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道!龙蛇起陆 第594节

  火苗舔上来,灰白的纸从边缘卷起,下颌的轮廓最后烧掉,一点黑灰打着旋落进盆里。

  郑观澜回到桌前,铺开稿纸,提笔写呈文。

  “查长街一案,手法类江湖寻仇,建议会同首都警察厅侦办,本局以协查名义列席,专案暂缓……”

  写到一半,笔停了。

  窗外,洪公祠的院墙上头,后半夜的天阴沉沉的,一颗星都没有。

  他把写了一半的呈文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炭盆,另取一张纸,重新写。

  这一回写的短,只有两行,写完装进信封,火漆封口,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他按了铃,值夜的副官进来。

  “明天一早,把它送到鸡鹅巷去。”郑观澜把信封推过桌面,“交给巷口测字摊的先生,什么都不用说。”

  副官拿了信出去。

  郑观澜坐回桌后,长街的照片还摊在桌面上,他一张一张收拢,塞回卷宗,最后拿起桌上的烟盒,就着炭盆点了。

  烟雾升上去,在灯泡底下散开。

  他不想做第二个陈祖燕。

第544章 找一个人

  城南三山街,一家收歇了的裱画铺,后进赁给行商堆货。

  陈湛在货堆中间点了一盏罩子灯。

  桌上摊着秦会双身上搜来的东西,九封信,一块青衣社腰牌,几张字条。

  他把信重读了一遍,抽出两封,单独放在左手边。

  一封写的是金子。

  去年腊月,三百根大条从上海运南京,走的是中统总务处的关防车,押运名义是“党务文件“,卸在城北一家钱庄的地窖里。

  钱庄的东家,信上称呼他六爷。

  另一封写的是人,中统总务处一位现任处长,每月初五从钱庄支一笔“车马费“,经手的还是六爷。

  两封信,一头拴着青衣社的钱袋子,一头拴着中统的官。

  剩下七封,凡提到万赖生的,他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罩子灯下,他把两封信各抄一份副本留底,原件分装两只信封。

  装完,指尖在脸上走了一遍,颧骨捏低半分,眉骨压平,镜子里换出一张跑街伙计的脸。

  天亮前,头一只信封进了洪公祠一号的收发室,夹在夜班收进的一摞公函中间,抬头写着行动处亲启,没有落款。

  第二只没走邮路。

  晌午,评事街《南京人报》的编辑部里人声嘈杂,一个送稿的伙计把信搁进收稿的木匣,转身下楼,汇进街上的人流。

  两把刀递出去,陈湛回到裱画铺,睡了一个下午。

  刀子见血,前后用了三天。

  第一天,《南京人报》头版套红,标题占了三栏,“党务车运金三百条,谁人手笔?”。

  报馆学得乖,通篇不点名姓,只把关防车的牌号印得清清楚楚。

  报纸出街两个时辰,金价又跳一个牌价,行政院的限价文告贴在墙上浆糊未干,钱庄门口挤兑的队伍绕了半条街。

  第二天,保密局的人从钱庄地窖里带走了六爷,随车抬走六只樟木箱。中统总务处的处长当天告了病假,病假条递上去不到两个钟头,家里的电话线断了。

  沈啸秋没有坐等。

  夜里,中统反手查封保密局外围的两家货栈,罪名囤积居奇,封条贴上去的时候,货栈的账房先生跳了秦淮河,人捞上来,嘴已经撬不开了。

  第三天,首都警察厅两头受命,两头不敢得罪,把邵鼎臣请去协助问话。

  老头子进去时穿着长衫,出来换了夹袄,湖南路的公馆连夜挂出出售的牌子,党部里挂名的两个闲职,同一天登报免了。

  两家衙门咬成一团,咬碎的全是青衣社埋在官面底下的根须。

  钱庄封了,货栈封了,码头的两个堂口昨夜自行散伙,人走得干干净净。

  青衣社在南京的钱路,断了七成。

  网收到这一步,水底的鱼再沉得住气,网外的手也得伸出来了。

  调人、调钱、堵窟窿、安抚各处的堂口,桩桩件件,要活人出面来办。

  陈湛把报纸叠起,吹熄罩子灯。

  鸡鹅巷口的测字摊,收摊比往常早了一个时辰。

  测字先生五十来岁,一部山羊胡,收幌子,卷毡子,把摊上翻烂的《康熙字典》夹进腋下,慢悠悠踱进巷子深处。

  进了自家门,落闩,从后窗翻出去时已经换了短打,出城。

  半夜,汤山方向的公路边,一辆黑色雪佛兰熄着灯。

  测字先生把三样东西从车窗递进去:郑观澜的信,三天的报纸,一页抄着钱庄货栈名目的单子。

  车里没有开灯。

  后座的人接了东西,借着远处岗亭的灯火一页一页看完,车窗里递出一只手,把报纸还给测字先生。

  “回去告诉鸡鹅巷。“车里的声音很慢,字与字中间隔着均匀的停顿,“摊子撤了。“

  测字先生躬身应了。

  .......

