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不如,以后就叫唐紫尘
上海军管会的办公楼设在外滩原中央银行大厦里,叶凝真的临时办公室在六楼,窗户正对黄浦江。
江面上货轮和渡船往来穿梭,汽笛声从早响到晚。
她每天天不亮就开始看文件,各区的治安简报、户籍清查进度、潜伏特务的审讯记录,一摞接一摞地往桌上堆。
处理了一个礼拜,到离开上海的当天早上才算批完。
她把最后一份档案合上交给机要员,从抽屉里拿出那盆从济南带到BJ、又从BJ带到上海的文竹。
文竹换了新土,比在济南时精神了不少,她给花盆裹了层油纸,塞进陈湛的旧布包里。
陈湛这一周没在军管会待着。
叶凝真办公的时候,他独自出了城,把上海周边的几座山走了个遍。
天马山、佘山、小昆山,沿途遇到几个在山里隐居的老人,攀谈之后发现都算不得高手。
倒是有个姓孙的老头在佘山脚下住了几十年,练了一套自创的养身桩法,每天鸡鸣即起,面东站桩,站完喝一碗白粥,年过八十,一口牙还在。
陈湛和他聊了半个下午,临走时互道了声保重。
还有个在青浦水乡里住了大半辈子的撑船老头,练的是水上桩——站在颠簸的乌篷船尾,一站就是半个多时辰,下盘稳得像焊在船板上的铁墩。
陈湛试了试他的桩,这路子和八卦掌的趟泥步能互补,撑船老头不涉武林,都不太清楚什么是八卦掌,只说他爷爷也是撑船的,这套站桩法子倒是传了有几代了。
十月中旬,两人买了北上的火车票。
叶凝真在站台上将一封信交给陈湛。
信是她今早刚从上海这边情报站的例行汇报里拆出来的,信封上的寄件地址是奉天。
陈湛打开看了看,随即抬起头。
“宫二返回奉天了?”
叶凝真接过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你很意外?”
“以她的性格,应该不会想回去。”陈湛道。
一九三零年宫家在奉天遭了变故,宫宝森在东北的基业一夜之间垮了大半。
那次事变对宫二的影响有多深,陈湛是亲眼见过的。
“或许有特殊的原因。奉天那边还有些老关系,有些事只有她能处理。”
叶凝真将信封装进随身的公文袋里,“她没在信里细说,只提了一句,奉天有个老熟人病重,让她回去看看。多半是借口,但她既然决定回去,应该有她非去不可的理由。”
陈湛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月台,没有再说话。
绿皮火车,上海到津门,前半段还安稳,过了徐州往北,就慢下来了。
轨道被扒过几段,刚补上的铁轨还没压实,火车压上去时车身猛地晃了一下,车箱里一片惊呼。
叶凝真在硬卧车厢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份山东军区送来的教官培训方案,铅笔在纸面上划过时被车厢的晃动带偏了一道,她皱了皱眉,把铅笔搁下。
陈湛坐在她对面,靠车厢板壁闭目休养,他已经辞去所有职位,准备归隐山林。
叶凝真那边还需要一些时间,她位高权重,估计交接起来,也要一两年时间。
车身又晃了一下。
陈湛睁开眼,不是铁轨的问题,有人在快速走动,步法极为精巧。
车厢连接处的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瘦小的影子。
是个女孩,个头刚到陈湛腰际,穿一件大得不成样子的破夹袄,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两只细得不像话的手腕。
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头发乱蓬蓬地糊在额前,看不清眉眼。
她贴着车厢板壁往里走,经过几个打盹的旅客时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陈湛和叶凝真这排座位时,她的手从破夹袄底下探出来,两根手指轻轻一拨陈湛口袋里的钱,钱顺着口袋弹出,力道、幅度都刚刚好。
女孩转身,左手接住钱,转身要走。
她的手还没来得及往回收,叶凝真的手已经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小女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扣住的手腕,又抬起头,隔着那层乱蓬蓬的头发看了看叶凝真的脸。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慌张,不哭,不闹,更没有做出任何惊恐或无辜的样子。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五六岁的年纪,偷东西被抓,镇定得不像话。
叶凝真将钱从她手里抽出来,搁回桌上。
她没有松开扣住孩子的那只手,另一只手伸出去,将小女孩额前乱蓬蓬的头发拨开。
头发拨开的瞬间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湛从对面看过去,也看得清楚,这张脸虽然脏兮兮的,五官却十分端正,眼睛尤其清澈,眼白干净得像刚下过雪的天空。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根骨......
