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湛的头往侧面偏了半寸。
五指擦着喉结前的皮过去,颈侧留下一道白痕,白痕里渗出一线红。
他的手已经搭上了王子平的手腕。
搭上就走,不顶不抗,顺着冷劲的来路往斜里一引。
太极,引进落空,王子平半条胳膊的劲抽在空处,上身被带得前倾。
他不挣,反倒顺势往前砸,腰胯一坐,两只手一翻,一手抓袖,一手插腋,脚底下别子同时进了裆。
摔角。
抢把,别子,沾上就走人。
这才是他压箱的本行,当年上海滩摔俄国大力士,用的就是这一手。
跤劲不比拳劲,走的是腰胯,把位一抢实,千斤力顺着骨头架子传导,神仙也得躺下去。
陈湛的身子在他把位里转了半圈。
八卦游身,趟泥步碾着弧线,肩胯拧成一股螺旋,被抓实的袖子里,整条胳膊裹着缠丝劲滑出去,衣袖还在王子平手里,人已经走到了他的侧后,一掌轻轻搭在他后肩上。
两人同时定住,又同时撤步,拉开五步。
场子上静了一瞬。
一个照面,劈挂、八极、通背、太极、摔角、八卦,六路功夫滚了一圈。
外行看不出门道,只看见两个人贴在一起转了半圈又分开,衣角都没乱。
行里有句老话,天下把势是一家。
入门各有各的路,练到头,理是同一个理,殊途同归。
劈挂的鞭劲走脊背,通背的冷劲走寸节,跤劲走腰胯,八卦走螺旋,名目千百种,拆开了看,无非是筋骨怎么拧,气血怎么催,劲从哪里起,落在哪一寸。
功夫就是发力和技巧,什么功夫都是如此。
两人都是把发力和技巧推演到极致的人。
王子平在中央国术馆掌过少林门,南来北往的高手,他见一路,拆一路,到他这个境界,功夫看过一遍,劲路便有了大概,学拳早不靠练,靠懂。
他自问,这一层他已经走到了头。
对面这个人,比他更深一层。
“形意!”王子平忽然喝了一声,三体式一站,劈拳当头剁下。
陈湛还他形意。
劈拳对劈拳,钻拳对钻拳,硬打硬进,两人脸对脸,拳锋贴着拳锋,行里讲打人如亲嘴,说的就是这个距离。
三五手过去,王子平拳路一转,大开大合抡了出去,弓步冲拳,架打撩挂,查拳的本门架子,五路查滚出去满场都是他的胳膊腿。
陈湛拆他的查拳,用的还是查拳的劲。
同一路劲,从对面打回来,长短开合分毫不差。
王子平越打越快,陈湛跟着越拆越快,两条人影在黄土场上滚成一团,脚下的土翻起来,腾起半人高的一层黄雾。
黄雾里,陈湛的拳架忽然一变。
蹿蹦跳跃,闪展腾挪,拳走炮架,双拳一护一冲,架子方正,起落有度。
少林炮捶。
架子是中央国术馆的定式,一招一势,出自当年少林门删定的教材,删定的人姓王。
王子平打到一半愣住了。
下一瞬他大笑出声,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震得黄雾往四外散。
“好小子!拿老子编的拳,打老子!”