  栖霞山西麓,一座不挂匾的别院,青瓦白墙,外头看着是乡绅的庄子。

  天不亮,院里的人就起了。

  后园一片碎石地,一个中年人在石地上走桩。

  棉袍脱了搭在石凳上,单衣布鞋,两条腿在碎石上碾着圈子,肩背厚实,鬓角才见几根白的,一趟趟走下来,气不长出。

  走完桩,他在井边打水洗脸。

  井水冰手,两只手插进桶里,十指张开又收拢,做了几十遍,双手白皙如玉,完全看不出一点练武痕迹,甚至更像个女人的手。

  池九站在园门口,等他做完,才走过来,把三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雪佛兰带回来的信、报纸、单子。

  万赖生披上棉袍坐下,先看单子,再看报纸,最后拆郑观澜的信。

  信上两行字,没有抬头落款:“长街手法,同于外海,祸将及门,先生自处。“

  他把信纸凑近石桌上的炭炉,看着它烧完。

  “钱庄的七爷,昨天在保密局的地牢里咬了舌头,没咬死,吊着一口气。堂口散了四个,账房跑了两个,跑掉的人手里都有各处的名目。“

  “让他们跑。“

  池九抬起头。

  “跑出去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杀。“万赖生把报纸折起来,“他要杀的名单,分家的时候就定下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账房不在上头,追回来吧,别白填两条人命。“

  他端起石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隔夜的茶凉透了,他也不在意。

  “你看他的手段。“

  “孤岛上四十几条人命,一夜清完,那是杀,这次他只动手杀了这几人,便不算什么了。“

  “现在他学会了借刀杀人。“池九接话。

  万赖生站起身,拢上棉袍的扣子,“刀借得越顺手,越说明一件事,他不着急了。“

  园子里安静,山上的晨雾贴着瓦檐往下沉。

  “先生,走吗?“

  “船在下关备着,去台湾,去香港,都来得及。“

  “陈祖燕走得掉吗,秦会双走得掉吗。“万赖生望着园门外的雾气,“他连我六年前的讣告存底都翻出来了,下一步就是去重庆刨坟。“

  池九不说话了。

  “他要的东西,在我手里。“

  万赖生往正屋走,池九跟上,正屋条案上摆着一只铁皮档案匣,漆掉了大半,锁孔上一层薄锈。

  “当年总会的旧档,盟里分家前后的手札、名单、账目,他回来杀人,哪些人主谋,哪些人被裹挟,哪些人暗地里拿过日本人的钱,纸上写得明白。“

  万赖生把手按在匣盖上,按了片刻,收回来。

  “放风出去,就说党通局改组在即,总会馆旧档定日移交封存,地点,西华门旧馆。让郑观澜出人布防,布得越周全越好。“

  “先生打算在旧馆动手?“

  “旧馆杀不了他,当年比武,我输了一筹,他没用全力,我也是,不过我自认不如他,但十几年过去,谁还能寸步不前呢?“

  万赖生拎起档案匣掂了掂。

  池九的眉头拧起来:“留不下,摆这一场做什么。“

  “你帮我去找一个人,有他在,我有五分把握,如果只是我自己,只有一分。“

  风声是从茶馆里传出来。

  党通局改组在即,总会馆的旧档定在十五夜里移交封存,武装押运,保密局协防。

  三天里,同一句话在夫子庙的茶馆、下关的货栈、评事街的报馆后门各响了一遍,词句都差不多,出处查不到。

  裱画铺的阁楼上,陈湛听完街面上带回来的话,把手里的茶碗转了半圈。

  饵香得过份了。

  分家前后的手札名单,他找了一个月没找到的东西,忽然自己长了腿,约好了日子地点,等他去拿。

  他还是要去。

  名单上的人要一个一个对出来,问活人,活人会撒谎。

  十五,夜。

  西华门头条巷,总会旧馆。

  民国二十六年西迁,人走楼空,十年下来,前院做过伤兵医院,做过难民收容所,如今前后三进殿宇,只有正殿还锁着,锁的就是没运走的旧档。

  戌时起,旧馆四周清了街。

  外层,巷口四处路障,卡车横着,车灯改装的探照灯对着街面,保密局的枪手趴在沙袋后头,两人一组。

  中层,院墙四角架了梯哨,墙头拉着铃线。

  内层,前院当中生了两堆火,八个人围火而坐,枪都上了膛。

  郑观澜的调度只有一条:各守各位,殿里无论什么动静,没有他的手令,一枪不许放。

  子时刚过,西北角的梯哨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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