,路守一退了半步,但这一拳他接住了。
陈湛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化解劲力的方式他没见过。
崆峒的硬挡他已经看出了路数,但这套桩功的化劲方式完全是另一个体系,与太极揽雀尾类似,不过揽雀尾也不能吸收他力道,再传入地下。
只能引导,将力道带偏。
心里惊讶,手上不停,继续攻杀。
拳掌交替,大龙骨全力催动,每一击都带着脊柱贯穿的力量,一拳比一拳重。
路守一开始切桩。
天柱桩接不住,大龙骨的力道太凶悍,泄力通道的容量有极限,连续几拳下来,路守一的脚底已经在碎石地上砸出了两个浅坑。
他转为地煞桩。
身形骤然矮了半尺,重心猛地下沉,整个人蹲了下去,双臂收在胸前,身体团成了一个球。
陈湛一拳打在他收紧的球面上,拳头滑了......
地煞桩的妙处在于身体收成球形之后,所有的攻击打上去都会被曲面弹偏一个角度,找不到正面着力点。
大龙骨的劲力被弹偏了两寸,没有正面打中,从路守一的肩头滑了过去。
陈湛的拳跟了上来,第二拳从上往下砸,对付蹲下去的目标,这是最直接的打法。
路守一在这一拳落下来之前再次转换桩功。
地煞桩变游龙桩,身形从蹲姿变成了低姿移动,整个人贴着地面横向滑出去,像一条蛇在碎石地上游走。
陈湛一拳再次落空。
游龙桩脚底贴着地面,身体保持着半蹲的桩架,重心始终稳定,移动的过程中随时可以切换成任何一个桩位发起反击。
陈湛转身追击,路守一在游龙桩中绕着他滑行,像一条蛇在绕着猎物盘旋。
两个人绕了半圈,路守一忽然停住了。
游龙桩转为豹隐桩。
移动中的身形猛然静止,整个人的肌肉在一瞬间全部收紧,像一头蓄势待扑的豹子。
所有的运动能量转化成了弹性势能,压缩在四肢和躯干的筋骨里。
陈湛追上来的那一刻,路守一从豹隐桩里一触即发。
崆峒覆地印!
蓄了豹隐桩全部弹劲的一拳,加上崆峒拳的脆劲,两种不同体系的力量叠加在一起。
这一拳,才体现出了见神不坏这种境界武者的风采。
路守一刚开始调子起的太高,几十年未逢敌手,找不到对手,找不到前路,陈湛以为他拳术多高明,但打了几十招,实在失望。
只有精妙二字。
若是普通抱丹高手,精妙也足够了,但对路守一这种程度的,只精妙,显然落了下乘。
精妙只能是辅助,杀伐才是本质。
拳术通天,见神不坏者。该有怎样的气魄?
自然是像他一般!
路守一养气太久,杀伐之意几乎被养没了,对于修道成仙的人,这是好事,对于一个纯粹的武夫,是巨大的缺陷。
现在,这一拳,才有了一点锐气。
陈湛目光微抬,身形不知如何凝转,突然已到身前,在路守一一拳临身的毫厘之间,拳掌交接!
“砰!”
一声巨响,二人脚下礁石破碎,双双后退。
远处的陈祖燕眯着眼看,这才感受到力道的恐怖。
退开三步,路守一站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那道口子还在渗血,整条手臂被余劲震得发沉,过了好几息才缓过来。
几十年了。
他久违地,真切地,感觉到了痛,也久违地感觉到一样更恐怖的东西,面前这人与所有对手都不同。
这个人,能杀了他。
方才他还把陈湛当试金石,当踏脚石,当一块磨刀的顽石。
路守一顿时察觉,杀意临身。
他汗毛倒竖,竟本能地颤栗了一下。
这一下战栗,连他自己都惊到了。
多少年了,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的身体抢在念头之前去反应。
这股杀意浓郁到了极致,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顺着口鼻往里钻,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陈湛。
这种杀意……
“怎么可能?”
“杀百人,千人,绝对不可能有这种杀意......万人?那更不可能!”
万人。
他几乎不敢去想这两个字,在一方世界,屠戮万人,那是改朝换代、伏尸百里的大劫,哪里是一个人、一双手做得下来的事?
那怎么可能!
更远处的礁石上,陈祖燕忽然一阵莫名的心悸,胸口发闷,呼吸都重了。
离的这么远,竟也被那杀意扫到了边角,脸色霎时煞白。
不过路守一已经来不及有更多念头了。
因为陈湛,变了样子。
相隔数丈,月光下看得非常清晰。
原本那个身穿宽松长衫、挺拔如松的陈湛,没了。
长衫先是一寸寸绷紧,接着从肩背处崩开了线,布片往两边裂去,一具身躯在月光里飞快地涨大、抻长,骨节噼啪作响,像有人在他体内一根根地掰开、重接。
身高两米多,双臂双腿粗壮得不似常人,整个人筋肉虬结,一块块隆起,像浇铸的生铁。
血肉之躯,生生撑成了一座小山。
一尊巨灵神。
传说里那位一掌劈开华山、力分三峰的蛮神,此刻就活生生地,立在这片海岸的月光中。
巨灵神扭动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道主,陈某确实是你的好对手,但可惜,你却不是。”
陈湛垂下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路守一,“你这尊身体,保养的太好了,也没遇到什么真正的高手,打不出十成功力啊。”
“见神不坏,不该是你这样的。”
“有些...无趣了,十招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