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这一桩就是赌,赌对方打不破,赌自己撑得住。
只能硬接。
“喝!”
路守一自入桩以来第一次发声,这一声暴喝把龟息打断,但此刻已经顾不上了。
他双臂从胸前的盘环姿态猛然变化,往上举起,交叉架在头顶!
挽天倾,举天柱,举火烧天。
这是龟蛇桩里最后一式防御,不到绝境不用,因为一旦双臂举过头顶,胸腹就完全暴露了,再无第二次格挡的余地。
“轰!”
单臂砸在双臂上。
路守一之前退得太远,身后已经是矮丘的边缘,礁石下面就是一汪海水。
这一砸的力量穿过他的双臂,穿过他的蛇形脊柱,从脚底灌进了礁石里,礁石碎了,海水从裂缝里涌上来,被劲力的余波激得冲天而起。
无数水柱炸开,在月光下白花花一片,海水淋了三个人一身。
水幕落下之后,路守一还站着。
双臂保持着擎天的姿态,举在头顶,小臂上的衣袖碎成了布条,露出下面的皮肉,青紫一片,有几处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全部破裂了,渗出暗红色的血点。
手臂在微微抖动。
目光死死盯着陈湛,眼睛里的血丝比月光还亮。
然后,先是鼻孔,两道暗红色的血线缓缓流下来,左耳右耳同时渗出血珠。
之后是嘴角,眼角,七窍流血。
路守一双臂在抖,两条腿在碎石坑里也在抖,肉身在这一刻被推到了承受的极限。
七窍流血反倒成了一种泄压。
那些淤积在体内的冲击力顺着七窍的血液排了出来,没有真正伤到五脏六腑。
见神不坏的身躯保养极好,筋骨经脉的韧性远超常人,这三拳虽然猛烈,但只是震荡,没有造成实质性的脏腑损伤。
三拳都接下来了。
但路守一的心态崩了。
因为这才第三招......还有七招。
他的龟蛇桩已经到了极限,泄力通道的容量用尽了,脚下的礁石全碎了,双臂的骨缝里嗡嗡响个不停。
再来一拳,桩就散了,桩一散,他就是个没有壳的乌龟,任人宰割。
别说七招,最多两拳他便五脏俱裂。
陈湛轻飘飘跃到他面前,高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路守一的全身。
他抬掌,掌心朝下,往路守一的天灵盖上压。
路守一大喝一声:“住手!”
陈湛真的住手了。
掌心停在路守一头顶一尺的位置上,劲风把路守一的头发吹得往两边分开,露出头顶的皮肤。
他收了掌,退后一步,静立在一旁。
“道主还有遗言?”
路守一慢慢把举在头顶的双臂放下来,等双臂完全放下来,他在碎石坑里站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肩关节,两个肩膀都发出了咯咯的响声。
他抖了抖手,勉强背到身后,“陈会长功高盖世,守一服了,认输了。”
声音不大,几十丈外的陈祖燕听得清清楚楚。
他愣愣地看着路守一,整个人僵在了石头后面。
这就认输了?
刚才怎么说的来着?
“你就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对手。”
不是要看看前面的路还有没有吗?不是要在生死搏杀中触碰那个边界吗?
不是要找答案吗?
只挨了三拳,就认输了?
从两人见面到开打,全程都是路守一在掌控节奏,他聊天的时候掌控,分析局势的时候掌控,连说出“通神”两个字的时候都带着一种“我是唯一”的超然。
刚才的仙风道骨呢?刚才的谪仙临凡呢?
从年龄辈分上,陈湛在他面前更是后学晚辈。
然后...转变之快,陈祖燕完全接受不了。
但路守一丝毫不在乎,在他看来,脸皮算个屁。
输赢更是不值一提。
他不是江湖人,不在乎什么武林排名、门派尊卑,他求的是长生,求的是久视,求的是通神之后那条看不见的路。
一时的胜负得失,跟这个目标比起来,轻如鸿毛。
“会长,《大龟蛇桩》《灵宝源流》《武当太极拳炼丹秘诀》《阴符枪》《十三势行功心解》《无根树二十四旨》《金丹直指》这些秘录,全在路某手中。”
路守一一口气报了七个名字,每一个都是武林中几乎不可能见到的顶级秘传。
这些东西是他几十年搜罗的心血,是他用一贯道的网络从各大门派的故纸堆里、从隐士的山洞里、从死人的遗物里一本一本弄到手的。
任何一本拿出去,都能让天下武林为之疯狂。
现在全当筹码用了。
“会长,你我共同参悟玄机大道,勘破长生之法指日可待,打打杀杀又有什么意思?”
