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下来了,落了头一场雪,年关也近了。
墙根底下,背枪的民兵换岗踩得雪咯吱响,远处打谷场上,操练的号子一阵接一阵。
李清粟的伤养得慢,一天却好过一天。
陈湛每日替她推宫过血,把淤在脏腑里的旧伤一点点引开、化散。
头半个月她虚得利害,大还丹那样的猛药压不住,只敢拿小还丹温温地补,过了年,人缓过劲来,气血续上了,陈湛才给她用了一粒大还丹。
大还丹的药力太强,陈湛强行帮她化去一半,她才能承受得住。
即便如此,药力一进去,烧了三天,烧退了,半个多月拷打落下的内伤,连着这些年在刀尖上熬出来的暗伤,去了大半,整个人轻快了许多。
李清粟能下地走动了,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她原是化劲巅峰的身手,伤一好,功夫也回来了,比落难前还利落些。
叶凝真守着妹妹,姐妹俩有说不完的话。
这些年各自在刀尖上讨生活,聚少离多,如今能安安生生坐在炕头纳鞋底、说几句体己话,是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有时候说着说着,想起那些没能熬过来的老人,又一块儿红了眼圈。
闲不住的时候,陈湛就去打谷场上,看后生们操练。
区小队、民兵,多是庄稼汉出身,扛枪打仗是把好手,真要拼起刺刀、近身肉搏,就差着火候。
陈厉本就在教他们拳脚,谭岩伤好了也搭把手,教使刀。
陈湛偶尔下场,指点两手。
他教的不花哨,不教套路,不摆架子,只教几样基础的,怎么站桩把下盘扎稳,怎么拧腰胯把一身的力拧到一处、捅出去,怎么近身一肘、一膝,把人撂倒。
三体式的桩,劈拳、崩拳的发力,经过拆解,省去一些修炼过程,直接练习发力,只练个一两个月,也能打出威力。
以前那种教拳,已经完全不适合军队了。
军队必须迅速掌握,不可能跟师父学上五年八年,那黄花菜都凉了。
到他这种程度,完全能够做到化繁为简。
讲形意的几种发力简化,只练习那几招,练了几天,进境出奇地快。
有个愣头愣脑的小伙子,照着陈湛说的拧腰发力,一拳砸在打谷场的土墙上,半块土坯应声碎了,他自己愣在那儿,半天没回神。
陈厉在一旁看着,心里清楚。
师父随口指点的两句,旁人练一辈子都未必摸得着那门道。
谭岩拄着拐,蹲在场边看陈湛教拳,看得入神。
一身横练几十年的老镖师,这会儿看一招、琢磨半天,跟个刚入门的学徒没两样。
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教拳的,也没见过功夫高到这份上的人。
夜里,陈湛帮叶凝真冲那抱丹的门槛。
叶凝真是化劲巅峰的底子,这些年功夫没往上走,天分是够的,只是心力全耗在了各种事务上,没工夫静下来打熬。
如今安生下来,陈湛以合气的法门,一点一点替她引气、补亏,把她亏空了多年的根基补足。
到了正月里一个夜里,她的功夫,到了临门一脚。
那一夜,叶凝真周身气血鼓荡,经脉里那股化劲流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沉,到末了,丹田里有什么东西越发圆润,沉沉坠下来,结成一点。
气血抱丹。
她睁开眼,浑身轻快,气血在身子里自行流转,绵绵不绝,一身的疲乏一扫而空。
“成了。”陈湛说。
叶凝真入了抱丹。
武林里掰着指头数不出十个的境界,这一步迈过去,便是天地宽广。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回头看着陈湛,该说的,两个人都明白。
雪化了,开春了。
民国三十六年,一九四七年。
外头的仗越打越大。
报纸上、区上传来的消息,国民党调集重兵,朝着山东、陕北几处解放区猛攻,摆出一副要毕其功于一役的架势。
底下的人却都看得出,国民党那点家底,越打越空,民心也一日一日散了。
胜负的天平,正一点一点往这边偏。
陈湛在苏区,歇了一个冬天。
这个冬天,是他穿界落到这年月以来,过得最安生的一段日子。
只是安生着安生着,他心里头,慢慢起了点别的东西。
自打落到这民国年间,他就没怎么消停过。
一睁眼在香江,先救阮芷,接着清香江、上上海,救叶凝真,孤岛上跟人拼命,再往北平,救李清粟,一路被追、被堵、被人算计着偷袭。
桩桩件件,都是自家的人遭了难,他去救。
从头到尾,他都是被动的那一头。
人家要杀他的人,他挡,人家抓了他的人,他抢回来。
