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道!龙蛇起陆 第598节

  巴立明听见了,他低头看着师父脚下的地面,眼睛瞪得滚圆。

  王子平抬起头。

  寸发根根竖起,脸膛赤红,眼白里爬着血丝,他开口,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闷雷似的压过半片场子。

  “老夫这路子,没有名字,自己琢磨出来的,当年你也见过,但当时还不完整,这次正好,说是威胁,但王某也确实想跟你再次交手。”

  没等陈湛回答,王子平心里明白,这个状态他维持不了太久。

  脚步声起。

  王子平迈步的姿势和之前完全两样。

  龙行步,脚掌几乎贴着地面铲出去,落地的时候整个脚掌同时踩实,脚趾抓地,膝不弯,胯不沉,整条腿像一根柱子从土里拔出来又插进去。

  每一步落地,黄土场闷震一下,地上的碎石子跳起来又落下去。

  节奏不快,步幅却极大,三步并两步就到了陈湛面前。

  右拳。

  这一拳和他之前打的任何一拳都不同。

  没有劈挂的鞭劲,没有八极的寸劲,没有通背的冷脆。

  轮圆了,从右侧抡起来,整条胳膊像一柄铁锤。

  拳头破开空气,呜的一声,空气被压出一道短促沉闷的爆响。

  拳面还没到,拳锋前的气流先炸开了,陈湛的衣襟被压得往后贴,头发往后扯,脸皮被风压得发紧。

第547章 脊背如龙,筋骨如虎

  这一拳的劲不在招式里,在王子平自己的身体里。

  龙虎气血催动下,筋骨咬合,肩胛骨在出拳的瞬间猛地合拢,两块扇子骨挤在一起,把肩关节从窝里顶出来半寸。

  大臂骨、小臂骨、掌骨,三截骨头在筋膜里重新对位,从肩到拳面,劲路走出一条没有任何关节弯折的直线,从肩到拳,整条胳膊变成一根骨头。

  陈湛可以躲,但他放弃了。

  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前,对着王子平的拳面迎上去。

  掌拳相撞。

  一声炸响在黄土场上空,脆中带着沉沉的后劲。

  声音滚过场边老银杏的树冠,枝头的叶子齐刷刷抖了一下。

  两人脚下的黄土同时往下陷,脚印从浅坑变成了深窝,窝底的土被压成了硬板。

  陈湛的手臂往后弹了半尺,卸劲。

  王子平的拳定在半空,像砸进一堵墙里。

  王子平收拳,整条右臂往回抽。

  抽拳的动作本身又是一拳,肘往后拉,拳往后拽,拉拽的劲从肩传回腰,从左胯灌进左腿。

  他身体借着收拳的势往前倾,左肩往前送,腰胯一拧,左拳从肋下翻出来。

  左手没有抡弧线,走的是最短的直线,从下往上钻,拳面拧着转,钻拳。

  与此同时,右膝盖已经上来了。

  拳走中门,膝走下门,上下同时到。

  钻拳奔的是心口,膝顶奔的是丹田。

  两处都是中门,两处都是要害,两下同时出手不给你拦完上面再挡下面的时间差。

  拳和膝中间夹着王子平整个躯干,他的身体往前压,整个人撞进来。

  陈湛两手同出。

  左手从胸口往外翻,掌根朝前,截在钻拳的手腕上,掌根刚贴上王子平的腕骨,手腕就顺着钻拳的拧转方向跟着转,把直劲带成斜劲,拳路偏了,擦着陈湛的肩膀滑过去。

  右手往下按,掌心压在膝盖上。

  但膝盖上顶的力太大,推不住,他按上去的瞬间,手肘往下沉,整条胳膊的劲路从竖变横,把膝盖往下的冲力往斜下方引。

  同时自己提膝,膝盖和膝盖撞在一起。

  嘭、嘭!

  两声连在一起,前一声是掌截腕,后一声是膝撞膝。

  王子平的钻拳被带偏,膝顶被引歪,整个人往前扑。

  他不收劲,顺着前扑的势,右腿往前进半步,脚掌踩实,腰胯再拧,整条脊背从尾闾往上发力。

  后背的筋肉在空气中鼓起,白褂子后背被撑得绷紧,两块扇子骨往外顶,背阔肌往下沉,从肩到腰整个背部鼓起来,隔着褂子能看出底下筋肉蠕动。

  白布裂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刮的,是撑裂的。

  背上的筋肉鼓胀到了极点,褂子背部的布料吃不住这份张力,从中间缝线处撕开一道口子,一路裂到领子。

  撕开的布缝里,露出来的背肉是赤红色,是气血充盈之后往外撑的颜色。

  皮下的筋膜一根一根地在动,像一层网把整副筋骨裹在一起。

  肌肉在筋膜底下收缩、膨胀、蠕动,每一块肌肉都有自己的节律。

  它们像是在呼吸!

