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踏穿底层楼板冲进二楼,电码方落下半个字节,发报的铜机连着摇柄已被一掌攥成一团烂泥,拍报的女子撞在墙上,骨血溅开半面墙,半声都没出。
下一息,陈湛回到楼下原处,衣袍未动,气息平平,看着不曾挪过半步。
他出手只分敌友,男女老幼一概不论。
“电话也可以再试,或者放他们跑一跑,兴许我脚程不够快。”
刘云樵沉默了很久。
方才一引手,本就含着叫众人四散奔逃、各样通讯一并发出去的意思,院里却没有一个人敢动。
一巴掌拍下去,人和墙裂作一处,血肉嵌进砖缝,粘连成一团,立在暗处端枪的兵看着,膝盖打颤,手指搭在扳机上抠不动。
活人撞见半分招架不住的凶物,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自己究竟为什么要与他为敌。
“不试了?”
“不必了。”刘云樵摇了摇头,吐出一口长气,“可惜,果然没有一条路杀得了先生。”
他望着陈湛,停了停。
“更可惜的是,在下听说先生或许回来,哪怕只是或许,也再不敢留一个活口,李清粟……”
“前日,已经由在下,亲手送走了。”
“走得很安详,没有挣扎。”
刘云樵心里早存了死志,几句出口,尾音坠下去,添了几分悲意,不知悲的是自己,还是悲的是李清粟。
第530章 已然极尽升华!
陈湛听到末一句,心中摇曳一下,刘云樵的话确实不像假的。
叶凝真若是知道了,该有多难过,三姐妹打小一处长大,李清粟年岁居中,性子却最稳妥,大姐任性,小妹顽皮。
烂摊子向来由她默不作声收拾干净,她自小谨慎,偏挑了最凶险的北平来潜伏。
有此结果,归根到底,还是落在他身上,当年留给叶凝真的一句话,一步一步引到今日的局面。
临走时他应承过要把李清粟囫囵带回去,到底是要食言了。
心境多年不起波澜,到此刻也压上了沉沉的郁色,他抬头望向头顶,夜空乌沉,浓云压着北平城,云底下寻不见李清粟的影子。
就在他抬头的当口,身侧一直挺直的身形毫无征兆拧沉下去,刘云樵后脚跺地,一记震脚把劲从涌泉催上来,腰胯拧绞,沉肩坠肘,半边膀子裹着肘尖整个贴撞过来。
八极拳里最凶的一手大开门,舍了周身门户,杀意连着寸劲,几乎同时砸到陈湛耳侧,全攻无守。
刘云樵等的就是这一刻,陈湛心神波动,只有这一个机会,心里战的目的达到了。
刘云樵等的就是陈湛抬头望天,心神失守的一瞬间。
后脚跺地,一记震脚把劲从涌泉拔起,顺腿骨拧上腰胯,沉肩坠肘,半边膀子连着肘尖整个贴撞上去。
八极六大开一气拧成一股,舍了周身门户,把攒足四十年的火候尽数压进半步贴身的寸头里。
顶心肘正中陈湛左肋。
闷响在肋下炸开。
抱丹的内劲沉厚雄浑,灌进去的一息,陈湛的身形一滞,脚底青砖碾出两道裂口,整个人被一肘掀得横飞出去。
撞穿身后廊柱,断梁木屑崩落一地,又砸进对面营房的砖墙,半垛墙塌下来,连人带砖埋进屋里,桌椅翻倒,灰尘冲起老高。
院子里死寂。
立在暗处端枪的兵都睁大了眼。
一路杀进来、一巴掌拍碎人墙的活阎王,被自家局长一肘打飞了。
刘云樵的前臂在相撞的一息里震裂,虎口翻开,血顺指缝往下淌。
一肘砸得结实,触手处沉得发慌,陈湛一身骨肉硬过了头,劲透进去三分,剩下七分倒灌回他自己的骨头里,从腕到肩,骨缝里全在响。
心中惊惧莫名,‘这他妈还是人的身体?自己可是偷袭,而且是在他完全无防备之下的全力偷袭!’
那种感觉,与一肘顶在一块几尺厚的铁板上毫无分别。
恐怖!
但心里惊涛骇浪,他却看也不看自己的手。
他到底打动了陈湛。
天下第一,也被他一肘打飞出去。
刘云樵心里的死志转为狠劲,什么他妈天下第一,什么他妈神鬼莫测,任你是天王老子下界,也要打过再说!
练武的人,全靠这口锐气,没了锐气,与死无异!
