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舔上来,灰白的纸从边缘卷起,下颌的轮廓最后烧掉,一点黑灰打着旋落进盆里。
郑观澜回到桌前,铺开稿纸,提笔写呈文。
“查长街一案,手法类江湖寻仇,建议会同首都警察厅侦办,本局以协查名义列席,专案暂缓……”
写到一半,笔停了。
窗外,洪公祠的院墙上头,后半夜的天阴沉沉的,一颗星都没有。
他把写了一半的呈文抽出来,揉成一团,扔进炭盆,另取一张纸,重新写。
这一回写的短,只有两行,写完装进信封,火漆封口,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他按了铃,值夜的副官进来。
“明天一早,把它送到鸡鹅巷去。”郑观澜把信封推过桌面,“交给巷口测字摊的先生,什么都不用说。”
副官拿了信出去。
郑观澜坐回桌后,长街的照片还摊在桌面上,他一张一张收拢,塞回卷宗,最后拿起桌上的烟盒,就着炭盆点了。
烟雾升上去,在灯泡底下散开。
他不想做第二个陈祖燕。
第544章 找一个人
城南三山街,一家收歇了的裱画铺,后进赁给行商堆货。
陈湛在货堆中间点了一盏罩子灯。
桌上摊着秦会双身上搜来的东西,九封信,一块青衣社腰牌,几张字条。
他把信重读了一遍,抽出两封,单独放在左手边。
一封写的是金子。
去年腊月,三百根大条从上海运南京,走的是中统总务处的关防车,押运名义是“党务文件“,卸在城北一家钱庄的地窖里。
钱庄的东家,信上称呼他六爷。
另一封写的是人,中统总务处一位现任处长,每月初五从钱庄支一笔“车马费“,经手的还是六爷。
两封信,一头拴着青衣社的钱袋子,一头拴着中统的官。
剩下七封,凡提到万赖生的,他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罩子灯下,他把两封信各抄一份副本留底,原件分装两只信封。
装完,指尖在脸上走了一遍,颧骨捏低半分,眉骨压平,镜子里换出一张跑街伙计的脸。
天亮前,头一只信封进了洪公祠一号的收发室,夹在夜班收进的一摞公函中间,抬头写着行动处亲启,没有落款。
第二只没走邮路。
晌午,评事街《南京人报》的编辑部里人声嘈杂,一个送稿的伙计把信搁进收稿的木匣,转身下楼,汇进街上的人流。
两把刀递出去,陈湛回到裱画铺,睡了一个下午。
刀子见血,前后用了三天。
第一天,《南京人报》头版套红,标题占了三栏,“党务车运金三百条,谁人手笔?”。
报馆学得乖,通篇不点名姓,只把关防车的牌号印得清清楚楚。
报纸出街两个时辰,金价又跳一个牌价,行政院的限价文告贴在墙上浆糊未干,钱庄门口挤兑的队伍绕了半条街。
第二天,保密局的人从钱庄地窖里带走了六爷,随车抬走六只樟木箱。中统总务处的处长当天告了病假,病假条递上去不到两个钟头,家里的电话线断了。
沈啸秋没有坐等。
夜里,中统反手查封保密局外围的两家货栈,罪名囤积居奇,封条贴上去的时候,货栈的账房先生跳了秦淮河,人捞上来,嘴已经撬不开了。
第三天,首都警察厅两头受命,两头不敢得罪,把邵鼎臣请去协助问话。
老头子进去时穿着长衫,出来换了夹袄,湖南路的公馆连夜挂出出售的牌子,党部里挂名的两个闲职,同一天登报免了。
两家衙门咬成一团,咬碎的全是青衣社埋在官面底下的根须。
钱庄封了,货栈封了,码头的两个堂口昨夜自行散伙,人走得干干净净。
青衣社在南京的钱路,断了七成。
网收到这一步,水底的鱼再沉得住气,网外的手也得伸出来了。
调人、调钱、堵窟窿、安抚各处的堂口,桩桩件件,要活人出面来办。
陈湛把报纸叠起,吹熄罩子灯。
鸡鹅巷口的测字摊,收摊比往常早了一个时辰。
测字先生五十来岁,一部山羊胡,收幌子,卷毡子,把摊上翻烂的《康熙字典》夹进腋下,慢悠悠踱进巷子深处。
进了自家门,落闩,从后窗翻出去时已经换了短打,出城。
半夜,汤山方向的公路边,一辆黑色雪佛兰熄着灯。
测字先生把三样东西从车窗递进去:郑观澜的信,三天的报纸,一页抄着钱庄货栈名目的单子。
车里没有开灯。
后座的人接了东西,借着远处岗亭的灯火一页一页看完,车窗里递出一只手,把报纸还给测字先生。
“回去告诉鸡鹅巷。“车里的声音很慢,字与字中间隔着均匀的停顿,“摊子撤了。“
测字先生躬身应了。
.......
