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道!龙蛇起陆 第583节

  江面宽得望不到对岸,浑黄的水卷着浪,渡船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往南岸去。

  雾里头,南京城的轮廓,一点点近了。

  下关码头到了。

  进了城,陈湛才算见着这旧都的真面目。

  中山路上,柏油马路又宽又平,跑着小轿车、美援的吉普。

  路边是新起的洋楼、亮堂的大饭店、舞厅,门口停着车,进出的男男女女,绸缎西装,香风阵阵。

  几个美国大兵勾肩搭背,醉醺醺地从舞厅出来,嘴里哼着洋调子。

  拐进背街小巷,又是一个天地。

  墙根底下,难民一家挨一家,蜷在破席上,要饭的孩子追着行人伸手,米店门口排着长队,为抢那点平价米,挤得头破血流。

  墙上糊着花花绿绿的标语,“行宪““国大““戡乱建国“,红的绿的,盖了一层又一层,报纸上,今天这个要人发言,明天那个派系倾轧,热闹得很。

  一边是花天酒地,一边是卖儿卖女。

  陈湛走在街上,心里那句话越发清楚了。

  这台运转的机器,从上到下,烂到了根。

  陈湛在城南夫子庙一带,寻了个下等客栈落了脚。

  客栈住的,三教九流,跑江湖的、卖艺的、落魄的。

  陈湛报了“周平“的名字,只说是北边逃战乱来的拳师,想在南京寻个看家护院的差事,混口饭吃。

  掌柜的见得多了,没多问。

  南京城里,这样的拳师不少,世道乱,有钱有势的,都爱养几个武人看家护院、当保镖、撑门面。

  武馆、拳房,明里教拳,暗里也替人荐打手。

  陈湛借着周平这身份,往这些地界凑了凑,听了一耳朵闲话。

  闲话里,南京武林这潭水,不浅,也不清。

  歇下脚,陈湛便顺着柳志明给的那条线,去踩邵鼎臣的点。

  邵公馆在城里顶好的地段,一座三层洋楼,原是个日本商社的产业,“接收“过来,就成了邵鼎臣的私宅。

  铁门、高墙,墙头插着碎玻璃碴子,门口两个挎枪的卫兵,进出的小轿车一辆接一辆。

  门房边上蹲着几个精壮汉子,一看就是养着的打手。陈湛远远扫过去,这几个里头,有两三个有功夫底子,是花钱从武林里请来的拳师。

  他没靠近,只在街对面的茶摊上坐着,要了碗茶,静静等着。

  看了两日,摸出几分门道。

第536章 再见叶问

  邵公馆车马不断,往来的,有穿军装的、有穿长衫的、有商会的头面人物。这座洋楼是个枢纽,钱、货、人情,都在这儿过手。

  北平那条金子线,到了南京,多半就汇进这座楼里。

  第二日晌午,陈湛撞见一幕。

  邵公馆的一个打手拳师,带着两个混混,在街口收“份子钱“。

  一个卖菜的老汉交不出,被那拳师一脚踹翻,菜筐踢散了一地,几棵白菜滚进泥水里。

  老汉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那拳师叼着烟,看也不看,让人把摊子砸了。

  满街的人,没一个敢吭声。

  陈湛坐在茶摊上,用飞蝗石打碎了一个拳师的肩胛骨,对方找不到是谁所为,知道是高手,就抱抱拳,跑了。

  他这一趟来南京,不为路边这点不平,但很多事情发生在眼前,没法坐视不理。

  想要顺着这条藤,一直摸到藤根,摸到南京真正拍板的那几个人。

  本来不该打草惊蛇的,但做都做了,陈湛从不后悔。

  茶摊的闲话里,陈湛听来一桩事。

  邵公馆近来要办场大事,邵鼎臣的老娘做寿,要大办,广发请帖,南京有头有脸的都得到。

  寿宴上人多事杂,邵府正四处张罗,添人手、添看家护院的拳师。

  一个能进邵公馆的门路,递到了眼前。

  也是在这几日的闲话里,南京武林那点不太平,飘进了陈湛耳朵。

  听说南边广东,逃来个出了人命的拳师,拖家带口,投了城里一个老拳师的门。

  又听说,宫家的人近来也在南京走动,为着什么,没人说得清。

  陈湛没怎么往心里去。

  邵府招看家护院的拳师,在城西一家武馆里挑人。

  那武馆叫“振武馆“,明面上教拳,暗地里也替南京有头脸的人家荐打手。

  邵府要给老太太办寿,添人手,托了振武馆张罗,话放出去没两天,馆里就乌泱泱挤满了人。

  来应募的,多是落魄武人。

  陈湛挤在人堆里,冷眼看着。

  这些人,有的曾在镖局走过镖,有的开过拳房收过徒弟,有的当年在哪个武馆里也是叫得上号的好手。

  如今镖局没了,拳房开不下去了,世道又乱,一身的功夫没处使,只能挤到这地方来,争一个给贪官看家护院的差事。

  为的是一口饭。

  武人到了这步田地,脸上那点矜持,早撕下来了。

