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转向瘫倒在地的穆天魁,正欲开口时,忽然瞥见对方右鬓角处肤质有异,那处的颜色与纹理,与颈侧肌肤略有不同。
杨过试探性的用指甲沿鬓角边缘轻轻一抠,一层薄如蝉翼的卷皮掀起了一截。
马乐瞳孔骤缩,强撑起身一把捏住那卷皮边缘一扯,整张人脸般的精巧面皮被完整撕下,露出底下另一张苍白而陌生的面孔!
此人约莫四十余岁,颧骨高耸,与穆天魁那面似银盆的相貌有所不同。
“这是什么?”
杨过看着马乐手里的面皮,只感觉头皮发麻。
“是易容术…”
马乐恍然大悟道:“难怪在大会上,他看我的眼神全无旧识之情,我当他翻脸无情…原来从始至终,他根本未曾认出我是谁!”
杨过回想一阵后,也说道:“确是如此!交手至今,他从未叫过马大哥名讳。只是此人既能扮得如此天衣无缝,那真的穆天魁...恐怕已遭了毒手…”
“先绑了再说!”马乐压下心头的寒意,扯下对方腰带将其双手反剪,结结实实捆了数圈。
片刻后,张元峰与一队厢军将士疾步冲入内院。
杨过指了指地上被缚的昏迷男子,问道:“张家兄弟,你可认得此人?”
张元峰乍看其衣着,脱口而出:“这不就是穆天魁那老贼么……”
可说着,感觉有些不对劲,他走近细看,满脸错愕道:“不对!此人…此人是穆天魁的结拜兄弟,名叫谷千山!我曾听爹提及,两年前穆天魁遇险,是此人舍命相救,因此穆天魁对他几乎言听计从…可他怎会扮作穆天魁的模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马乐闻言,脸色愈发凝重,他强忍腹痛,沉声道:“此事蹊跷,当务之急,是立刻搜查穆家庄内外,或许真相就藏在某处!”
张元峰听到这话,立刻转头看向同来的厢军都虞候周昭,急道:“周都头,还请速速派人……”
可周昭却冷然打断道:“厢军办差,自有法度章程,岂容江湖人士指点调遣?尔等且退开,勿要妨碍我等。”
说罢,周昭看向身后的厢军将士,下令道:“仔细搜查每一个房间、每一块地板!”
“是!”
厢军将士立马应了下来,不就是抄家么?
这个他们可太擅长了!
正所谓贼过如梳,兵过如篦。
当欧羡洗漱完毕,换上一身清爽的青衫走出时,穆家庄外的景象已全然不同。
庭院空地上堆满了从庄内搬出的箱笼家具,宛如一座小山。
穆家老少十余口人瑟缩在一旁,望着眼前狼藉,呜咽之声不绝于耳。
穆家百年基业,就这么没了,怎能不伤心难过?
“大哥!”
杨过疾步而来,压低声音将他知道的事情一一道来。
欧羡听罢,神情同样惊讶,难怪他觉得这穆天魁做事不计后果,原来人家对穆家庄就没啥感情啊!
个把时辰之后,江州府衙的陈都头领着二十余名精干衙役奉命赶到,与厢军做了交接,开始协同勘查、清点、录供,场面顿时添了几分官府的肃穆与条理。
被冷水泼醒的谷千山,在公门老手娴熟的“伺候”下,心防彻底崩溃。
他瘫坐在临时拘押的厢房里,面对着笔录的衙役,将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两年前穆天魁遭遇的那场“生死危机”,根本就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目的便是制造救命之恩。
起初他只想捞足金银便远走高飞,不料穆天魁对他这‘过命兄弟’深信不疑,几乎言听计从,加之穆天魁本人在江州武林威望极高……谷千山的野心如野草般疯长。
一个更为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那就是李代桃僵,取而代之。
此后,他以相互切磋为名,苦心学习穆家刀法。
又时时观察,将穆天魁的举止神态、语气习惯模仿得惟妙惟肖。
待时机成熟后,便设计毒杀了穆天魁及其两名亲子,以易容之术扮作庄主,彻底掌控了穆家庄。
掌控穆家只是第一步,他的目标是整个江州。
于是,他第一个找上的‘盟友’,便是穆天魁的结义兄弟,同样德高望重的张许山。
岂料张许山对所谓的‘霸业’毫无兴趣,反而敏锐察觉到“穆天魁”性情大变,直言劝他少与那“心思深沉的谷千山”来往。
这番忠言却成了催命符,谷千山惊怒交加,唯恐身份败露,他先联系上了潇湘子,请这位高手坐镇穆家庄后,便暗中勾结本就对张家有所图谋的闫军虎,双方里应外合,一夜之间便将张家庄烧成了一片白地。
书吏神情淡漠的问道:“那穆家父子呢?”
