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102节

  马乐望着欧羡与杨过,眼中满是不舍的问道:“两位兄弟,当真不能多留几日?”

  欧羡淡然一笑,温和的说道:“江湖路远,你我各有要紧事在身,实不便久留。更何况张家庄待重建,穆家遗孤也需要安置,马兄弟此后数月怕也难得清闲时光。”

  马乐闻言默然,他早先便决定留在江州,一来为协助张家姐弟重振家业,二来亦是看顾穆家老幼,这也正是欧羡向知府董槐举荐他的原因。

  再看如今的江州武林,原本的三大高手穆天魁、张许山、静虚子道长两死一重伤。

  顶尖高手中,闫军虎身死,林承武、薛无常还被关在牢里,谢邹宇、苏巧娘重伤。

  放眼江州,竟然只剩下丐帮李七郎与金蟾坊苗凤花尚有一战之力。

  此等空虚的局面,于周边的野心勃勃之辈而言,无异于天赐良机。

  但若有马乐这等重义明理之人坐镇,再得李七郎率领丐帮相助,便可震慑宵小,保江州不乱。

  这时,杨过抱拳笑道:“马大哥,下次重逢,你可得好酒好肉款待!不然,可对不起小弟那夜干坐到天明的辛苦。”

  马乐闻言朗声大笑:“哈哈哈...杨兄弟何时想来,哥哥这里都有你一处家门!但凡有我马乐一口吃的,绝不叫兄弟饿着!”

  三人相视而笑,正欲抱拳作别,突然听得官道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赤马如火、白衣如霜,鞍上佳人粉面含愁,明眸顾盼间,飒沓如流星逐月。

  马乐见状,微微一笑,搂着杨过说道:“杨兄弟,你我到旁边再叙叙旧。”

  杨过也是个人精,立马点头道:“正好,我还有一事要请教马大哥。”

  说着,两人便挤眉弄眼的走到旁边去了。

  赤马靠近,张元英翻身跃下,雪色裙裾如流云拂地。

  她疾步奔至欧羡面前,吹气若兰,胸脯因急促呼吸而起伏,几缕青丝沾在汗湿的鬓边,那双眸子一瞬不瞬的映着欧羡的身影,仿佛天地间再容不下其他。

  “张姑娘...”

  “欧大哥!”

  欧羡笑了笑,说道:“张姑娘先说。”

  张元英咬了咬唇,突然拜倒在地。

  欧羡一惊,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连忙问道:“张姑娘这是作甚?”

  张元英看着欧羡,神情格外认真的说道:“欧大哥于张家,乃再造之恩,我张家无以为报,愿沥血为誓,此生唯君是从,生为君之人,死为君之鬼!日月为证,山河为鉴,张家若背主,必遭万箭穿心,死无全尸!”

  欧羡闻言,只得扶起张元英道:“张姑娘,你不必如此。而且你这么做,你弟弟知道么?”

  张元英盯着欧羡道:“请明府称元英!”

  “.......元英。”

  张元英顿时笑靥如花,开心的说道:“名府放心,弟弟亦是这个意思。如今我和弟弟会在江州重振张家,他日名府需要,我等赴汤蹈火。”

  欧羡也笑了出来,点头道:“那就好好经营,将来会有用得着你们的时候。”

  “是!”张元英闻言,笑眯眯抱拳应了下来。

  欧羡看向杨过和马乐,朝着他们招了招手,两人这才走过来。

  接着,欧羡翻身上马,看着马乐和张元英道:“江州之事,你们三人多多费心。”

  两人抱拳应下后,欧羡不再多言,一扯缰绳,与杨过并骑而去。

  马蹄声碎,两骑身影渐次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烟尘之中。

  张元英立在原处,痴痴望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长路。

  马乐站在一旁,待尘埃落定,才开口道:“破妄大师曾有言,欧兄弟乃具大智慧、大毅力之人,来日必非池中之物。你此番决意,甚好,比我料想中还要好!”