  有挽着袖子当场比画的,有赔着笑脸往荐人跟前凑的,有压着嗓子打听给多少大洋的。

  一屋子的人,前几年或许还是镖局里挂头牌的、拳房里坐头一把交椅的,这会儿挤在一处,争一个看门望风的差,谁也顾不上谁的脸面。

  靠门口蹲着个白胡子老头,怀里抱着一杆缠了红布的花枪,枪头磨得发亮,是吃过功夫的家伙。

  老头一遍遍跟人说,他年轻时在山东保过镖,走南闯北二十年,没失过手。

  没人理他。

  这年头,谁还要一个使枪的老镖师?枪再快,快得过盒子炮么?

  老头说着说着没了声,把那杆枪往怀里又抱紧了些。

  陈湛看在眼里,心里不是个滋味。

  他听见振武馆掌事的跟人嘀咕,说邵府这回招人招得急。

  前几日,邵公馆一个看家的拳师,在街上不知叫谁打断了肩胛骨,废了,连人是谁、怎么动的手,都没瞧见。

  邵府上下疑神疑鬼,只当城里来了个不知名的高手,冲着邵家来的,这才急着添人、添能打的,把门看严实。

  人堆里,陈湛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靠墙站着一个汉子,广东人的模样,年过五旬,身板还硬朗,两鬓却已花白。

  穿一件半旧的长衫,洗得发白,熨得却平整,没半点褶子。

  他不像别人那样往荐人跟前凑,只安安静静地靠墙站着,腰背挺得笔直,两手交叠在身前,静静地等。

  叶问。

  广东佛山人,咏春的传人。

  十几年前,陈湛南下,整合南北武林,办起中华武术总会的时候,叶问入过盟。

  陈湛记得,那年在广州,中华盟南方分会成立,叶问也在。

  席间论起拳来,叶问年轻气盛,一手咏春的黏手,搭谁的手谁都使不上力,南方的拳师没一个能在他手上走过三招。

  陈湛跟他搭了一手。

  叶问一搭上,脸色就变了,使了十成的劲,那劲却使不出、也收不回,被一层绵绵的柔劲卸得干干净净,反被带得一个踉跄。

  叶问当场服了,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叫了一声“前辈“。

  陈湛记得,那时的叶问是个心气高、有风骨的人。

  一晃十几年。

  抗战打了八年,内战又起,中华盟的人散的散、走的走、死的死。

  眼前这个人,从佛山一路逃难到南京,两鬓花白,挤在这招打手的场子里,要给邵鼎臣那样的货色看家护院。

  那身长衫熨得再平整,也遮不住一个“穷“字、一个“难“字。

  陈湛易着容,叶问认不出他。

  叶问靠在墙上,目光在人堆里扫过,落在陈湛身上,停了一瞬。

  他觉着这个相貌平常的中年拳师,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叶问皱了皱眉,把这点没来由的心思压下去了,逃难逃得人疑神疑鬼,他自嘲地想,连个素不相识的落魄拳师,都觉得不简单了。

  他收回了目光。

  晌午,邵府来人。

  来的是邵府一个管事,带着两个挎枪的,往太师椅上一坐,斜着眼打量这一屋子武人,眼神跟挑牲口没两样。

  振武馆掌事的在旁边赔着笑,说邵府要的是能打的,光会比划不成,得真刀真枪较量,赢的留下,输的领两块车马费走人。

  擂台就是武馆当中那片空地。

  头几场,乏善可陈。

  来应募的武人,功夫参差,有几个还有点底子,更多的是花架子,三拳两脚就分了高下。

  赢的喜上眉梢,输的垂头丧气,领了那两块打发要饭似的车马费,灰溜溜地走了。

  轮到叶问。

  他不慌不忙,脱了长衫,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一边,走上场。

  对手是个膀大腰圆的北方汉子,一身横练,开场就抡着拳头扑上来。

  叶问迎着对手进身,两只手在胸前一搭,又快又密,连消带打。

  对手的拳还没抡圆,他的手已经贴了上去,黏着、缠着、卸着,把那一身蛮力化得七零八落。

  跟着脚下一进,一记寸拳打在对手心口,又短又脆。

  那汉子闷哼一声,退了两步,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干净利落。

  叶问收了手,退开半步,没有再上去补,也没有半分得意的样子。

  方才那一记寸拳,他留了力,点到为止,没伤对手的根本。

  那北方汉子坐在地上,脸涨得通红,爬起来还要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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