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刚打了个翻身仗。”阮芷嘴角翘起来,“给我发电报报喜,说他们旅近身格斗考核拿了全师第一。”
远处,汽灯终于熄了,祠堂窗户里透出的白光灭下去,整条巷子只剩下月光和探照灯的光柱。
青州城头的哨兵换了一班岗,脚步声从城墙上传下来,一下一下,稳而匀。
.......
济南战役的攻城阶段比预想的短。
原定二十天的外围清扫,十四天就打完了。
王耀武的三层防线从中间被撕开,商埠区先丢,外城跟着垮,内城的城墙在连续爆破中塌了四十多米宽的缺口。
攻城部队涌进去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守军的抵抗在巷战阶段又持续了整个白天,到傍晚才彻底停下来。
陈厉的教导队在攻城阶段配属给了主攻团,负责的是商埠区西侧的一片里弄。
里弄战是巷战中最难打的地形——巷子窄,拐角多,楼上楼下都有守军,手榴弹从窗户里扔出来,在石板地上滚两圈才炸。
陈厉带的班在这一片清掉了四幢楼。
战后清点时,主攻团的参谋长在报告里专门提了一笔:教导队所配属之突击班,在楼内近身接敌时不再依赖刺刀,改用徒手格斗,效果显著。
建议在攻城部队中推广。
这份报告送到柳志明手里时,济南城已经全部解放。
陈湛把报告看了一遍。
陈厉的字迹他认得,报告末尾那句“建议在攻城部队中推广”是陈厉写的,措辞和他在豫东战场上那份报告一字不差。
把报告折好搁在抽屉里,抽屉里还压着柳志明三天前送来的另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的内容简单——济南城破后,军管会清点潜伏敌特,在商埠区纬四路一家茶楼里发现了保密局的联络站。
茶楼掌柜已逃,账册和电文底稿没来得及销毁。
叶凝真把底稿逐一比对,确认了这个联络站与青衣社的残余势力有直接关联。
青衣社在山东的最后一批骨干,从青岛撤到济南,还没来得及混出城就困在了解放区里。
叶凝真的情报员顺着茶楼的线索摸到了两个窝点,一个在经三路的当铺,一个在馆驿街的杂货铺后院。
当铺那个已派人蹲守,馆驿街那个有武装护卫,情报员判断是头目的藏身处。
叶凝真把这份文件直接送到了训练营,文件封套上一行铅笔字:这个你来。
陈湛认得她的字。
当夜出发。
馆驿街在旧城外城交接处,原是贩夫走卒聚居的闹市。
围城前国民党守军在这片区域强行征粮,街上十家铺子空了九家。
杂货铺在街西头,门板上贴了封条,封条上盖着济南城防司令部的印。
这封条是守军撤退前挨家挨户贴的,贴了之后谁也不敢揭,反倒成了绝好的掩护。
陈湛没有走正门。
他从邻街一座空置的绸布庄翻进去,上到二楼,推开临街的窗。
杂货铺院子的俯角正好落在射界里,院里两个暗哨,一个蹲在影壁后面抽烟,一个靠在水井边上擦枪,内院屋里有灯光,窗帘拉得严实。
擦枪那个先感觉到不对。
他听见头顶有风声,抬头时看见一只鞋底迎面压下来,鞋底压在他面门上,鼻梁骨塌陷,没来得及扣扳机。
蹲在影壁后面那个站起来想跑,陈湛从水井边跨过去。
手里的钢丝短棍抡出去,棍头打在对方颈侧,那人摔出去磕在影壁上,滑下去,影壁上挂的一串干辣椒跟着落下来,撒了一地。
里屋的人听见动静,门从里面被一脚踹开。
出来的不是一个人,是四个。
两个持枪光膀子的人,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戴铜框眼镜,怀里抱着一沓账册,最后面是领头的,身形不壮,双手缠着黑布绑带,从手指关节到肘弯缠得密密匝匝。
陈湛看见那双缠黑布的手,目光停了一瞬,这人就是那个头目,双手粗大,双臂纤长。
这种身材,天生练武的顶级材料。
叶凝真给的资料也很清楚,练的是祁家通背,师从张策,正宗的通臂大高手。
“啪啪——!”
