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112节

  未多时,又一阵钟声响起。

  讲堂内的学子们听得钟声,纷纷闭上了嘴。

  一位身着一袭半旧的深青儒袍,头上仅束一方玄色幅巾的老人在两名中年儒士的搀扶下缓步而来。

  此人眼袋松弛而目光沉静如古潭,法令纹如刀刻,正是已经七十五岁的受斋先生游九功。

  在场学子纷纷拱手行礼道:“学生等,见过受斋先生。”

  游九功拱手回礼后,开口道:“诸君免礼。”

  待学子礼毕,游九功缓缓坐在素朴讲席上,目光扫过堂下,也不多言其他,直接进入主题:“诸生且看此图。”

  “混沌开辟,阴阳肇分,此宇宙之理。然理非虚悬,必着于物、验于行。今日便从横渠先生‘知及之,仁能守之’处,略阐其要。”

  他略作停顿,才继续道:“始则据其所知而行之...譬如登山,你知山巅在前,此为‘知’。抬步向上,便是‘据知而行’。此第一步,最忌瞻前顾后,尤忌知而不行。”

  “行之力则知愈进...行路中,你方知何处石滑,何处有捷径,何处可歇脚。这路途中的诸般细节、应对之法,非坐谈可得,皆是‘行’所馈赠之新‘知’。故曰行是知之成,亦是知之始。”

  “行有始终,必自始以及终。由知导其始,以行贯其中,复以更深之知明其终。此‘知、行、知’循环,如太极圆转,无有断绝。非仅治学如此,修身、应事、观物,其理皆同。”

  欧羡听得颇为意外,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好像你以为钱学森钱老来上课,会讲物理力学。

  结果老人家往台上一站,开口道:“今天我们来讲微积分...”

  可欧羡看了看下面听课的学子,突然就明白了游九功这么做的原因。

  三湘之地经过数代人的努力,潭、衡、永、邵等州衣冠礼乐与中原无异。

  然而,湘西、梅山等地犹存异俗。

  游九功教的不仅仅是潭、衡、永、邵等州的学子,也兼顾着其他区域的学子。

  意识到这一点后,欧羡对游九功更加钦佩,开始认真聆听起来。

  随着时间推移,游九功所说的内容愈加深奥,当他说到“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时,欧羡仿佛被电击一般,思绪被拉得老远。

  这一刻,讲堂、山色、同窗仿佛瞬间慢慢淡去,游夫子的声音化作了洪钟大吕,与他灵魂深处来自另一世的武道记忆产生了共振。

  太极精要在于静为心之基、松为身之要、中为立之本、空为气之径,合为内外之桥,顺为进阶之途,圆为动作之韵,灵为境界之峰。

  游夫子的每一句阐述,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欧羡对太极的全新理解。

  讲学仍在继续,欧羡却进入一种澄明之境。

  他仿佛同时站在两个视角:

  一者,是岳麓书院的学子,聆听理学精义。

  另一者,是超越了时空的自己,俯瞰着自身武学体系的核心。

  游九功最后那句“如太极圆转”,此刻听来,有着字面与深意的双重真理。

  欧羡感到,自己对太极的认知,似乎正从一个流派的拳法名称,升到一个身心与天地相参的宏大哲学境界。

  日光穿过讲堂古老的窗棂,恰好投射在欧羡半边脸庞上,光尘在空气中缓缓舞动,他周身气息,在这刹那,似乎变得更加沉静、深湛。

  杨过有些疑惑的看向欧羡,他觉得大哥好像有些不同了,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从巳时到酉时,足足四个时辰。

  游九功讲学持续近两个多时辰,所余一个多时辰,都用来回答诸多学子的提问。

  而且提问的内容不拘于本日所讲,经史疑义、修身困惑、诸子百家,有所疑问,皆可提。

  游夫子始终和颜悦色,有问必答、引经据典,让一众学子都有收获,大家都不白来。

  待宣布课毕,诸生行礼散去时,已酉时过半。

  日影西移,倦鸟归巢。

  众人随黄珊绕过讲堂,行至一处清幽小院前。

  院墙不高,可见其内种着桂树,桂花飘香,更添幽静。

  黄珊停了下来,指着那虚掩的院门轻声道:“此处便是游夫子课后暂憩的地方,也是他会见友人之处。”