“你练过?”叶凝真开门见山。
小女孩没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站在车厢过道里的姿势有了极细微的变化,重心悄悄往下沉了半寸。
这动作极轻,普通人看不出,但陈湛和叶凝真同时看在眼里。
“有些盗门的功夫。”陈湛从她出刀的姿势和刚才走路的脚步上,辨认出几分江湖路数。
“跟谁学的。”叶凝真问。
孩子道:“没有谁,只看人用过。八爷在码头边教徒弟,我在旁边看了几次,学会了。”
叶凝真把她被扣住的那只手翻过来看。
手指纤细,指节匀称,掌心有几个部位磨出了薄薄一层茧,位置和练拳人的茧位完全吻合。
女孩道:“你看什么。”
语气平淡,不是质问,是认真在问——你看我手上什么东西。
叶凝真松开她的手腕,将那只又细又脏的小手摊平在自己掌心里。
“你很奇怪。”
“一般人抓住小偷,不是送警察局,就是打一顿,你不一样。”
她偏过头,样子像是在思考,片刻后又转向叶凝真,“你不打我,也不骂我,是想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叶凝真摇头,随后从随身行李袋里摸出一条手帕,拧开搪瓷缸盖,倒了些水在手帕上,替她把脸擦干净。
脸上的黑灰一擦掉,五官的轮廓就全露出来了。
比叶凝真预想的还要出众。不是漂亮,漂亮的孩子她见过很多。
是骨相。
颧骨高度适中,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眉骨微微隆起,额角饱满。
这副骨架长在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孩子身上,将来练什么拳都不会走样。
叶凝真把手帕翻过来又擦了一遍她脖子上的泥垢,替她把夹袄领口理好,这才把手帕搁在桌上,注视着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
“没有名字,我只知道自己姓唐。”
“父母呢。”
“不知道。”
“怎么上火车的。”
“混上来的。”
“上车之前,住在哪里。”
“闸北。苏州河边那片棚户区。棚户区拆了,所以挪了窝。”
女孩说挪窝两个字时语气和老江湖没有区别,但表情依旧是孩子的表情。
她停顿片刻,补了一句,“拆之前就挪了,八爷说那条街要拆,让我们早走。”
叶凝真松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自己膝头。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指节和掌骨却长得极正,比刚才隔着泥垢看到的还要正,叶凝真把手帕翻过来又擦了一遍她的脖颈,领口翻开后锁骨根部的弧度也很好,含得住劲。
“啧啧。”
“这根骨,这资质,只看了几次,形意步法已经可以走成这样,你真的没有师承?”叶凝真不可思议道。
“没有,我从有记忆,便是在棚户区,八爷会给我们这些孩子一口吃的,勉强能不饿死。”
“嗯,当然生病死了就没办法了。”
她说的很平淡,对这种事已经没了情绪,或许是见得太多,也或天生就是如此。
“这孩子很惨...”叶凝真感叹,刚刚建国,还没从战乱当中恢复。
“我不惨,你能放过我吗?以后我不在这辆车上动手了。”小女孩淡淡说道。
叶凝真一愣,道:“那你还要盗窃?”
“要。”
“......如果你诚心悔过,或许还能商量...你为何不口头悔过?”
“我不愿撒谎。”
她说的话,倒也没有理直气壮,只是陈述。
“那你说说,为何如此?或者你还要管棚户区的孩子?”叶凝真以为自己猜到一些,女孩或许有不得已的原因。
但女孩回答,出乎意料。
她摇摇头:“为了活着,我这个年龄,能做的事情不多。”
叶凝真有些无奈,笑道:“你以后跟我,我教你拳法、掌法、步法、桩功,如何?”
“代价呢?”
“代价......”她一时半会没想好,陈湛道:“你长大,帮我做一件事。”
“只一件?”
“或许是很多件。”
“很多件可以,不过你们俩功夫这么高,还用我去做?”
“因为我们也有事做。”
“那行。”她把手从叶凝真膝头抽回来,好像一个陌生人突然说要收她为徒、倾囊相授,在她看来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陈湛靠在车厢板壁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这时候才开口:“穿上鞋,坐到这边来。”
女孩安静落座,镇定自若,完全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
陈湛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平时别人怎么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