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道!龙蛇起陆 第576节

  陈湛迈步,缩地成寸,一道身影在塌成废墟的院子里穿来掠去,一个一个把人拎回来,按在残墙根下。

  他没有杀人,留着审。

  刘云樵方才那番话,是在骗他,陈湛已经回过味来。

  一番叙旧,一句“亲手送走了李清粟”,从头到尾是算计好的,就为搅乱他的心神,给自己挣出一个偷袭的破绽。

  事实摆在眼前,刘云樵做到了,做得干净利落,一肘把他掀飞,七十拳压得他退到墙根。

  也就到此为止了。

  到底只是抱丹,离他还差着一大截。

  陈湛这副身子动不了丹田里盘着的气血,肉身却淬到了巅峰,筋骨皮肉炼到了极致。

  能在他身上打断肋骨,刘云樵已经足够自傲,路守一通神之境全力施为,连他的皮都没擦破。

  院里剩下的活口不多,方才一场杀下来,能站着的没几个。

  陈湛一个一个问过去,问到的东西有限,零碎的番号、上线的名字、几处接头的点,没什么要紧的。

  问到第三还是第四个,残墙根底下蹲着的一个人忽然抬头,说要同他借一步,单独说几句。

  陈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四十上下的中年人,穿着保密局文书的灰布短褂,袖口磨得发亮,是个常年趴案子的文职。

  他的手背、虎口却有薄茧,腰背挺着,方才一场天塌地陷的厮杀,他从头到尾缩在墙根,没摸枪,没乱跑,也没出手。

  身上有功夫,却一分不露。

  陈湛走过去,将他带到一边,中年人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西山的红叶,谢了么?”

  陈湛一愣。

  暗号。苏派在北平的接头暗号,知道的人不出一掌之数。

  “自己人?”

  中年人点了点头,喉头动了动,说出来的话让陈湛立在原地。

  “同志。我知道李同志在哪。”

  陈湛在原地站了两息。

  他周身的神意早收拢回来,方圆百步纤毫毕现,中年人的心跳沉稳,气息绵长,话里没有半分作伪的虚浮。

  这人是真的自己人,也真的知道些什么。

  “你哪条线上的。”陈湛的声音重新沉了下来。

  “免贵姓乔,三年前埋进保密局文书科。”中年人说得不快,每句都掐得很准,“李同志半月前出的事,线上叛了人,她为了把最后两个同志送走,自己断后,受了重伤,落在刘云樵手里。”

  陈湛没有打断。

  “刘云樵没杀她。”乔姓中年人摇头,“他放出风去,城墙根义庄那边摆个垂死的假李同志做饵,等的就是先生这样的人来。真人他另关在别处,是要从她嘴里撬出苏派在北平、在华北的整张网。”

  句句对得上。

  义庄的饵,张玉茹的伤,刘云樵临死那句“亲手送走”。

  陈湛先前判出李清粟还活着、关在隐秘的地方,偏被一句死讯晃了心神,还是关心则乱。

  “人在哪。”

  中年人压低声音,报出一个去处。

  “城西,阜成门里头,马尾巴胡同,一处挂着‘永顺米行’招牌的院子,地底下有一层,看守是青衣社的人。”

  他顿了顿,神色沉下来,“先生得快。刘云樵昨儿下了条子,今天天一亮,就用闷罐车把人押去天津,再转南京。这会儿离天亮,只有一刻钟了。”

  陈湛抬头看了看天。

  夜色仍沉,浓云压着北平城。

  他没有再问,转身往院外走,脚下一沉,身影掠过坍塌的墙垣,没入夜里。

  永顺米行。

第531章 杆子劫道

  陈湛一路快行,京城内已经警报长鸣,开了不少枪,警卫队也在赶来。

  但自然抓不到陈湛的影子。

  一路随着逐渐消散的夜色,钻入胡同。

  永顺米行的地窖空了。

  陈湛掠进去的时候,地上还摊着半碗没喝完的米汤,灶膛里的火没灭透,余炭红着。

  墙角一截铁链,链子上沾着血,断口是新的,刚卸下来不久。

  人走了,顶多一盏茶的工夫。

  这个距离......

