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道!龙蛇起陆 第561节

  水面滚动,人影翻飞。

  路守一在水面礁石间连打几个水漂,飞出上百米,溅起的水花还没落尽,人居然摇晃着站起来,醉酒一般,深一脚浅一脚往海里走。

  见神不坏的底子,硬得离谱。

  陈湛怎会放他走。

  一步踏出,缩地成寸,转眼到了面前。

  路守一求生的本能先于念头,回身一爪,飞龙探爪,指风依旧锐利,这是他练了几十年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临死也忘不掉。

  陈湛崩拳迎上。

  拳锋对指尖,硬碰硬撞进去,整条手臂的大筋应声崩断,腕骨、肘骨、肩骨一路碎上去,那只爪子软软垂下来,

  崩拳不停,变炮拳,自下而上轰在肋下,又一蓬血雾喷出来,人再次倒飞,摔在浅滩上,

  “噗……你,你一定要老夫的命?咱们无冤无仇……噗!”

  话音裹着血,七窍随着说话往外渗,整个人成了血人,胸膛一个大手印深深凹陷,胸骨尽碎,断茬撑破皮肉,脏腑裸露出小半。

  他还在走。

  爬起来,往海的方向走,走几步,胸口掉出几样东西,都是脏器。

  他也不回头看,生命力强悍到难以言说,几十年养气养出来的本钱,全用在这条逃命的路上。

  嘴里喃喃,声音含混:“我不想死……我要长生久视,放过我,我再不与你作对,归隐山林,归隐山林……”

  道主的威仪没有了,通神的气度没有了,月光下只剩一个拖着碎骨烂肉往前挪的老人,口口声声,还是长生。

  陈湛跟在后面,无动于衷,“说好十招,还剩下几招呢?你再忍一忍,兴许死不了。”

  说话间,周身狂暴气血层层散去,隆起的筋肉一寸寸缩回,骨节噼啪归位,身量落回原处,气血归于丹田,长衫只剩几片挂在肩头,随手扯掉,再一掌。

  印在后心,大龙骨自尾闾发动,命门、夹脊、大椎,一节节贯入掌心,路守一身影向前飘出数十米,栽进海里,不动了。

  陈湛走过去,足尖点水,半人深的海水只没到脚踝。

  低头看,路守一仰面浮着,双目圆睁,瞳孔散尽,体内气血断绝,经脉俱寂,龟息假死的把戏瞒不过他的神意,

  人死透了。

  他心中无悲无喜。

  路守一此人,善恶二字套不上去,世俗的恩怨名利一概不沾,从头到尾只认长生,认得纯粹,认得彻底,

  也正因纯粹,才养出见神不坏之躯。

  只可惜,把命全押在长生上的人,死得跟谁都一样快。

  拎起尸首,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个册子,提着返回岸上。

  陈祖燕坐在原处,没跑,也没有任何动作,十死无生的局面,挣扎是多余的。

  那截烟早就烧到了头,烫了手指他也没扔,直到此刻才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

  他看着陈湛走近,看着他手里拎的东西,扯了扯嘴角。

  请来的天命,十招没撑满。

  “陈兄,记得你答应过我,祸不及妻儿。”陈祖燕道。

  “嗯,安心去吧。”

  “行。”他闭上眼,腰背挺直,坐得像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发号施令一般。

  干了半辈子刀头舔血的活,最后这一刻,还想留存体面在。

  陈湛伸手,轻按他眉心,劲力一透,神意震散识海,人瞬间失去知觉,呼吸心跳一同停住,

  走得没有痛苦。

  没搜身,没翻口袋。

  两具尸首并排放上礁石,从碉堡废墟里拖出几块干木板架在下面,点了把火。

  火光冲天,映红半边滩涂,海风一吹,火苗子斜着舔向夜空。

  陈湛立在火边看了片刻,转身往码头走,解开路守一那条小舟的缆绳,竹篙一点,小舟离岸。

  身后火光在夜色里缩成一个亮点,慢慢沉进海平线下。

  ...........

  三日后,南京。

  军统总部收到华东区密报,措辞反复斟酌过,依旧难看:行动失败,陈处长殉职,秦氏兄弟殉职,一贯道路道主下落不明,参与行动三十七人,生还五人,都是游回来的。

  五份口供,凑不出一句整话。

  有人说目标在水面上行走,有人咬定子弹打中了人影,人影散成月光,有人说碉堡半米厚的墙是被一双手拆下来的,断面上留着五个指印。

  书记官写到一半停笔,抬头问:“这些也要记?”