谷千山缓缓说道:“原本我将尸首藏在地窖中,后来为他们入土为安,埋在了张家庄内...”
此言一出,书吏手腕一顿,不禁生出一股寒意。
此人...
不对,他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门外的张家姐弟更是寒意直冲脑门,谁能想到,他们以为的凶手,此刻就埋在自家的地里?
? 第一百三十七章 兄弟之间无需多言
府衙书房内,董槐看完书吏呈上的详实笔录,将卷宗重重拍在案上,怒喝道:“这谷千山,真乃禽兽也!他把穆家父子三人埋在张家旧地,将来即便被人发现,也会以为是张家人,不会怀疑到穆家去,真是好一招偷梁换柱啊!”
欧羡坐于下首,亦是轻叹:“师兄息怒,所幸真相已明,穆家父子沉冤得雪。只是…可惜了穆家庄,江州百年基业,竟毁于如此小人之手。”
董槐闻言,也生出一些感慨。
他沉吟片刻,说道:“让张家姐弟仔细辨认,凡属张家之物,尽数发还。至于穆家资财…清偿张家损失后,若尚有结余,便分予穆家老幼妇孺吧!虽不能复其家业,总该给他们留条活路,莫令他们流落街头。”
欧羡听得此言,当即拱手说道:“师兄仁心,师弟感佩。”
董槐摆了摆手,苦笑一声道:“不过分内之事,何足挂齿。倒是此案能破,多赖师弟与诸位江湖义士之力啊!”
欧羡微微一笑,顺势推荐道:“说起来,能破此案还要感谢马乐呢!此人原在史相府中行走,机敏干练,重情守义,于江湖中颇有门路。师兄日后若有需察访民间隐情、沟通江湖关节之处,可召其前来听用。”
董槐点了点头,神色平和说道:“既得史相公器重,必是可用之才,那就多谢师弟引荐了。”
“师兄客气!”
二人又叙谈片刻,欧羡方起身告辞。
待欧羡离去,一直静候在侧的幕僚崔先生近前,低声问道:“名府,欧景瞻才略过人,此番又立大功,何不设法挽留,收为臂助?”
崔先生此言还真不是看不上欧羡,事实上许多进士在没有分到官职时,都会选一位大佬做幕僚。
一来可以为自己找个靠山,二来也能有地方施展才华。
比如前文提到的宋慈,就做过江西安抚使郑性之、枢密使魏了翁的幕僚。
再比如余玠,早年为淮东制置使赵葵幕僚。
董槐望向门外,缓缓摇头,叹息道:“景瞻乃二甲进士,少年登科,前程远大。何必让他随我这辗转各地之人,如浮萍漂泊?此番上报刑部与大理寺的文书,你多为景瞻叙功,言辞务必恳切详实。他日若得机遇,或可助他更上一层…这便算是我这当师兄的,为他尽的一点绵薄之力了。”
崔先生闻言一愣,没想到董槐会这么为欧羡着想,心中颇为羡慕,便拱手道:“下官明白了。”
欧羡还不知道师兄为自己谋划,他走出府衙时,杨过和马乐正在外面等着他。
三人找了一家酒楼,点了几道下酒菜后,马乐便高声喊道:“店家拿酒来!”