  张元英闻言,唇角浮起一抹笑意,目光仍望着远方,轻声道:“马师叔,在元英心里,即便欧大哥布衣芒鞋、身无长物,我也愿与他……相依相随不分离。”

  上饶永丰县在江州与景德镇之间,所以欧羡和杨过需要往东边行两百六十里路才能到达。

  七月中旬的上饶无疑是美丽的,这里有秀峰叠峙、幽壑纵横的三清山,有奇峰怪石、峡谷溶洞的龟峰,还有烟波浩渺、渔舟唱晚的鄱阳湖。

  以至于原本半天就能走完的行程,两人拖了三天才到。

  永丰县陈家庄外,远处群山如屏,层峦叠嶂并非险峻逼人,而是温厚环抱,宛若仁者静立。

  一脉清溪自山间蜿蜒而出,水势平缓而澄澈,如素练铺展。

  欧羡和杨过没等多久,一名书生便在房门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书生上前,微笑着拱手行礼道:“克斋先生门下弟子徐厚,字子谦,见过两位同道。”

  欧羡与杨过拱手回礼道:“传贻堂门下学生,欧羡,字景瞻。杨过,字子逾,见过徐同道。”

  徐厚闻言,颇为惊讶的打量着欧羡道:“原来是欧师兄,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风姿特秀、朗朗如月。”

  “徐师弟过奖。”欧羡笑了笑,神态平和的说道。

  徐厚爽朗一笑,伸手引路道:“哈哈...两位里面请,夫子在内等候。”

  这位克斋先生陈文蔚可不得了,他是朱熹亲传弟子之一,也是豫章学派的开创者。

  他的弟子中,有绍定五年的状元徐元杰,有当世贤者之一的黄从龙,还有志气刚决、勇于求道的徐子荣。

  而豫章学派的主张就是‘务实解经,躬行实践’。

  有没有觉得耳熟?

  对喽!

  阳明学派的‘知行合一’,便是借鉴了豫章学派‘学不脱离日用’的思想。

  陈家庄内,庭院清简,卵石小径引向三楹书屋。檐下悬着思齐轩木匾,字迹朴厚如老梅虬枝。

  轩前两畦青韭,一池萍碎,皆是先生‘格物’的小小道场。

  三人走进小院子,便看到一位老先生正提着水瓢给韭菜喂水。

  他须眉皆白,面庞清癯,洒水很有韵律,跟学堂大妈似的。

  欧羡和杨过正要问候,就看到徐厚走到老人身侧,附耳高喊道:“夫子,传贻堂门下学生前来拜访您!”

  杨过神色一呆,这也太没礼貌了吧!

  那老爷子却眼睛一亮,将水瓢往桶里一丢,水花溅湿了布鞋也浑然不觉。

  “你不用这么大声,老夫听得见!”

  老爷子声如洪钟,先回了弟子一句话,随后转头看向欧羡和杨过,一个朗朗如月,一个眉清目秀,看着就叫人喜欢。

  “老夫早说汉卿是个重仪表的!你们这些小辈还不信?今日可算见着真人了吧!瞧瞧人家这气度,这品貌!再看看老夫的学生,唉...”

  徐厚一头黑线,又不敢反驳,毕竟人家欧羡、杨过往那一站,就是比他们豫章学派颜值高啊!

? 第一百三十九章 长辈

  “传贻先生门下弟子欧羡。”

  “传贻学堂张夫子门下弟子杨过。”

  “拜见克斋先生!”

  二人躬身行礼,齐声道。

  陈文蔚满面慈祥的笑着,伸手将他们扶起,朗声道:“好好好!快快免礼,你们说话可大声些,老夫听得更清楚。”

  欧羡与杨过对视一眼,同时望向身侧的徐厚。

  徐厚轻轻点头,小声解释:“夫子年事已高,略有耳疾,寻常声响听不真切。”

  不料这话竟被陈文蔚听见,他扭头看向徐厚,佯作不悦道:“你不可胡言乱语!老夫听得见,只是偏爱清亮些的声气罢了。”

  “是是是,弟子失言。”徐厚拱手应下,一脸苦笑。

  陈文蔚则朗声一笑,转而拉住欧羡的手往内堂引:“哈哈……来来来,随老夫入内坐一坐,喝杯热茶。对了,汉卿近来可还好?”