陈湛站在院子里,看着檐下化雪滴下来的水,一滴,一滴。
他是天下第一。
一个天下第一,让人撵着、算计着、偷袭着,跑了大半个华北。
心里的火气难抒。
晚上,陈湛跟叶凝真说:“我要出去一趟。”
叶凝真正在灯下给李清粟续药,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去哪儿。”
“南京。”
叶凝真没问他去南京做什么,这些年,她太懂这个男人了。他说要去南京,南京就要变天。
“我跟你去。”
“你刚入抱丹,根基要稳一稳。”陈湛摇头,“清粟的伤没全好,小妹还在香江,这一摊家,得有人看着。”
叶凝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拗不过他,也知道他说得在理。
“什么时候走。”
“雪化透了就走。”
叶凝真看着他,当年他东渡日本,临走也是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去去就回,结果一走十五年。
“早点回来。”
“嗯。”陈湛道,“这次快,一定回。”
雪化透的时候,陈湛准备动身。
走的那天清早,叶凝真送他到村口,李清粟的伤好了大半,也来送,赵栓子跟在柳志明身边,远远望着。
没什么好嘱咐的。
叶凝真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怀里,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几块碎银,以及一个木牌子。
陈湛道:“至多一个月就回来。”
叶凝真点了点头,该说的早说尽了。
临行前一晚,柳志明寻陈湛说了半宿话,把手里的线,捡要紧的给他交了底。
北平抢金子的那个冯委员,是中统的人,背后却连着一张盘根错节的网。
这些年趁着“接收”敛财的大网,从地方一直连到南京。
冯委员在北平抠出来的金子,层层往上孝敬,最后落进的那只手,在南京,是个叫邵鼎臣的人。
邵鼎臣,中统在南京的一个红人,挂着接收大员的差事,借着清点敌伪产业的名头,把日本人留下的金子、房子、厂子,一笔一笔划拉进自己腰包。
他在南京有公馆、有商号,养着一帮打手,明里暗里跟军统、跟青衣社都连着筋。
“这个邵鼎臣,是条往上爬的藤。”柳志明道,“顺着他,能摸到南京更高的人。”
他要拨两个地下线上的人给陈湛打下手,陈湛摇了头。
他这一去,要掀的是南京的天,沾上谁,谁就得跟着掉脑袋。
地下线的人在那虎狼窝里熬着,一条命换一条情报,他不能拿这些人去填,柳志明懂他的意思,没再坚持,只把南京一处万不得已能用的接头法子,告诉了他。
从解放区到南京,隔着大半个中国。
武工队把陈湛送过了封锁线。
还是上回那条干沟,还是那帮人,只是这回是往外送,过了线,就是国统区的天了。
陈湛一身粗布短打,背个旧包袱,易了容,是个相貌平常、风尘仆仆的中年人。
怀里揣着一张做得天衣无缝的良民证,上头的名字是“周平“,籍贯、行当填得清清楚楚,一个外地来的拳师。
要往南京去,他得先奔津浦线。
这年月的火车,遭罪。
津浦线一路打着仗,铁轨三天两头被扒、被炸,火车走走停停,没个准点。
好容易来一趟车,车厢里挤得插不下脚,车顶上、车门上、连车钩子上都扒着人。
逃难的、当兵的、跑买卖的、躲壮丁的,挤作一团,汗味、烟味、屎尿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陈湛挤在车厢一角,冷眼看着这一路。
车过一站,上来一拨兵,挨个查路条、良民证。
查到没证的、或是看着年轻力壮的,不由分说,绳子一捆,拖下车去——补前线窟窿的壮丁。
一个半大孩子被拖走,他娘在站台上哭得撕心裂肺,追着火车跑,跌在月台上,没人扶。
陈湛的良民证做得地道,那兵翻了翻,瞥他一眼,过去了。
一路上物价涨得没了边。
头一天一个烧饼的钱,第二天买不着半个。
法币毛得不成样子,买东西论捆地数票子,到后来铺子干脆不收了,只要银元、要大头。
陈湛怀里那几块碎银,反倒比一捆捆的纸票顶用。
越往南走,离前线越远,地面上越“太平“,这太平底下,却烂得更深,前头打着仗、死着人,后方照旧花天酒地。
火车到了浦口,再往前没了路,前头横着长江。
津浦线的铁轨到浦口就到了头,过江得换轮渡,陈湛随着人潮下了车,挤上过江的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