  吸气时整片后背往外鼓,呼气时背阔肌往下沉,脊椎骨透过皮肤撑出来,节节分明,像一串珠子埋在肉里。

  巴立明从门框后头站起来,整个人呆了。

  他见过师父打拳,看过不知道多少遍,从没见过师父的后背这样动。

  那不是人应该有的后背,那是他在画上见过的,佛寺里天王像的背,筋骨如龙,血肉如虎。

  他的嘴张着,忘了合,眼睛死死盯着师父背上衣缝里露出的皮肉,呼吸都停了。

  万赖生也无比惊叹,这一路打法确实没有名字,王子平说得没错。

  拳谱上没有,道藏里没有,这副筋骨练到这个份上,已经脱开樊笼,功夫与身体融为一身,每一次呼吸都是拳,每一寸皮肉都在发力。

  他的目光移到陈湛身上。

  陈湛退了两步。

  从开场到现在第一次后退,后退的步子和他进身时一样,趟泥步,脚掌贴着地面往后滑,身体的重心始终压在腰胯之间,上半身纹丝不动。

  退后两步,拉开距离,他的右脚尖在身后的黄土上点了一下,停住。

  场子上安静了一息。

  王子平站直身子,背上的筋肉还在蠕动,呼吸声很沉,吸进去的气在胸腔里滚过一圈才吐出来,吐气时嘴角有白雾。

  与天气无关,是他的体温升到了某种程度,呼出的湿热气撞上外头的凉空气,化成了雾。

  他的眼白更红了,脸膛的赤色从皮肤底下透出来,连耳根都是红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黄土碎得比之前更细:“最多一炷香时间,老夫拿不下你,便任你宰割了。”

  王子平主动暴露弱点,实际却是以退为进,若是陈湛要拖这一炷香,反倒落了下乘。

  王者争锋,从没有靠躲闪取胜。

  陈湛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极长,胸口不鼓,小腹收进去,气息贴着脊柱往上去,过夹脊,上玉枕,走到百会才停。

  吸满,停住。

  他身体里发出极细微密急的声响,“啪啪啪啪啪”,密密麻麻,像冬夜火盆里竹节被火烧炸,又像潮水漫过滚烫的礁石。

  这声音不是骨节磨擦,不是筋膜弹动,是气血滚动!

  虎豹雷音!

  同样是虎豹雷音,王子平的是雷,闷而沉,滚在胸腔里往外震。

  陈湛的是音,密而急,走在经脉里往外漫。

  一个往外放,一个往内收。

  这是内外练法的区别,王子平是由外而内,外功巅峰之后开始内练,而陈湛相反。

  两股声音在黄土场上叠在一起,场边老银杏的树皮都在发颤,巴立明捂着耳朵往后缩了一步。

  没有多余的话。

  陈湛往前跨了一步,这一步完全没有复杂的步法,脚掌落地,轰的一声。

  他整个人的密度在脚掌触地的瞬间变了,脚下的黄土不是在碎裂,是在往两边排,挤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土浪,土浪从脚底推出去,推了两尺远,撞上王子平之前踩出的一个脚印才散了。

  他脚下的地面陷下去一个巴掌深的凹,凹底光滑如镜,像被铁柱砸过。

  他这一步踏出去之后,身体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发生变化。

  手臂、肩背、腰腹、大腿,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底下同时出现大片大片暗红色的纹路,不是画上去的,是毛细血管在皮下重新分布。

  血液的流速加快到常人无法承受的速度,又被筋骨压住、锁住,在皮肉之间形成一层密网。

  这层网从他的领口往上涨,在小臂和手背上同时浮现。

  他的脖颈两侧,两根大筋从皮肤底下鼓起来,比常人的粗出两倍不止,筋脉的纹路清清楚楚,从耳根一直连到锁骨。

  手腕变粗,手指变粗,十指张开的时候,指节的缝隙在收紧,握拳,手背上的肉压下去,鼓起来的是筋骨,骨节突兀,青筋绕在骨节之间,像老树的根扎进土里。

  巨灵神。

  这副相,在长江口那座岛上,路守一死前见过它。

  不同的是,这一次陈湛的脸上没有笑,王子平不是路守一那种不擅实战的路子,反倒是实战最猛的外功横练!

  王子平看见这副相,愣了一瞬。

  他的眉毛往上一挑,嘴角往两边咧开,满脸的胡茬跟着嘴角的弧度往上翘。

  “哈哈哈哈哈!”

  “好好好!这一趟没白跑!”

  笑声从胸腔里往外滚,把脚下的黄土都震得簌簌发颤。

  话音未落,他先动了。

  龙行步,三步并两步,人到拳到。

  右拳抡圆了从头顶往下砸,这一拳的劲路和刚才不同。

  方才那一拳是抡捶,劲在胳膊上,现在这一拳是砸,劲在肩胛骨上,在脊背上,在腰胯上,在两条腿蹬地的反力上。

  拳往下落的时候,整副筋骨都在往下沉,肩膀、脊椎、胯骨、膝盖、脚踝,一层一层往下压,身体的重量全部灌进拳锋。

  拳面破开空气的闷响更沉了,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从高处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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