笑声未落,他抢步进身,接的正是教材里下一势的破法。
两人一个打定式,一个打破法,一路炮捶从头滚到尾,打得严丝合缝。
看着是喂手,是切磋。
只有场中两人知道,每一手底下都张着口。王子平的冷手擦过咽喉的时候,差的是半寸。
陈湛有一记穿掌,五指停在王子平耳后一寸,停了半息,才收回去。
耳后一寸,是死穴。
切磋是皮,底下是生死。接对三百手,是拆手,接错半寸,是收尸。
门框后头,巴立明看得忘了喘气。
孩子的手扒在门框上,手指头无意识地跟着场里比划,一记劈挂,一记顶肘,比划到炮捶那一段,他的手停了,眼睛瞪得滚圆。
他看一遍就能记个大概,今天这一场看下来,胜过读十年拳谱。
廊檐底下,万赖生拢着袖子,他自然比小巴立明看出的东西更多。
王子平的劲,一次一次叠加。
头前还留着三分老友的情面,打到查拳那一段,情面收起来了,龙虎丹的气血在胸腔里滚出闷雷,一声密过一声,行里叫虎豹雷音,气血鼓荡到了极处,筋骨自鸣。
老头子动了真火,把几十年的东西一层一层往外掏。
对面那个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平稳”。
王子平递七分,他接七分,还七分。
王子平掏出九分,他跟着九分,劲头始终压着对方半线,多一分没有。
王子平收了拳架,不是收手,是收了势。
两脚从丁八步撤回,与肩同宽,双臂垂落,整个人松了下来。
打了一路查拳、一路炮捶,气息不见乱,肩背上的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白褂子贴在后背上,印出底下筋肉的轮廓。他站在那里,松得像个不会功夫的人。
对面的陈湛看见这松,眉微微动了一下。
方才那一路炮捶对拆,王子平的劲是实的、热的、往前涌的,现在那股热劲全收回去了,收进丹田,收进骨缝,收得干干净净。
场子上没了压迫感,连老银杏的叶子都不掉了。
王子平站在那里,像一尊还没点的火炉。
陈湛没动,周身的气也沉了下去。
两个人隔着五步,同时松了劲。
门框后头的巴立明看不懂了。
他扒着门框,脖子往前探,看看师父又看看陈湛,嘴张了张,没出声。
方才那一阵快拳他还能跟着比划,劈挂的鞭劲、八极的顶肘、通背的冷手,他看一遍就能记个大概。
现在师父松了劲,对面那个人也松了劲,好像不打了?
应该不会,他知道师父远远没出全力,又好像随时要打。
他不理解。
廊檐底下,万赖生看得更清楚一些,知道这是要真正开始动手了,刚刚只是试探。
王子平的呼吸突然改变。
之前是调息的节奏,吸清吐浊,匀而绵长。
现在这口气从丹田升上来,过夹脊,上大椎,在胸腔里停住。
停住的那一下,胸腔往外鼓,鼓的不是肺,是整片肋廓。
骨头在撑,筋膜在拉,皮肉底下的筋肉在重新排布,他的脊背一分一分往上拔,不是挺胸昂头,是整个脊柱从尾闾到大椎一节一节松开又一节一节撑紧,像一条盘着的蛇忽然展开。
场子上的空气闷了一瞬。
巴立明看见师父的后背大龙盘旋,隔着白褂子,能看出肩胛骨在往两边滑,背阔肌在往下沉。
两条胳膊垂着,肩窝却陷进去了,好像整条胳膊的骨头往躯干里收了半寸。
他不明白那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忽然换了这副站姿。
陈湛知道。
这不是站桩的架子,不是任何一门拳的架子,这是王子平的“外功极致!”
他把拳架子拆了,露出来的是他的身体。
这副身体练了六十多年,从沧州练到上海,从擂台练到国术馆,一辈子没停过。
筋骨长成了自己想要的形状,气血走出了一条自己的横练之路!
“王先生,果真,当世肉身横练第一人!”陈湛轻声道。
王子平已经彻底步入气血武道之路了,差的只是环境,只是时代,若是放在几百年前,他必然也是当世无敌,横推八荒的高手。
他的声音不大,场子里每个人却听得一清二楚。
廊檐下,万赖生拢在袖口里的手指停了。
王子平淡淡一笑:“非也,当世第一横练,未必是王某啊,陈先生不遑多让,内外合一,当天下第一,非要说对手,可能只有一个人了。”
陈湛也不急,淡淡问道:“当世还有高手?”
“少林有一个,隐世的不知。”
“好。”
王子平说话间胸口鼓胀到了极限,那口憋着的气开始往下走。
从胸腔往下去,过膈,入腹,一路压进丹田,丹田里蓄了不知多久的东西被这一压。
炸了!
一股肉眼可见的红从王子平的胸口往外漫。
不是血,是气血。
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一张开,皮色就变了,从古铜色翻成赤红。
那红从胸口开始,往肩膀走,往脖颈走,往两条胳膊走。
白褂子遮不住的地方,手背、手腕、小臂,一寸一寸地红起来,不是病态的潮红,是火烧透了铁坯那种暗红。
红的底下,青筋一根根绷起来,不是浮在皮上,是埋在筋肉里,随着心脏的搏动一跳一跳。
他脚下的黄土开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身体太重了。
筋骨变化,骨节撑开,筋膜绷紧,气血灌注之后,他整个人密度陡增。
脚下的土被压碎。
脚掌与地面之间的压力大到黄土的颗粒在自行崩解,裂纹从鞋底边缘往四周爬出去,一条,两条,蛛网一样铺了半尺远。
这动静极轻,轻得几乎被山风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