路守一的转变丝滑得令人咋舌。
第519章 道主先去下面报到吧
这会,称呼也变了,不再自称“道主”,变成了“路某”,姿态一下子矮了半截。
陈湛看了他两眼,眼神里的鄙夷比之前更甚了。
“道主,这些事先不忙。”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拒绝一个不太感兴趣的提议。
“你刚刚说寻遍名山大川,国内海外,未逢敌手?”
路守一脸色丝毫不变,抿嘴道:“路某说话……有些夸张,自然没打遍天下……民国五大高手,在下只与剑仙李景林交过手。”
“结果呢?”
“不分胜负。”
“呵呵,果真?”
月光下,路守一的目光闪了一下,几十年的养气功夫让他面皮上看不出端倪,喉头滚动一下,“咳咳,略输……半筹。”
陈湛笑了笑,与他所料分毫不差。
自古练拳做不得假,功夫到没到,搭手便知,千百年传承下来,各派有各派的法门,秘传功法之外,自然有人钻研取巧之道。
佛道两家,路数最全。
佛家有舍利之法,哼哈二气,秘传大药,几百年积攒,省去多少天赋苦功。
道家也一样,内外丹法,钓蟾劲,道藏养生诸法,门门指向同一处,
护道,长生。
四字相连,内里有别。
护道之人主修杀伐,内家拳练到气息悠长,虽不能长生不死,多活几十年总是有的,三丰老道,陈抟老祖,紫阳真人,皆是此路,佛门达摩老祖,亦然。
另有一路不碰杀伐,只养气,只修肉身,奔着活得久去,殊途同归的路上,一身本事也是顺路练出来的,
只是杀伐二字,终归生疏。
路守一,便是后一路。
陈湛听他报出手中那些道藏秘传,原委已经清楚。
几大宗师相继雕零,路守一把自己熬成硕果仅存,便自认天下无敌,天真得很......
且不说旁人,王子平应该还活着,六十多岁,内外兼修,龙虎加身,真要杀路守一,半刻钟的功夫,
云雾里待得久,把云雾当成天。
路守一一直在察言观色。
他看陈湛听完“略输半筹”四个字,神色平和,不讥不怒,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在他几十年阅人的经验里,肯听你解释的人,便是肯留你性命的人,
棉袍上的口子还在渗风,虎口的血痂刚结上,他抬手整了整衣襟,又把道主的气度拾起来几分。
“会长,随我回天台山,必让你不虚此行。”路守一抱拳笑道。
陈湛点头,“一贯道巧取豪夺来的东西,都在天台山?是该去一趟。”
“哎,怎能叫巧取豪夺,自古天下能者居之,秘籍更是如此。”
“也是,能者居之。”
这四个字接得太顺,路守一心头反倒一松,谈成了。
几丈外的礁石上,陈祖燕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路守一太久不问世事,甚至有点蠢笨了。
同样四个字,他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落在军装的袖口上,他太懂陈湛了......
路守一抬手往海上一引,指着远处:“在下乘舟而来,咱们同舟归去,一路论道,快哉快哉。”
陈湛上前一步,立在他面前。
巨灵神之躯未散,两米开外的身量,高出路守一两头,肩背把月光整个挡住,阴影罩下来,路守一站在阴影里,像站进一口井底。
“你也去?”
“陈某看...不必了,能者居之,陈某自己走一趟便是,道主先去下面报到吧。”
“你!!!?”
陈湛鼓胀的气血未收,这个距离,蒲扇大的手掌看似笨拙,拙中藏快,腰胯一合便已挥出。
“啪——!”
掌风盘旋,宛如磨盘,狠狠拍在胸膛,路守一只吐出一个“你”字,人已像断线风筝横飞出去,啪啪啪砸在礁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