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再没有第二回。
他不退反进,闯步跨进塌了半边的营房,劲不断,势不停。
陈湛从砖堆里坐起,左肋断了两根,血腥气从喉头涌上来,咽了回去。
李清粟的死讯确实对他有一定冲击,一时失神,居然被偷袭了。
刚刚回神,刘云樵到了。
贴山靠撞在陈湛胸口,把他连人带半垛残墙顶穿出去,撞进后头的库房。
陈湛刚刚起身,还没稳住身形,刘云樵的撑捶已盖下来,砸在他肩头,库房的房梁应声断成两截,瓦顶塌下半边,砸在两人头顶,又被刘云樵一膀子卸开。
八极贴身短打,一寸短一寸险。
刘云樵把一条命压在险字上,挨着、贴着、咬着,半步都不放陈湛拉开。
顶肘、靠、撑捶、跺子脚,一环咬着一环,劲力浑厚,每一下砸在陈湛身上,都把一片砖石震成齑粉。
保密局的院子在两人脚下一寸寸塌。
东头亮灯的屋转眼垮塌,接着是营房,再接着是库房、马厩、半截院墙,砖垛连片倒下,烟尘漫过半空。
岗楼上残存的两挺机枪早没人敢扣扳机,黑暗里分不清自家局长和杀星缠在何处,当兵的、便衣的特务,能跑的全往外院涌,跑不及的被横飞的砖梁拍翻在地,压在底下哼都哼不出。
陈湛被刘云樵咬着,一路退,一路抵挡。
他筋骨太密实,气血浑然不漏。
刘云樵抱丹的内劲一遍遍滚过他周身,顶肘砸在胸口,铁靠撞在肩背,撑捶盖上头顶,每一记都浑厚沉雄,落到陈湛身上,沉得下去,透不进来,留下的只是几道淤青。
放在旁人身上,顶心肘一记够开膛破肚,贴山靠一下够五脏移位。
砸在陈湛身上,连皮都破不开,更无法见血。
刘云樵看得分明,越打越心惊,手底下却不敢停。
他清楚自己只有眼前一程的工夫。
此刻,是他平生最完整的一趟八极,丹劲倾尽,偷袭得手,先机抢足,全力压上,半步不让对手拉开身位。
闯步进身,碾步换位,把贴身短打的凶险催到了顶,从大开架的舒展刚猛,到小架的紧凑阴狠,再到八大势的连环递进。
足足七十拳,一拳咬着一拳,没有一记落空,没有一息停手,砖石在两人脚下连片碎裂,保密局的营房、库房、马厩、半数院墙,被两人冲撞生生坍塌了一小半。
他自认,便是师父李书文在世,今日一趟拳打下来,也未必越得过他。
八极一脉的巅峰,到他这里,已然极尽升华。
陈湛退到西墙根,再退无可退。
刘云樵毕生一击,全部凝聚在最后一搏。
八大招里最狠的一记,闯步抢中门,顶心肘虚晃在前,真劲落在贴身一靠,整条膀子裹着丹田鼓荡的内劲,直撞陈湛心口。
他连自己的门户、自己的骨头都不要了,全攻无守,舍命换命。
陈湛站住身形,不再后退。
脚下两道半尺深的脚印碾进砖地,身后的西墙被余势震塌一线,立在尘灰里,左肋、肩头、胸口几处淤青裂骨,长衫破了几道口子,血从眉骨渗出来。
仅此而已。
倾尽抱丹四十年的功夫,舍了性命压上这一记,才让天下第一挂了彩。
陈湛也看出来了,刘云樵后力不济,这一靠是他最后一招。
他目光微抬,落在刘云樵身上,仿佛一道电光自虚空闪现。
功夫练到极顶,有一手神打,也叫目击。
打的是胆,打的是精神。
顶尖的高手对上寻常好手,照面一眼递过去,对方心里先怯了,软了,心神稍微犹豫,狠劲一散,再交手便是必死的局。
刘云樵家学渊源,当然清楚这等法门,但清楚归清楚,却也没办法对抗,他自认没有陈湛的实力,强行对视,绝对会处于下风。
此时,他只剩最后一招,打不死陈湛,便是他自己死,半点狠劲都丢不得。
抬眼的瞬间,刘云樵侧开了脸,避开目光。他咬着牙,侧身猛靠过去!
刘云樵回避的一刹那,陈湛笑了。
“呵,你怕了。”
一声轻‘呵’,落进刘云樵耳里,比满院的枪声还瘆人。
陈湛双臂张开,敞着胸前的门户,由着扑上来的人往怀里撞,张臂的姿势缓而温,落在刘云樵这一头,只剩遍体生寒。
刘云樵贴上去的一瞬,嗅到了危险。
想变招,已经来不及了。
陈湛的双臂合拢上来,一股盘旋回转的劲从胸前、从后背一并按下,八卦的磨盘劲合成一副天地大磨,把刘云樵夹在当心,疯狂拧绞。
他先前那舍命的力道,被合抱的拧劲化去大半,剩下的顶在陈湛胸口,陈湛气血浮动,身形摇晃一下,却没有退后,只在尘灰里发出一声感叹。
“利害啊,猛八极,猛八极。李书文年轻的时候,也不过如此吧。”
“早年没赶上同大宗师年轻时候打一场,一直可惜,今日总算补上了。不过……”
他顿了顿,“你方才骗我,留不得你全尸了。”
刘云樵已经说不出话。
陈湛话音一落,合抱的双臂由夹转撕,一上一下,左手扣住他的右臂,右手扣住他的左臂,猛一发力。
鹰撕!
“呲啦!”
这一声撕的可不是衣服,刘云樵身上的衣裳早在七十拳里碎成了布条,落地的脆响里,裹着皮肉筋骨被生生扯开的闷裂。
这一撕,撕的血肉,血洒满天,人分两段。
陈湛松开手,一手一半,将半截尸身扔进废墟里。
面无表情,低头看了看肋下的伤,破了几处皮,于他算不得什么。
转过身去查看现在的情况,方才那一场,前后不过十几息。
打得太快,破坏力太大,四散奔逃的兵和特务,其实没跑出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