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湛目光一凛,熊撼山当年算是比较早跟着他的一个,两人都是形意出身,不打不相识,交情很好。
“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霍殿阁也走了。”李清粟望着棚顶,“三十一年,气病走的,前些年伤势一直没好。”
“成勇呢。”陈湛问。
李清粟摇头。
“花姐呢。”
还是摇头。
“成勇三十四年在济南叫人出卖,花姐去劫狱,没劫成,两个人一块儿……”她说不下去了。
陈湛没说话,握着碗,望着车外,割过的田野一直铺到天边,灰扑扑的,看不到头。
“李幺断了一条胳膊。”李清粟的声音低下去,“白五的腿也废了一条,如今在解放区教拳,活下来的,也都不囫囵了。”
一个一个名字,都是当年跟他近的人。
陈湛古井无波的心,到底起了些波澜。
十五年。
他穿界离开的时候,人都还在,正当年,意气风发,十五年回来,死的死,残的残,凋零得差不多了。
车走了一程,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宫二呢?”
李清粟靠在草上,抿嘴笑了一下:“二姑娘,还在南京。”
陈湛没有往下问。
也不用问了。
李清粟看着赶车的人。
姐夫的脸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半点没动,她们三姐妹变化都很大,姐夫倒像时光在他身上停住了脚。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靠回草垛,慢慢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晌午,前头路口堵上了。
一道土寨墙横在大道上,墙后是个村子,路口用大车和鹿砦拦了半边,留一个豁口过人。
十几个扛枪的把着豁口,穿得杂七杂八,胳膊上缠着白布条,是还乡团。
近年,国军一来,地主还乡团跟在后头回村,清算、收租、抓人、报仇,比正经队伍还狠。
路口堆着一摞没人收的尸首,是前两天“通共”被砍的,搁着示众。
陈湛把骡车赶到豁口前,停下。
为首的还乡团小队长走过来,枪挑着车篷帘子。
“车上什么人?”
陈湛缩着脖子,搓着手,一口乡下腔:“军爷,是俺婆娘,害痨病,俺送她回娘家……治不起了,回去等死。”
小队长拿枪挑开帘子往里看。
草垛里裹着个女人,面色枯白,气息奄奄,看着是个将死的病人,他正要放下帘子,瞥见女人盖着的被子底下,渗出来一点暗红。
血。
“掀开。”小队长的脸沉下来,枪往车里指,“痨病咳血咳到被窝底下?当老子没见过枪伤。”
几个还乡团围拢上来,枪机一阵响。
陈湛叹了口气,从车辕上下来,慢吞吞的,作势要凑近赔笑脸。
到了近前,他的手抬起来。
一掌切在小队长脖子上,颈骨断了,人软下去,没出声。
旁边的还乡团没反应过来,陈湛已经进了人堆。
不用兵刃,不用枪,一掌一个,切喉、断颈、碎太阳穴,出手又快又准,十几个人撑不过几个呼吸,一个接一个倒在路口。
一枪没开,速度太快了。
最后一个掉头要跑,跑出两步,陈湛拈起地上一颗石子,随手一弹,石子从后脑进去、前额出来,人栽在自家堆的尸首旁边。
路口静下来。
陈湛把还乡团的尸首一具一具拖进路边的高粱地,盖上割倒的秸秆,牵着骡车从豁口过去。
村墙根底下,蹲着两个被抓来挑尸首的村民,看见这场面,抖成一团,缩在墙角不敢动。
陈湛看了他们一眼,扔下一句话。
“死的人跟你们没关系,实话实说就行,我叫陈湛。”
两个村民拼命点头。
车篷里,李清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虚弱地开口:“杀了人,会不会牵连那些……”
“一群还乡团,死在自己路口,没人替他们出头。”陈湛淡淡道,“你安心修养。”
天擦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当口,望见一盏挑在杆子上的灯。
大车店。
北方的大车店,一个大院子,半圈牲口棚,半圈大通铺的客房,院当中堆着草料。
投店的车帮、脚夫、行脚商、散兵、逃难的,挤了一院子,骡马的喷鼻声、人的吆喝声、灶上的烟火气,搅成一团。