栖霞山西麓,一座不挂匾的别院,青瓦白墙,外头看着是乡绅的庄子。
天不亮,院里的人就起了。
后园一片碎石地,一个中年人在石地上走桩。
棉袍脱了搭在石凳上,单衣布鞋,两条腿在碎石上碾着圈子,肩背厚实,鬓角才见几根白的,一趟趟走下来,气不长出。
走完桩,他在井边打水洗脸。
井水冰手,两只手插进桶里,十指张开又收拢,做了几十遍,双手白皙如玉,完全看不出一点练武痕迹,甚至更像个女人的手。
池九站在园门口,等他做完,才走过来,把三样东西放在石桌上。
雪佛兰带回来的信、报纸、单子。
万赖生披上棉袍坐下,先看单子,再看报纸,最后拆郑观澜的信。
信上两行字,没有抬头落款:“长街手法,同于外海,祸将及门,先生自处。“
他把信纸凑近石桌上的炭炉,看着它烧完。
“钱庄的七爷,昨天在保密局的地牢里咬了舌头,没咬死,吊着一口气。堂口散了四个,账房跑了两个,跑掉的人手里都有各处的名目。“
“让他们跑。“
池九抬起头。
“跑出去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杀。“万赖生把报纸折起来,“他要杀的名单,分家的时候就定下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账房不在上头,追回来吧,别白填两条人命。“
他端起石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隔夜的茶凉透了,他也不在意。
“你看他的手段。“
“孤岛上四十几条人命,一夜清完,那是杀,这次他只动手杀了这几人,便不算什么了。“
“现在他学会了借刀杀人。“池九接话。
万赖生站起身,拢上棉袍的扣子,“刀借得越顺手,越说明一件事,他不着急了。“
园子里安静,山上的晨雾贴着瓦檐往下沉。
“先生,走吗?“
“船在下关备着,去台湾,去香港,都来得及。“
“陈祖燕走得掉吗,秦会双走得掉吗。“万赖生望着园门外的雾气,“他连我六年前的讣告存底都翻出来了,下一步就是去重庆刨坟。“
池九不说话了。
“他要的东西,在我手里。“
万赖生往正屋走,池九跟上,正屋条案上摆着一只铁皮档案匣,漆掉了大半,锁孔上一层薄锈。
“当年总会的旧档,盟里分家前后的手札、名单、账目,他回来杀人,哪些人主谋,哪些人被裹挟,哪些人暗地里拿过日本人的钱,纸上写得明白。“
万赖生把手按在匣盖上,按了片刻,收回来。
“放风出去,就说党通局改组在即,总会馆旧档定日移交封存,地点,西华门旧馆。让郑观澜出人布防,布得越周全越好。“
“先生打算在旧馆动手?“
“旧馆杀不了他,当年比武,我输了一筹,他没用全力,我也是,不过我自认不如他,但十几年过去,谁还能寸步不前呢?“
万赖生拎起档案匣掂了掂。
池九的眉头拧起来:“留不下,摆这一场做什么。“
“你帮我去找一个人,有他在,我有五分把握,如果只是我自己,只有一分。“
风声是从茶馆里传出来。
党通局改组在即,总会馆的旧档定在十五夜里移交封存,武装押运,保密局协防。
三天里,同一句话在夫子庙的茶馆、下关的货栈、评事街的报馆后门各响了一遍,词句都差不多,出处查不到。
裱画铺的阁楼上,陈湛听完街面上带回来的话,把手里的茶碗转了半圈。
饵香得过份了。
分家前后的手札名单,他找了一个月没找到的东西,忽然自己长了腿,约好了日子地点,等他去拿。
他还是要去。
名单上的人要一个一个对出来,问活人,活人会撒谎。
十五,夜。
西华门头条巷,总会旧馆。
民国二十六年西迁,人走楼空,十年下来,前院做过伤兵医院,做过难民收容所,如今前后三进殿宇,只有正殿还锁着,锁的就是没运走的旧档。
戌时起,旧馆四周清了街。
外层,巷口四处路障,卡车横着,车灯改装的探照灯对着街面,保密局的枪手趴在沙袋后头,两人一组。
中层,院墙四角架了梯哨,墙头拉着铃线。
内层,前院当中生了两堆火,八个人围火而坐,枪都上了膛。
郑观澜的调度只有一条:各守各位,殿里无论什么动静,没有他的手令,一枪不许放。
子时刚过,西北角的梯哨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