  陈湛算了算,大概七八百米,能听到那边枪声。

  看守是听见动静走的。

  保密局在城东闹出好大动静,火光半边天,枪声坍塌声隔着十几条胡同都传得到,押送的人不敢再等天亮,把李清粟从地窖里拖出来,提前上了路。

  院门外两道新鲜的车辙,压过结了薄霜的土,往西去,奔的是广安门,出城便是平津的道。

  陈湛没有耽搁。

  出了广安门,天还没亮,黑沉沉的,东边的云脚刚泛起一线灰白。

  平津铁路贴着公路往东南去,铁道在田野里拉成一条直线,两旁是割过的高粱地,剩下半尺高的茬子,结着白霜,一脚踩下去咔嚓作响。

  陈湛沿着铁道追。

  他左肋断了两根,眉骨上的血痂未除,但这对他的脚程没有影响。

  一身见神不坏的筋骨,气血在经脉里自行流转,催着两条腿,半尺高的高粱茬子在脚底连成一片白影,倒退着往后掠。

  缩地成寸,一步丈余,田垄、土沟、坟包,一道一道从身侧抹过去,风在耳边呼啸。

  铁道边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越来越快地往后倒。

  跑了十几里地,他望见了前头。

  天边一线灰白底下,铁道上趴着一列火车,黑黢黢的,停着没动。

  一台机车,挂着六七节车箱,前头几节是闷罐,后头两节棚车。

  机车的烟囱还冒着烟,停得不正,车头微微偏出铁轨,前面的道上横七竖八堆着东西,撬起来的铁轨、枕木、几块大石头。

  道被人扒了。

  火车两侧的田野里,伏着不少人影,借着田垄和土沟,朝车厢打枪。

  车厢里也有枪往外打,火舌一道一道从闷罐车的缝隙、棚车的窗口窜出来,枪声噼里啪啦连成一片,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老远。

  两伙人在抢车。

  陈湛脚下没停,耳中已经判断出情况。

  田野里伏着的是一伙杆子,土匪,几十号人,扛着各式各样的家伙,老套筒、汉阳造、几杆盒子炮,还有抬枪、火铳,穿得五花八门,头上扎着白布、红布,是北方道上常见的绺子打扮。

  他们扒了道,劫了车,原是冲着车上的货来的。

  兵荒马乱的年月,一趟挂着闷罐的专列,押得这么严,杆子们当是装了军饷或者军火。

  哪知道,扑上来才发现车里是军统的人,全是特务,枪硬,人也狠,一时啃不动,两边就在田野和车厢之间对上了火。

  此事天边微亮,已经有一丝光,陈湛目光越过枪火,越过车厢的铁皮,落进第三节闷罐车里。

  因为交货,车厢打开一道缝隙。

  车厢角落,一个女人。

  蜷在一堆草料和麻袋中间,手腕上锁着链子,链子另一头扣在车厢的铁环上。

  她半边身子靠着车壁,呼吸很轻,断断续续,胸口起伏得很浅,气血亏得厉害,旧伤压着新伤,是熬了半个多月没好利索的样子。

  李清粟。

  车厢外头打得热闹,土匪和军统,一边要货,一边护货,跟陈湛没有半分干系。

  他要的只是车里的人。

  陈湛迈步,往火车走,也懒得迂回,不借田垄土沟的遮拦,就在两伙人对射的当口,从空旷的田野里,一条直线,往火车走过去。

  田野里的杆子先看见了他。

  黑沉沉的拂晓里,一个人不慌不忙地走进枪火地带,谁都觉得是个找死的。

  几杆枪掉转过来,朝他打。

  但离奇的是,枪手开枪的一瞬间,那个人会突然改变行进速度,或快或慢,正好避开子弹路线。

  而且步履丝毫不乱。

  刚刚开枪的几人顿时惊讶,觉得是错觉,再度举枪奔着陈湛的方向打,这次还是一样,陈湛也没怎么迈步,速度徒然快了一截。

  “哎呦,卧槽,见鬼了?”

  “怎么打不着呢?”

  带着毡帽的土匪,摸了一把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身边人也道:“二哥,那什么人,走的好快。”

  “不知道,有点邪门啊。”

  在他的概念里,只有枪打不准,没有枪打不着,枪打不着还他妈是人吗?

  不过没多少时间惊讶,陈湛已经走到近前。

  看不出目的,但已经到了面前,不可能坐视不管,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土沟里站起来。

  光着半边膀子,外头罩着一件破棉袄,棉花从破口里翻出来,他没拿枪,手里攥着一对铁锏,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鼓着,是常年练横练硬功的身板。

  他盯着陈湛,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吼,几步抢上来,铁锏当头砸下。

  横练的硬功,明劲透顶,一对铁锏砸在寻常人头上,连脑带肩砸成一摊。

  陈湛抬手。

  一只手,捏住了砸下来的铁锏。

  铁锏停在半空,纹丝不动,汉子两条胳膊上青筋鼓起,一身横练劲力全压在锏上,压不下去半寸,锏头牢牢钉在半空,撼不动分毫。

  陈湛手指一拢,铁锏断成两截。

  另一只手在汉子胸口轻轻一推。

  汉子倒飞出去,棉袄裹着半截铁锏,砸进身后的土沟,砸塌一片高粱茬子,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杆子们彻底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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