陈湛要了一间靠里的小屋,把骡车赶进院,将李清粟抱进屋,安置在炕上,又去灶屋端饭。
灶屋里几桌人就着咸菜喝糊糊,闲话扯得正热,扯的全是北平的大事。
“……保密局,军统的衙门,一夜之间叫人踏平了,墙都推倒了,死了一二百号,说是来了个煞星……”
“嗨,那算啥,城外平津线上,押军饷的专列叫胡子劫了,十几万饷银全叫绺子分了,押车的死了个干净……”
“城里贴了悬赏,画影图形,抓一个杀星,还有一个逃出来的女共党,赏钱顶一座宅子……”
陈湛端着两碗糊糊从灶屋出来,听着自己已经成了行脚人嘴里的传说,回了小屋。
夜里,李清粟发起高烧。
伤口里的毒攻进去,她烧得满脸通红,时清时昏,嘴里说着胡话,叫大姐,叫小妹,叫一些陈湛不认得的名字。
陈湛守在炕边。
他动不了真气,渡不得气血,最省事的法子如今一样都用不上,只能用最笨的。
他向店家讨了姜,熬一碗浓姜汤,一勺一勺喂下去,扯了布巾,蘸凉水,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换了一回又一回。
掌心贴着她的后心,极轻极缓地推宫过血,把淤住的气血一点点引开,把攻进去的毒往外逼。
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时,烧退了些,李清粟沉沉睡熟,呼吸匀了。
陈湛松了口气。
也就在松这口气的当口,他心头忽然一紧。
一股杀机,若有若无,从院子外头的黑地里,顺着夜风渗进来。
店里的车帮脚夫没有功夫在身,而来人是练家子,其杀机弥漫,已被神意警觉到了。
不止一个,在店外散开了,堵着几个方向。
陈湛身形消失在屋内。
他贴着墙站在屋外。
外头的杀机一点点收拢,几个人散在院子里,脚步踩得极轻,落点很匀,是练过的。
换了寻常住店的客人,根本觉不出来。
他听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外面的人,不是冲他来的。
他们的脚步,他们停的位置,他们盯的方向,都偏着,没有一处对着他这间靠里的小屋。
神意里那股杀气绕过他,压向了院子另一头,挨着牲口棚的那排大通铺。
陈湛没有动手。
李清粟在炕上睡得沉,烧退了,呼吸匀着,他不想节外生枝。
别人的事,与他无关。
他伸手拨开窗纸上一个破洞,往院子里看。
草料垛后头,墙根的阴影里,蹲着、靠着七八个人。
穿的是寻常百姓的短打,腰里却都别着家伙,手里攥着的有匣子枪,也有刀。
当头一个三十来岁,瘦高个,背着手,下巴朝那排大通铺扬了扬,几个人散开了,堵住了通铺两头的门。
带头的瘦高个姓雷,是中统在北平养的一条好手。
他们这一趟,不挂牌子,不惊官面,办的是一桩见不得光的差事。
通铺里头,靠最里的角落,挨着墙根,坐着一老一小。
老的六十出头,干瘦,一张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是常年风吹日晒熬出来的。
小的是个半大孩子,八九岁,缩在老人怀里,攥着老人的衣襟,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门口。
老人早觉出不对了。
他叫谭岩,沧州人,行里行外都喊他一声谭七爷,夜半惊起,围上来的人脚步沉,是练家子,还不止一个。
走不掉了。
他把孩子往墙角又按了按,自己慢慢站起身,从铺底下抽出一个长条蓝布包袱,一层一层解开。
里头是一口单刀。
刀不新了,刀鞘上的漆掉了大半,刀把缠的布磨得发亮,这口刀跟了谭岩四十年,走过的镖、杀过的人,不计其数。
他是吃镖行这碗饭长大的。
只是这碗饭,早没了。
走镖这一行,清末就开始往下败。
先是火车通了,轮船开了,后来又有了汽车,南来北往的货搁车上船上几天就到,谁还雇一帮人扛着刀枪、骑着骡马,一步一步押着走。
再后来,银行、邮局都办起了汇兑,做买卖的要送银子,写一张票子,钱就到了千里之外,用不着再请人押着真金白银上路。
镖局最挣钱的就是这趟押“镖银“的活,这一断,根就烂了。
再加上枪炮越来越多,巡警越来越密,江湖上那点刀枪棍棒的本事,在快枪面前不值钱了。
一家一家的镖局,就这么关了张。
北平城里最大的会友镖局,三皇炮捶宋家的字号,八大镖局里头一份,走南闯北上百年的招牌,民国元年就散了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