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八爷叫她“小东西”,码头上的伙计叫她“丫头”,时间长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姓。
“你姓唐。”陈湛道,“不如,以后就叫唐紫尘。”
女孩抬起眼:“可以,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火车还在往前开,汽笛又响了一声。
窗外的田野从江南的水田一路换成了华北的旱地,冬小麦刚冒出一层绿茬,在风里伏倒又站起来。
唐紫尘穿着那件大得像袍子的旧衬衣,袖口被叶凝真挽到手腕以上,露出两只细得不像话的手腕。
她靠在叶凝真身上,睡着了。
车厢晃得很厉害,她的头从叶凝真肩上滑下来,又自己挪回去,反复几趟。
叶凝真伸手把她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窝里,按实了,就没再滑过。
过了两个多时辰,津门到了。
火车站外的法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唐紫尘踩着落叶走,咔嚓咔嚓的响声让她低头看了好几次自己的脚。
叶凝真让陈厉派来接站的吉普车先回去,说要在城里待半天。
吉普车走后,她领着陈湛和唐紫尘,沿着海河边的马路一直往北走。
居士林还是老样子。
青砖灰瓦,门楣上的匾额被风雨洗得发白,字迹还看得清。
院墙在战火中塌过一段,被重新砌起来了,新砌的砖颜色比旧砖浅,接缝处的水泥还没完全被青苔爬满。
进了山门,是一条石板铺的甬道,甬道尽头是大雄宝殿。
殿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细细的,被风吹得往一侧偏。
有个老居士在香炉前合十行礼,动作很慢,弯腰时要扶着膝盖才能弯下去,起身时也要扶着膝盖才能直起来。
她起身后看见叶凝真,点了点头,继续去点下一炷香。
叶凝真站在甬道中间,没有往前走。
目光越过香炉,落在大殿左侧那扇木窗上,木窗的雕花还是原来的样子,如来佛法相低垂,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二十年了,木头被风雨啃出了几道细缝,窗棂的棱角也磨圆了,雕花的深浅还和当年一样。
他们走进大殿。
殿内光线昏暗,供桌上的长明灯是唯一的光源,灯光被风吹得一跳一跳,佛像的面容在明暗之间忽隐忽现。
陈湛走到左侧那根廊柱前面站定。
“佛堂烛影,血溅七步,一如往昔。”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木窗,“区别在于,这里不再属于租界,不再属于权贵。任何人都可以进来上香,礼佛,歇脚。”
陈湛没说话。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廊柱上一条极细的裂纹,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当年的刀锋擦过这里留下的痕迹。
唐紫尘一直安静地跟在后面。
她看看叶凝真,又看看陈湛,目光最后落在那扇木窗上。
她站了片刻,忽然开口:“你们以前在这里杀过人?”
第558章 入南洋
她开口虽然是疑问句,但却很笃定。
叶凝真低头看着她。
唐紫尘道:“直觉。”
出了大殿,门外的空场上有一个老人在扫地。
他扫地的动作很慢,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和殿里的木鱼声几乎是同一个节奏。
陈湛从他身边走过时停了一下。
老人没有抬头,继续扫他的地,他的呼吸绵长匀细,一口气从鼻端沉到丹田,再缓缓吐出来,养气功夫很好。
陈湛看了片刻,没有打扰。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
到了山脚,叶凝真去发电报,安排阮芷尽快来津门接人。
陈湛带着唐紫尘在电报局对面的烧饼铺里等着。
烧饼刚出炉,烫得捧不住,唐紫尘两只手来回捣腾,嘴里呼呼吹气,咬第一口时被芝麻粒烫了嘴角,皱着眉使劲嚼。
陈湛把自己那个搁在桌沿上晾着,看着她吃完。
阮芷第三天中午到。
她推开训练营营房的门时,唐紫尘正蹲在地上看陈厉拆一架旧链子镖。
镖头的卡簧锈住了,陈厉用煤油泡了一整夜还是没泡开,正拿细铁丝捅卡槽里的铁锈。
唐紫尘目不转睛地盯了半个时辰,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看。
阮芷站在门口,看看地上的孩子,又看看桌边的陈湛,不知道怎么又多了一个人......
.......
