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正式教材印出来,封面上只有一行字:《近身格斗十二手》。
陈湛特地没署名,也就不存在传承禁制,在军队里随便流传,任何人都可以拿来用,拿来改编。
多年后,经过几次演变,这种格斗法衍生出《黑龙十八手》、《近身格斗三十二术》、《拳学真术十二手》等多个版本。
传到各个地方上,结合当地更实用的招式,成为多个军区必练的格斗术。
教材印出来的那天夜里,陈厉蹲在营房门口擦他的链子镖。
镖头在香饽饽里淬过毒,后来陈湛让他把毒洗了,告戒他:“不是生死大仇,没必要用毒,你上战场再说。”
陈厉点点头,片刻后道:“师父。”
“说。”
“我想去前线。”
陈湛翻战报的手停了一下:“你功夫还不行,在训练营再待一段时间再去。”
“我可以白天教拳,晚上加练。”
陈湛沉默片刻,将战报翻过一页,“明年开春去吧。”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是一九四八年。
开春后陈厉还是去了前线。
不是作战部队,是柳志明安排的教导队,每个连抽一名格斗教员集中培训,陈厉当总教习。
春寒未退时,北边的战报开始以令人目眩的频率往训练营送。
二月,辽沈方向的重镇接连失守,国民党的整编师在冰天雪地里被分割包围,电台里整夜整夜地呼叫空投,空投的飞机大半不敢飞进包围圈,物资落在野地里被风卷走。
三月,四平易手,长春被围成孤岛,守军靠空投炒面度日,城里的百姓已经开始扒树皮。
四月,洛阳解放,不是围城,是硬攻,攻城部队用了新编的爆破战术,城墙被炸开缺口之后步兵冲进去打巷战。
春夏之交,李清粟来了一封信。
信上说她的伤已大好,能走完一整套八卦掌的六十四掌,起手时腕子不抖了,只是肋下被枪伤穿透的地方阴雨天还会隐隐酸胀。
阮芷跟着叶凝真出了几趟短差,去周边几个县协助整训民兵,回来晒黑一圈,信末附了一句话:姐夫你什么时候回来,大姐嘴上不说,嘿嘿。
陈湛收到信是在小暑。
正值三伏天,训练营停了午后操课,他在营房里看各区送来的新反馈,窗外蝉鸣响成一片。
柳志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前线急电,脸色很不好看。
急电的内容很短——陈厉所在的教导队遭遇小股敌人突袭。
陈厉在掩护撤离时被炮弹破片击中后背,人已送往野战医院,伤情不明。
陈湛放下急电,“哪个医院。”
“沂水。”
野战医院设在沂水一个被征用的祠堂里。
陈湛疾行赶路,数百公里只用半天多时间,到的时候正下暴雨,祠堂院里的泥地被踩得一塌糊涂,担架队在檐下避雨,雨水从瓦檐缺口往下灌,溅在青石板上。
陈厉单独躺在一间小耳房里,因伤员级别不够且医院人手不足,他背上有烧伤和破片伤,纱布从肩膀一直缠到腰际,露出的边缘渗着淡淡的血水。
他在高烧中昏睡了两天,醒来时嘴唇干裂起皮,张嘴喊的是一声“师父”。
接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命还在就行。”陈湛从搪瓷缸里倒了半碗温水,配上小还丹,扶着陈厉的后脑喂了两口。
陈厉咽了水,闭上眼,呼吸渐渐沉下去,又睡着了。
烧伤和弹片这东西他也没办法,外科伤势,只能固本培元,好在陈厉自己底子很好,烧了一天,渐渐转好。
陈厉退烧清醒之后陈湛便回了训练营。
柳志明在营门口等他,手里拿着新下来的章程,格斗教材已通过审核,决定在各军区教导队全面推行。
同时,由于前线兵力调整,训练营规模将扩大一倍,秋季新兵入营时,需要加训一批格斗教官。
“这批教官还是请您来带,结业之后派到各军区去,一个军区一个,往后就不用您亲自跑了。”
柳志明将调令折好放进他手里,在井边打了桶水拎到营房门口,“洗把脸,这段时间辛苦了。”
陈湛接过水瓢,舀了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去。
井水顺着脖子淌进衣领,把三伏天的暑气冲掉了一层。
新一批教官二十人,年龄从二十到四十不等。
陈湛从十二手里拆出真正能在战场上复制的东西,不再是一个动作教所有人,而是根据每个人的身体条件匹配不同的起手。
臂长的练劈拳和穿掌,臂短的练崩拳和横拳,下盘稳的加一记膝顶,反应快的专练钻拳变线。
七月,豫东。
华东野战军在中原腹地拉开战线,陈厉所在的部队参与了对区寿年兵团的合围。
战斗打了几天几夜,白天是炮火覆盖,夜里是近身突袭。
陈厉带的突击班在深夜摸进敌军阵地时与一队守军迎面撞上,黑暗中谁也来不及开枪,只剩下刀和拳。
事后陈厉在战报里只写了一行字:十二手在短兵相接中效果显著,建议在突击部队中推广。
八月,济南战役的筹备已近完成。
华东野战军调集兵力,准备拔掉国民党在山东腹地最后一座孤城。
柳志明将济南城防图摊在桌上,王耀武的十万守军分布在商埠、外城、内城三层防线上,城外的飞机场和火车站都在国民党控制下。
陈湛看他面露难色,问了一句训练营这边要不要派人支援。
柳志明摆了摆手,“=格斗教官不进正面战场。你们的战场在进城之后,济南城里还有特务,有潜伏的保密局行动组,有青衣社的散兵游勇混进了帮会里。攻城的事军队干,清剿特务的事公安干,你们教的兵,会在巷战里用上十二手。”
济南战役的筹备进入最后阶段,华东局在青州召集了一次扩大会议。
柳志明提前三天派人来训练营接陈湛。
来的还是上回那个通信员,骑一辆缴获的军用自行车,后座绑着个油布包袱,里头是一套新做的灰布中山装。