  陈文蔚今年八十八岁,比辅广还大三岁,辅广在他这里,得自称师弟。

  可欧羡听得老先生的问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记得自己给老先生寄了讣告才是。

  想到这里,他又看向了徐厚。

  徐厚朝着他微微摇头,显然讣告是被他暗自藏了起来。

  “你不说老夫也能猜到,”陈文蔚见欧羡不答,便自顾自的说道:“汉卿的身子骨年轻时就不如老夫,这会儿大概又是卧病在床吧!一把老骨头,可别走在老夫前头,哈哈哈...”

  落座后,陈文蔚便让徐厚拿出最好的茶叶来,冲泡后汤色清澈明亮,香气鲜浓特久。

  陈文蔚得意的介绍道:“此乃产于鄣公山的凤眉茶,那地方老夫去过,土壤肥沃,常年云雾环绕,所以才能长出这般绝品的绿茶啊!”

  欧羡喝了一口,只觉得滋味鲜爽醉和、幽香沁肺腑、回味甘冽,忍不住称赞道:“余味不尽,回味无穷,果然是好茶。”

  杨过不是很懂,也学着欧羡的模样,连连点头。

  陈文蔚很是高兴,便回忆往昔道:“其实老夫的夫子亦极爱喝茶,常与我等在书院茶寮煮茶论道。”

  “一次煮茶,安卿就询问‘先生常说知先行后,可弟子明明知晓临事需沉稳的道理,可真到遇事时,却总难自控,这知与行之间,为何总隔着一层?”

  安卿便是北溪先生陈淳,也是朱熹晚年的得意弟子。

  他认为天是理和气的统一,主张理气不离,不可‘截断作二物’。

  这时,陈文蔚看向三个晚辈询问道:“若是你们该如何回答安卿之问啊?”

  徐厚思索片刻,高声回答道:“夫子,学生以为此乃‘知未深、行未笃’之故。所谓知先行后,非是知完便罢,而是要以行证知。”

  “嗯...好。”

  陈文蔚点了点头,看向欧羡和杨过问道:“你们觉得呢?”

  欧羡想了想,朗声道:“晚辈浅见,知行本为一体,知而不行,未为真知。若真知晓临事沉稳之理,行自然端正。行有偏差,正说明知有欠缺。唯有将知与行视作一事,以践行中完善认知,以认知指引践行,方无隔层之感。”

  “哈哈哈...好好好。”陈文蔚连连说了三个好,接着便说起了朱熹的做法。

  朱熹没有当场回答,而是递给陈淳一把粗陶茶盏,吩咐道:“你先煮一壶茶来。”

  陈淳煮茶时,因嫌炭火太旺,反复拨弄,结果茶水溢出,烫了手指。

  朱熹笑道:“你明知炭火过旺则水溢的道理,却知行不一,偏要反复拨弄,所以你口中的知晓,不过是记了一句道理,并未真正刻进心里、融入行事。我所说的‘知先行后’,不是让你‘知完便等’,而是‘以知指导行,以行印证知’。你先知晓‘炭火需匀、煮茶需静’的理,再按这个理去做,煮坏一次便悟一分,煮成功一次便深一层,这才是‘知行互发’。”

  随着陈文蔚的话音落下,杨过和徐厚都忍不住看向欧羡。

  因为朱熹的话与欧羡的话,就是一个意思。

  陈文蔚对这位师门晚辈越看越满意,又与欧羡高谈阔论了许久,直至满院皆染暖金,他这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

  老先生指了指廊下那几畦青翠的韭菜,声音洪亮的说道:“今日天色已晚,你们便在庄上歇下。老夫也没什么珍馐,就尝尝老夫亲手种的这韭菜,如何?”

  欧羡闻言,与杨过相视一笑,当即躬身应道:“长者赐,不敢辞。能尝先生手植之蔬,是晚辈之幸。”

  杨过也笑嘻嘻地拱手:“早就闻着韭菜香了,今晚可要多吃两碗饭!”

  陈文蔚见状,开怀大笑,忙唤老仆去准备。

  当然,老夫子不可能真就只让两人吃韭菜。

  除了一道韭菜炒蛋之外,还有上饶烧肉皮、芋头牛肉、观音豆腐等当地美食。

  每道菜都做得鲜香醇厚,杨过本就饿了,此刻更是食指大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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