朱冉的信跨过南中国海,经香港中转,送到津门训练营时已是十一月中旬。
陈湛那天上午刚给最后一批教官发了结业证书,操场上列队的学员散了,木人桩上又多了几层新拳印。
陈厉正带新兵在打谷场那边练劈拳,吆喝声隔着炮楼传过来,一阵一阵的。
他拆开信,靠在营房门口看了一遍,先翻到最后一页看署名。
朱冉。
信纸末尾除了签名,还有一行小字:“盟主,二十年沧海桑田,安好。”
信不长,三页纸。
“陈盟主:一别十余年,不知此信能否送到。月初与香港韩兄通电,得知您已回国,老兄弟们无不振奋。”
“南洋这边还有几个当年总会的旧人,多是抗战前出来的。这些年在外讨生活,功夫撂下不少,但心没散。只是近来局面不太好。新加坡、吉隆坡、槟城几处华人武馆,这两年接连被人上门砸场。”“来的人不报门派,只说替一家叫‘爪哇公司’的商号收地。出手狠,不留余地,砸完就走,警察不管。伤了十几个徒弟,三个馆主。郑子良老先生的精武会馆,上月被堵了门,七十三岁的人,带着伤硬撑了一张拜帖,才算暂时稳住。”
“这家‘爪哇公司’明面上做香料和橡胶生意,在巴达维亚注册,办公地点却设在新加坡,金主据说是几个战前靠殖民地贸易发了财的投机商,日本占领期间躲去澳洲,战后回来低价收购华人商铺集中的地段。”
“他们的手法不是强买强卖,而是先派打手上门闹事,把武馆的招牌摘了,把学员吓走,等拳馆关了门,再通过中介低价接手铺面。最近一年,用这法子已经吞了牛车水和吉隆坡茨厂街好几间会馆。”
“老兄弟们商量了一回,觉得与其坐等被各个击破,不如主动开口——想请您来一趟。郑老先生说,只要您在南洋露个面,外面那些势力就知道华人武术界背后还有人,下手之前得先掂量掂量。若您能抽身,船票和在坡期间的食宿我来安排。韩兄那边已答应帮忙中转,随时可走。若实在走不开,也请不必为难,老兄弟们还能再撑一阵。”
阅完,陈湛将信纸折好,搁在桌角那盆文竹旁边。
窗外的操场上,新一批学员正在列队,陈厉喊口令的声音隔着炮楼传过来,被秋风吹得时近时远。
叶凝真正好推门进来。她把公文包搁在椅子上,看见桌上那封信。
她看完把信放回桌上,“什么时候走?”
“你怎么不问我会不会去?”
“呵呵,早看出你觉得国内无趣了,而且你不喜欢束缚,那些官职对你来说完全不是荣誉,而是累赘。”
“下个月。训练营这边最后一批教官今天结业,结业后我正式卸任。”陈湛道,“陈厉留在山东军区带新教官,他一个人撑得住。韩守义在香港安排船期和补给,我从香港换船,先到新加坡见朱冉。”
“那好,我这边交接还要三个月。社会部的工作收尾比预想的顺利,济南肃清的档案已全部归档,上海那边的治安体系也建起来了。三个月后我南下与你们会合。”叶凝真在椅子里微微后靠。
“嗯,那小家伙,你要不要先带出去见见世面?”她看向场中的小女孩。
“可以。”
叶凝真上海有事,没在津门多待。
三天后,香港的韩守义回了电报。
电文很短:船已备妥,下月五号启航,新加坡港停靠。朱冉那边已通知到位。另:码头新到了一批云南白药,是否随船带一批过去,那边用得着。
陈湛回了两个字:带着。
月底,津门下了一场薄雪。
雪花刚刚落下来就被地温融了,只在背阴的墙根留下几道湿痕。
叶凝真叫人从上海送来一个包袱,里头是给唐紫尘新做的两身短打,灰布面料,袖口和裤脚都收得窄窄的,方便练功。
还有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厚,用的是山东带过来的老粗布。
唐紫尘试了试,大小刚好,脚尖离鞋头还有半指空隙。
叶凝真在包袱里附了张字条,只有一行字:给紫尘留的,长个子快,鞋底做厚些耐磨。
陈湛自己没什么可收拾的。
几件换洗衣裳、那本记了几个隐士桩法的随身本子、路守一手记的副本、一份南洋各埠武馆的简要名录,全塞进一只旧藤箱里。
朱冉的信放在最上面。
陈厉跟在后面,替他拎着藤箱,一路无话。
月台上,唐紫尘背着叶凝真给她缝的那个小包袱,站在陈厉旁边等他。
她穿着新做的灰布短打和新布鞋,头发剪短了,齐耳根,露出两只耳朵。
耳垂上那个小豁口已经长好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陈厉把藤箱递上火车,向陈湛行师礼,陈湛摆摆手,带着小唐紫尘上了车。
这是唐紫尘第二次坐火车。
第一次是从上海到津门,她偷陈湛的钱被叶凝真抓住,结果抓出一个徒弟来。
这一次她规规矩矩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沿途看到的地名一个一个记下来——沧州、德州、济南、徐州、蚌埠。
火车走了两天一夜,又换乘轮船,到香港时是傍晚。
维多利亚港被晚霞烧红了半边,渡轮和小火轮的烟囱突突地冒着黑烟,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道灰白色的尾迹。
码头上堆满了货箱和麻袋,搬运工扛着货包在跳板上跑来跑去。
空气里的味道和津门完全不同——咸腥的海风混着柴油和香料的气味。
韩守义在码头出口等着,穿了件半旧的灰布长衫。
他身边带着两个青龙帮的伙计,见陈湛拎着藤箱从跳板上走下来,快步迎上前抱拳,“陈先生一路辛苦。”
陈湛道:“韩兄气色不错。”
韩守义笑了笑,他低头看见唐紫尘,顿了片刻,问:“这位是叶先生的徒弟?”
陈湛说:“是。”
韩守义弯下腰,很正式地拱了拱手,道:“唐姑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