店小二不敢怠慢,赶忙抱上两坛未开封的本地烈酒。
马乐接过一坛,一掌拍开泥封,竟举坛子仰头便灌。
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溢出,浸湿了前襟,他却浑然不觉,直到一口气灌下小半坛,才“咚”一声将酒坛重重顿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
马乐双眼发红,盯着桌上几道菜,声音沙哑的说道:“……那谷千山,扮得真像啊!我与天魁兄相识十五年…”
他猛地抬手,狠狠抹了把脸,不知是抹去酒渍还是别的什么:“这次他对张家庄出手,我只当他是年纪大了,利欲熏心…我不信他会下如此狠手,还几次三番跟张家姐弟说,中间有误会...”
说到这里,他喉咙哽咽,自嘲的笑道:“哈哈…我马乐自负精明,却连兄弟早已被人害了、换了芯子都看不出来!我竟对着杀友仇人念旧情…我…我真是天下第一等的蠢货!”
说罢,他又要举坛,却被欧羡伸手轻轻按住坛口。
“马兄弟,”
欧羡声线平和的劝解道:“这局是精心设的,本就是为了瞒过至亲至信之人。值得欣慰的是,我们让此事真相大白,令元凶伏法,使穆兄父子得以瞑目。这也证明,你马乐从未看错过自家兄弟。”
“我大哥说得在理!”
杨过也连忙劝慰道:“马大哥与兄弟多年未见,世事难料,谁又能想到会有这般李代桃僵的毒计?”
马乐神色木然,眼神空洞的望着酒碗,不知是否将话听了进去。
欧羡见状,不再多言。
他伸手拿过另一坛未开的酒,拍去泥封,将清冽的酒液注入一只空碗,随后端起酒碗,朗声道:“往事已矣,多说无益。今夜,只为陪兄弟喝个畅快。来,一醉方休!”
马乐一愣,同样往碗里倒满酒,与欧羡重重一碰,仰头饮尽。
那酒极烈,烧过喉咙,灼过肺腑,却仿佛稍稍浇熄了一点心头的悲愤之火。
杨过也想喝,却被欧羡一个眼神制止了,毛都没长齐,喝个锤子酒哦!
就这般,欧羡陪着马乐一碗接一碗的喝。
菜吃完了加菜,酒喝完了加酒!
直喝到二十坛见底,马乐终于支撑不住,倒在桌边沉沉睡去。
欧羡放下手中碗,面上虽有红晕,眼神却清明依旧。
杨过见状,担心的问道:“大哥,你还好吧?”
欧羡摇了摇头,淡然道:“无妨,他喝的是酒,我碗里是凉白开。”
杨过一愣,拿起欧羡脚边一只空坛凑近一闻。
果然,半丝酒香也无。
“大哥,你何时让店家换的?”杨过又惊又奇的问道。
“第一次借口加菜时,便嘱咐好了。”
欧羡看着醉倒的马乐,叹了口气说道:“马兄弟心中郁结太深,需借酒发泄。我若真与他拼醉,今夜谁来收拾残局?”
杨过恍然大悟,看着桌上横七竖八的空坛,再看向神色平静的大哥,心中又是佩服,又觉得温暖。
大哥果然是最可靠的!
随后,欧羡结了酒钱,向店家要了两间上房,这才与杨过一同将烂醉如泥的马乐架回房中,安置在床上。
欧羡替马乐掖了掖被角,转身对杨过道:“二弟,你去隔壁歇息,今夜我在此照看,免得马兄弟酒后醒来,无人照应出什么意外。”
杨过却摇头道:“大哥今日从早忙到晚,劳心劳力,方才又周旋许久,定也乏了。我年纪轻,精神足,今日又未出多少气力,合该由我守夜。大哥且去安睡,若真有急事,我立刻唤你。”
欧羡见他态度恳切,忍不住拍了拍他肩膀说道:“哈哈...二弟知道心疼我这大哥了啊!好,那便辛苦二弟了。你莫要强撑,有事定要叫我。”
“大哥放心。”
杨过点头应下,目送欧羡走出房门后,便搬来两条椅子,在床边搭个简易睡榻,靠在椅子上静静守着马乐......
? 第一百三十八章 硕果仅存
长亭外,官道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