  “记,原样记。”

  口供连同地形图、伤亡名单装进牛皮纸袋,火漆封口,归入最高密级,封皮上只写四个字,

  “不得外传。”

  至于追责,没人提。

  陈祖燕生前那通电话说得明白,能调的全调了,能请的全请了,请来的人也留在了岛上,再往上报,就要回答一个问题:还能派谁?

  难道上报调动大军?

  没人答得上,案卷便沉下去了。

  抚恤金照最高一档发,灵堂设了三天,棺材里放着一套军装,他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扶灵回乡,沿途各站都有人照应,一路无人打扰,

  往后也一直无人打扰。

  天台山。

  信使在山门外候到第七天,没候回道主。

  山上几位亲传弟子开了石屋,功法、丹方、田契、各地坛口的名册账目,原样锁在柜中,一指厚的灰尘都没动过,人没回来,东西没人敢碰。

  一贯道的规矩,道主闭关云游是常事,十年八年没消息也是常事,各地坛口照旧开坛,照旧收功德钱,点传师们照旧讲三期末劫,

  只是天台山的灯,从此夜夜点着,再没等到人。

  上海滩。

  岛上的事捂得再严,逃回来的人嘴上没锁。

  先在军统内部传,再往青衣社传,传进武行,传到茶馆,话已变了形状:长江口某岛,一夜之间,折了一位军统处长,大校军衔,两位抱丹宗师,动手的只有一个人。

  那人姓陈。

  青帮各处堂口接连闭门,挂出歇业的牌子,有头脸的人物收拾细软,南下的南下,出洋的出洋,连夜散了不少。

  香江满门的旧账,沪上佛堂的新账,没人想做下一笔。

  城隍庙旁的老茶馆里,说书先生把醒木拍下去,开讲的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段子,独战樱花。

  底下有老人放下茶碗,半晌说了一句:“照这么说,那位回来了?”

  满堂无人接话,各自喝各自的茶,茶凉得都快。

  苏区。

  清晨,叶凝真在院里站桩,三体式,一站一个时辰,收桩之后,往南边看一眼,

  天天如此。

  第五天傍晚,院门被敲响,三长两短。

  她快步走出来开门,门外立着一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肩上一个旧包袱,包袱角露出几册线装书的书脊,海风的咸腥味还没散尽。

  “第六天。”陈湛道,“没失约。”

  叶凝真侧身让他进门,关门,上闩,转身时嘴角压不住。

第520章 八年没孩子,路上有人问起怎么说?

  晨雾未散,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人。

  祠堂前摆着几张八仙桌,桌上堆着地契、帐本、几匹土布,两口樟木箱敞着盖。

  工作队的同志站在条凳上念五四指示,念一句,底下嗡一阵。

  清算减租,耕者有其田。

  一个白头发老汉被人推到桌前,捧起一张地契,凑到眼前看,手抖得厉害,看完贴身揣进怀里,又掏出来看,反反复复,周围人笑,他也笑,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王家祠堂改的识字班里,孩子们跟着念报,一字一顿,念的是停战、军调、中原,字认不全,调子拖得老长。

  村口岗哨换了班,民兵背着老套筒,见人就要路条,本村的也要。

  打谷场上,妇救会在赶做军鞋,麻绳穿过鞋底的声音此起彼伏,成捆的鞋码在席子上,

  风声一天紧过一天,鞋是给要打仗的人备的。

  时间已经过去五天。

  院里,叶凝真盘膝坐在枣树下。

  体内一缕气循着陈湛给的路子走,督脉上行,任脉下沉,走得极慢,像春水漫过干涸十几年的河床,一寸一寸往里渗。

  她练了一辈子八卦,掌走偏锋,步踏九宫,劲力讲究拧裹钻翻,气是用来催发劲力的,养出来就要用出去。

  到了这套养身法里,全反过来,存进丹田,存进经脉,存进骨缝。

  头两天只坐得住一炷香,今天坐满一个时辰。

  收功,睁眼,陈湛蹲在三步外看她。

  “气到哪了?”

  “夹脊。”

  “比昨天多两寸。”

  陈湛起身走过来,两指搭上她的腕脉,听了片刻,又按了按她左肩的旧伤处。

  “疼吗?”

  “不疼了,阴雨天有点酸。”

  “枪伤入过骨,酸三个月,往后阴天就是你的天气贴。”他收回手,“你这副身子亏空十几年,气血亏在底子上,先把窟窿填满,丹田养出根底,抱丹的门才看得见。”

  “要多久?”

  “按你现在的进境,三年。”

  叶凝真挑眉,“化劲到抱丹,旁人耗一辈子未必摸到门,你说三年。”

  “旁人没有养身法,没有小还丹,”陈湛顿了顿,“也没有我。”

  叶凝真低头活动手腕,半晌,“练了半辈子杀伐拳,临老学道士养气,传出去要被同门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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