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道!龙蛇起陆 第577节

  土沟后头,一杆大旗底下,站着个精瘦的老头,五十来岁,穿一件长棉袍,腰里别着两把盒子炮,半边脸有一道旧刀疤,从眼角拉到下巴。

  土匪的大当家。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最能打的把式,被来人一只手撂翻,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陈湛在火车前头站住,回头看了大当家一眼,开口,声音不高,压过了零落的枪声。

  “车上的货,你们要便拿去。”

  “第三节闷罐里有个女人我带走,旁的事,不管。”

  火车上的军统也看见了陈湛。

  闷罐车的铁皮缝里,一双眼睛盯着田野里走来的人。

  押送的头目姓马,名通,青衣社北平的一个管事,化劲的身手,奉了刘云樵的条子押人去天津。

  他原本守着车,跟田野里的杆子对耗,等天亮,等城里来接应,再修好铁路。

  不过心里想着城里的乱子,越发心焦。

  此时看到陈湛直奔第三节闷罐而来,马通的心沉到了底。

  他认不出陈湛的脸,却认得出,来人一身功夫,不是常人能有的,昨夜城里的动静,刘云樵派出去的人一个没来……

  是冲这女人来的。

  人,绝不能落回对方手里。

  他从车厢角落抄起一支盒子炮,拨开机头,转身,枪口对准了草料堆里锁着的李清粟。

  田野里,陈湛脚下一沉。

  枪口对准草料堆的一瞬,田野里的人没了影。

  马通的食指扣下扳机。

  枪没响。

  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盒子炮的机头,五指扣在击锤和枪身之间,铁压着铁,扳机抠到底,击锤砸下来,砸在五指上,砸不动。

  陈湛站在他身侧,不知几时进的车厢。

  马通的瞳孔缩了一下,弃枪、变招、后退,几样念头一起涌上来,哪一样都没来得及。

  下一刻,枪彻底被捏成一团。

  他身形后退,但陈湛如影随形,手顺着枪身,迅速攀上他的手臂,“咔咔咔”,伴随着陈湛的动作,手臂已经发出恐怖的爆响。

  马通也是高手,用力一扯,放弃右臂,血撒出来甚至都被他利用,甩向陈湛,试图阻挡视线。

  但没用。

  陈湛根本不用巧劲,横推一锤,这一锤极尽变化之能,太极锤法所有变化都在其中蕴含。

  一个猛字,根本形容不了。

  锤比血幕还要快,“砰!”

  闷响一声,马通的身子倒飞的途中,裂开几个大口子,差点四分五裂,磕在车厢铁皮上,弹了一下,落进草料里。

  车厢里一下静了。

  草料堆里,锁着链子的女人动了动。

  半个多月了,李清粟打从落进刘云樵手里起,就没指望再出去。

  审讯、拷打、半夜里一回回被拖起来问话,她一个字没吐,把命都豁出去了,单等着哪天熬不住,或者哪天被一枪了结。

  方才车外打起枪来,她以为是了结的时候到了。

  车厢的铁皮缝里漏进一点拂晓的灰光,她看见一个人立在马通倒下的地方,灰布衫,中等身量,相貌平常,是个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中年人。

  她不认得来人的脸。

  面前的人蹲下来,伸手扣住她腕上的链子,轻轻一抖,铁链断开,落进草料里。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西山的红叶谢了,明日绿柳成荫。”

  李清粟的呼吸停了一下。

  西山的红叶谢了确实是内部的暗语,但这后半句......是三姐妹之间,特殊约定的话。

  她抬起头,借着灰光,盯着面前的人看。

  脸是陌生的。

  李清粟惊讶之际,陈湛伸手一拉,错开一个身位,子弹擦身而过。

  “是我,我回来了,你等我。”

  陈湛说完,身影一闪消失,刚刚开枪的人还在奇怪,怎么打后背都打不中?即便脑后长眼,也不可能比子弹速度快吧。

  开枪之人和陈湛李清粟不在一个车厢,但相隔不远。

  下一刻,“轰!”的一声。

  巨响传到车厢的瞬间,车厢内几个军统特务伴随着一节车厢,直接倾倒横飞出去,巨大的力道,瞬间让几米长的闷罐车厢脱离铁路。

  拦路土匪和幸存的特务都愣住了。

  闷罐列车虽然不如军用列车重量大,但也有至少几吨重......而那个男的,只是单手一按,就将其瞬间轰飞出去。

  仿佛被另一辆列车撞飞出去,碾压几个特务,没了声息。

  陈湛再次回到李清粟所在车厢的时候,已经换回原来的容貌,李清粟也终于想起来,刚刚的声音是谁。

  “……姐夫?”