通信员把包袱搁在营房桌上,说柳处长交代了,这次是正式会议,但穿军装便装都行。
陈湛到青州时天已黑透。
城南一座旧祠堂改的会议室里点了汽灯,白亮的光照着满屋子人。
长条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有穿灰布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有几个还裹着前线带回来的泥腿绑腿。
叶凝真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李清粟。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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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通报了济南战役的兵力部署和攻城计划,然后是各条线汇报准备情况。
轮到隐蔽战线时,叶凝真站起来。
她没有拿讲稿,两手撑在桌沿上,把济南城内已经策反的几处关键位置逐一报出,守备团副团长、警察分局局长、发电厂值班长、火车站调度室副主任。
每报一个名字,都附上联络暗号和约定信号。
先生在本子上记了几行,抬头看向她:“叶凝真同志,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
“完全恢复了。”
“相关岗位空缺已久,由你接任。”先生合上本子,“济南解放后立刻进入城市接管,相关部门负责清剿潜伏特务、稳定社会秩序,这个担子不轻。”
叶凝真站起来敬礼。
接下来是李清粟。
她的正式职务是交通处处长,名义上管的是文件传递和人员转运,实际负责的是与北平、天津、上海等敌占区地下交通线的对接。
她在北平潜伏多年带出来的几条暗线至今还在运转,每月往解放区输送的情报原件堆起来有一尺多厚。
第553章 贡献特殊,职位特殊
阮芷的职务比较特殊。
她没有留在山东,被派往豫皖苏边区负责民兵整训和基层格斗教官培养。
调令上写的是“豫皖苏边区人民武装部训练处副处长”,她拿到调令时愣了半天,“副处长是管什么的?”
李清粟替她整了整领口,“管人的,你手下有十几个教员,每个教员带一个连的民兵。”
轮到陈湛时,已经过了午夜。
汽灯芯子跳了两下,柳志明起身续了回油,周先生没有立刻宣布任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旧得发黄的档案,纸面脆得边角都卷了。
“陈湛同志第一次与我党接触,是民国十九年。当时我们在赣南的根据地还只是一个不到三个县的小苏区。他通过中间人送来第一批物资——药品、纱布、电台配件,还有二十条枪。”
他翻过一页,“民国二十二年,苏区第四次反围剿期间,熊撼山带领十七名拳师穿越封锁线,在山区为红军训练了近身格斗骨干三百余人。这批骨干中,有十一人活到了今天,现在分别在各野战军担任团级以上职务。”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交谈。
周先生等声音静下去,继续往下念。
“民国二十六年,抗战爆发后,他的中华武术总会在华北、华东各敌占区建立了地下联络网,为八路军、新四军输送情报和药品。”
“民国三十年,总会分裂,他本人虽然不在,但他事先安排的苏派成员继续坚持与我党合作。叶凝真、李清粟、阮芷三位同志都是在这一时期率部加入华东局隐蔽战线工作的。”
他念到这里停了停,抬头看了看陈湛。
“这份档案是叶凝真同志民国三十一年提交的,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陈湛同志已经牺牲。档案最后一行是叶凝真同志的手书。”
他把档案转过来,让所有人看见最后一行字——“陈湛同志虽已不在,其所开创的道路,我们将继续走下去。”
叶凝真没有抬头,手搁在膝盖上,李清粟从桌下伸手过来,按在她的手背上。
周先生合上档案。
“民国三十六年,陈湛同志从海外归来,先后在香港、上海、南京等地清剿了国民党保密局和青衣社的多处据点,击毙多名高级特务,救回了李清粟同志,为解放区铲除了重大隐患。同年,他在临沂训练营创编《近身格斗十二手》教材,已印发各军区,受训人数超过两万人。”
他把档案放回公文包,站起来。
“华东局决定,任命陈湛同志为华东军区人民武装部格斗训练总顾问,兼华东局社会部特别行动顾问。”
“同时,鉴于陈湛同志自民国十九年起对革命的持续贡献,经华东局建议,授与陈湛同志一等功勋。他的全部档案,自今日起归档保存,永久存证。”
散会后,陈湛沿着祠堂后面的小巷往回走。
叶凝真走在他身边,两人就这么迎着风,一路走,一路无言。
李清粟从后面跟上来,把阮芷也拽着。
三姐妹和陈湛站在槐树下,头顶是青州城头那盏孤零零的探照灯,灯柱扫过来又扫过去,把四个人的影子轮番投在青砖地上。
“阮芷,”叶凝真忽然开口,“刚才周先生提到的十一人名单里,有个叫李猛的,是不是当年在苏区训练营里总缠着你教八卦掌的那个。”
“是他。”阮芷倚着槐树,“他后来分到三五九旅了,上次我还在信里骂他,说你们旅的民兵格斗考核垫了底。”
“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