持枪的两个同时开枪。
距离不过五步,子弹擦着陈湛身侧过去,打在他身后的门板上。
陈湛在他们扣扳机之前就在移动,馆驿街杂货铺的后院,方方正正一片黄土压实的空场子,四周是平房的屋檐和一株老槐树。
崩拳直打,拳锋撞在缠黑布的双掌上,闷响在院墙之间来回回荡。
那个铜框眼镜的老头抱着账册缩在槐树下,浑身发抖,眼镜片上溅的全是血点,不是他自己的。
缠黑布的头目连续接了陈湛几拳,手上的黑布绷带被震散,一圈圈松开,露出下面已经变形的手掌。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松开的绷带,脸上那块肌肉抽搐了一下,抬头又接了一拳。
拳锋穿透他的掌架,劲力从掌心灌进腕骨,从腕骨走到肘弯,在肘关节里炸开。
右臂垂下去,绷带散了一地。
他站住身形,左手把散开的绷带往掌心重新缠了一圈,用牙齿咬住布头勒紧,拉开劈拳的起手式。
陈湛看了他片刻,双手垂下。
他放弃了防御姿势,周身骨架忽然松下来,然后整条脊椎从尾闾开始往前催动,劲力走过命门、夹脊、大椎,一路灌进右拳。
拳锋撞在对方左掌上。
缠黑布的左掌崩裂,绷带碎成无数布片从拳面上飞出去,他的左臂往后弹,整个人的架子被打散,后背撞在院墙上,砖墙闷响,簌簌往下掉灰。
陈湛走过去。
那人靠在墙上,双臂已废,嘴角溢着血,呼吸一下短一下长,快活不成了。
陈湛蹲下来,从他腰间摸出一本油布包着的小册子,翻开——名册,青衣社在山东各站点的代号和联络人,最后一页贴着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群人在某座武馆门前的合影。
背景那块匾额上写的是“中华武术总会”。
陈湛把名册合上,将对方眼睛也合上,这人他倒是没见过,应该是他走后加入总会的,不过随着分裂,跟万赖生一脉走了。
在那人面前站了片刻,转身走到槐树下,从铜框眼镜老头怀里把账册抽走。
老头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说不出完整的话。
陈湛捏开老头下巴看了一下,假牙里有氰化物,老头子不敢咬,不敢自杀。
将账册夹在腋下,出了杂货铺后门。
街上军管会的巡逻队已经赶到,领队的是个年轻干部,见了陈湛先立正敬礼。
陈湛把名册和账册递给那个干部,“院里几个,有死有活,槐树下那个带回去单独审。”
说完沿馆驿街往东走。
走出半条街,身后那个年轻干部追上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陈顾问,叶副部长让我告诉您,她在纬四路那边等您。说是有家馄饨铺子还开着。”“嗯,知道了。”
纬四路那家馄饨铺子门脸窄,店里只摆了三张条桌。
济南围城期间这家店关了半个月,解放后头一天重新下门板,炉子还没烧热就排起了长队。
叶凝真坐在靠里的条桌旁,面前两碗馄饨,一碗已经见了底,另一碗还冒着热气。
她穿着一身灰布列宁装,袖口挽到肘弯,桌上搁着一顶解放帽。
陈湛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那碗还冒热气的馄饨,低头吃了,汤里放了紫菜和虾皮,烫得他眉心舒展。
叶凝真又给他叫了一碗,这回多放了一勺辣子:“馆驿街那个,算起来还跟形意一脉有点关系,张策和孙老学过几年。”
陈湛把第二碗馄饨的汤喝干:“是啊,但没办法,路走歪了,做了太多错事。”
叶凝真点头,“名册上的名单和之前茶楼缴获的底稿对上了。青衣社在山东一共七个站点,四个在围城前撤到青岛,两个已经被端了,还剩一个——就是馆驿街这个。你今晚端的是他们最后一处。”
“青岛那边,后续你派人跟就是。”陈湛将筷子搁在碗沿上,叶凝真看着他那碗见了底的馄饨汤,把自己面前那半碗推过去,“我吃饱了。”
济南解放后第十天,陈厉的调令正式下来。
是留在济南,担任山东军区教导队格斗总教官。
同时兼任陈湛在训练营的职务,华东军区人民武装部格斗训练副总顾问。
调令上注了一笔:陈厉同志在豫东战役、济南战役中实战验证了《近身格斗十二手》的战场效果,建议由其负责后续教材的实战化修订。
第554章 济南城暗流
济南解放后第六天,军管会搬进了原国民党市党部的二层灰砖楼。
楼顶的青天白日旗早被扯下来,旗杆上还挂着半截绳头,风一吹,绳头在铁环上碰得叮叮响。
叶凝真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窗户正对经三路,窗台上搁着一盆快枯死的文竹,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她没顾上浇水,土已经干得开裂了。
桌上摊着三摞文件。
最左边是馆驿街缴获的名册和账册,她已经翻了三遍。
最右边是户籍清查的情况汇总,围城期间市民的户档被守军拿来当引火纸烧了大半,剩下的堆在军管会一楼储物间里,两个文书正连夜逐页比对。
中间那摞最薄,是各行动组报上来的突击搜查结果,名单上能确认身份的二十三人中,十一个已在攻城和清剿中被击毙或抓捕,剩下的十二个,突击搜查了三个已知地址,只抓到一人。
抓到的是纬四路茶楼掌柜的弟弟,叫孙复生,原青衣社青岛站通讯员,围城前半个月从青岛回济南,藏在商埠区一家废弃货栈里。
陈湛带着行动组去抓的人。
货栈后院堆满了空麻袋和锈铁桶,孙复生蜷在最里面一间木板房里,电台摆在膝盖上正发报。
陈湛从货栈屋顶翻进去,落在孙复生背后,一掌切在后颈上,发报动作永久定格在电键上方。
电台还亮着,耳机里滋滋响着静电。
陈湛把孙复生从木板房里拎出来,交给行动组押回军管会,自己蹲在电键旁边,把孙复生没发完的那串电码抄在纸上,带回城交给叶凝真。
“他发的是‘窑已封,暂不出货’。青岛那边没回。”叶凝真把电码译出来,铅笔在纸上点了两下。
“窑封了,人不出来。”陈湛靠在窗台边,“名单上剩下的人,也就藏住了。”
叶凝真点头。
孙复生落网之后,名单上剩余十一人同时断了踪迹。
突击搜查的三个地址全部扑空,一个在商埠区的鞋铺,后院已经搬空,灶台上还搁着半锅没喝完的小米粥。
一个在旧城区的独门小院,炕上被褥叠得整齐,墙角煤油灯芯子还有余温。
一个在外城靠近城墙根的暗娼馆,老鸨子跪在地上磕头,说她不知道客人姓什么叫什么,只收大洋不记名。
人全走了。
走得不慌不忙,却一个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