  她的声音发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半个多月没掉过的眼泪,涌上来。

  “是我。”陈湛把她腕上、脚上的链子一一卸了,“来晚了。”

  李清粟想撑起身子,伤得太重,撑不起来,又倒回草料里。

  她抓着陈湛的衣袖,抓得很紧,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姐……大姐呢,小妹……”

  “都活着。”陈湛把身上的外衫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凝真在苏区,小妹在香江,就差你一个。”

  李清粟听着,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半个多月咬着的一口气,松开了。

  陈湛抱起她,转身出了闷罐车。

  车厢外头,枪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田野里的杆子,车厢里残下的军统,没有一个再动手,大旗底下,土匪的大当家攥着两把盒子炮,没敢开枪。

  陈湛抱着李清粟,从车头前面走过,脚步不快,走到大当家面前,停了停。

  “车上的东西归你们。”他说,“军统押的是军饷,够你们一帮弟兄过个肥年。”

  大当家喉结动了动,盒子炮慢慢垂下去,抱了抱拳,没敢吭声。

  陈湛抱着人,往田野里走,身影掠过割过的高粱地,往南去。

  东边的云脚红了一线,天快亮了。

  怀里的人很轻,半个多月糟蹋下来,瘦得脱了形,气息浅得几乎抓不住。

  陈湛走得稳,没让她受半点颠。

  李清粟没死。

  他不必带着一个噩耗回去见叶凝真了。

第532章 镖局改骡马店

  天大亮的时候,陈湛已经出了平津交界的地界。

  大道两旁,车马店一家挨着一家,专做过往车帮脚夫的生意。

  陈湛挑了一家不大的,丢下一片金叶子,牵走一头年轻的骡子,连着一辆带篷的旧货车。

  店家拿金叶子在牙上咬了咬,眼睛在他和他怀里裹着的人身上转了一圈,没敢多问。

  车箱里垫了厚厚一层干草,又压了两条棉被。

  陈湛把李清粟放进去,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小还丹,暗红色,指甲盖大小,是矿石药材慢火炼出来的疗伤物件。

  他掰开她的牙关,把药喂下去,又渡了半碗温水。

  李清粟伤得太重,已经昏迷。

  半个多月的拷打压着旧时的枪伤,三处没取干净的弹头,里头的脏腑被震伤过,气血亏到了根上。

  小还丹吊得住命,吊不回元气,伤要慢慢养。

  带着一个重伤的人,陈湛走不快。

  李清粟没办法跟他穿山过林,经不起颠簸,火车更坐不得,平津线上下都是关卡,城里的画影图形顺着铁路往各站发,查的就是一个逃出来的女犯。

  只能赶大车,走乡道,一天几十里,慢慢往南。

  陈湛坐在车辕上,一手松松攥着缰绳,青骡四蹄踏在结了薄霜的土道上,得得地响。

  车篷垫了草,颠簸卸去大半,李清粟蜷在被子里,睡得很沉。

  走了大半日,她醒了。

  车篷里光线昏暗,她睁眼盯着篷顶的破洞看了一会儿,才认出赶车的背影。

  “姐夫。”声音很轻,干得发涩。

  陈湛回头看了她一眼,把缰绳挽在车辕的木桩上,转身进了车篷,扶她靠着草垛坐起来些,又喂了两口水。

  “先躺着。”

  李清粟靠在草上,缓了缓气,小还丹药力挥发,身体的亏空被补足了一些。

  不过她还是遍体鳞伤,想拉身上盖着的被子,手上没有力气,陈湛注意到,帮她提了一下被子,盖住伤口。

  两人沉默无言。

  陈湛也不开口问,李清粟气息还不够稳定,偶尔咳嗽,有气无力。

  两人走了大约两日,陈湛手里有大还丹,但现在李清粟虚不受补,她本身实力也不够,大还丹一般人吃了会被药力冲垮。

  所以她又吃了一粒小还丹。

  这次好了很多,已经能够连续说话。

  十五年的事压在心里太久,借着这一路的工夫,断断续续往外说。

  陈湛走的那年,中华盟刚立起来,南北的拳师拧成一股绳,谁都觉得有了盼头。

  后来日本人打进来,抗战八年,盟里的人一拨接一拨的进去,填到山西,填到察哈尔,填到关外。

  “熊撼山没了。”李清粟说,“民国三十年,带人在太行山里打游击,叫鬼子的山炮轰的,尸首都没找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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