  欧羡闻言点了点头,却没有上前。

  他见天色已晚,这时候上门拜访有些失礼。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询问:“诸位留步,敢问诸位是哪家书院同窗?此乃山长休憩之处,不便擅扰。”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身着素白襕衫的年轻学子正快步自廊下走来。

  此人面容端正,眉宇间自带一份严肃。

  可他看到黄珊后,脚步明显缓了下来,脸上也扬起笑意,随即拱手道:“原来是黄三娘子,希周兄似尚未归家,不知三娘子今日怎有空来书院?”

  黄珊回了一礼,含笑说道:“原来是唐师兄,今日是特地带几位朋友前来拜访夫子。”

  她侧身引荐道:“这位是崇德传贻先生门下高足,欧羡欧景瞻。这位是其义弟,杨过杨子逾。景瞻兄,此乃游夫子座下高徒,唐畅唐渔石师兄。”

  唐畅听到“欧羡”二字后,立马露出惊讶之色,不由得将欧羡重新打量一番,随后才郑重拱手道:“竟是欧师兄当面,久仰景瞻兄之名,今日得见,真乃大幸也。”

  “唐兄客气,愧不敢当。”欧羡拱手回礼道。

  唐畅见欧羡礼仪周全、风姿特秀,不禁心生好感,便好心提醒道:“欧师兄前来拜访夫子,夫子定然高兴,但恕小弟直言,夫子方才讲学答疑四个时辰,精神耗费颇巨,此刻确需静养,以解疲乏。依小弟浅见,不若诸位暂回,明日择时再来拜访,那时夫子精神健旺,诸位以为如何?”

  欧羡听得唐畅之言,从善如流道:“唐兄考虑周全,是我思虑不周。夫子讲学辛劳,是应该静养,我们便明日上午再来拜访。”

  唐畅见欧羡毫无勉强之色,眼中赞许之意更浓,拱手笑道:“景瞻兄体谅师长,从容守礼,真乃君子也!如此,小弟便明日于院门前相候。”

? 第一百五十章 见贤思齐

  翠色千峰开曙色,清钟一声破朝烟。

  第二日清晨,欧羡和杨过再次来到了岳麓书院。

  远远就看到书院门口站了一个人,待走近才发现居然是唐畅。

  他一身素白襕衫染着晨露的湿意,衣袂在微凉的晓风中轻轻拂动,显是已在此伫立多时。

  见到欧羡二人身影,他当即扬起笑容,上前几步,拱手相迎道:“景瞻兄、子逾兄,晨安。知兄台必守约而至,渔石特在此相候。”

  欧羡和杨过闻言,拱手回礼道:“渔石兄,太客气了。”

  唐畅笑着说道:“哈哈,主要是夫子听闻景瞻兄前来拜访,亦是高兴,特地让我早些出来迎接。两位,里面请。”

  欧羡和杨过不再客气,一同走进了岳麓书院。

  这一回,唐畅特地带着他们简单游览了一番岳麓书院。

  “书院布局,以中轴对称,主次分明。这中轴之上,依次为头门、二门、讲堂、御书楼,左右两厢则为教学斋、半学斋等诸生修习起居之所,文庙、专祠等则分布于轴线两侧,以示尊崇。”

  行至讲堂前,欧羡不由驻足仰望。

  唐畅轻声道:“此地便是昨日夫子讲学之处,亦是历代山长传道、诸生辩难之所,朱张会讲之盛事,亦在于此。”

  绕过讲堂,可见数株参天古木掩映下的御书楼,飞檐斗拱,藏书之丰甲于天下。

  唐畅并未深入,而是转向一侧园林。

  园内曲径通幽,泉石清雅,更有碑廊蜿蜒,历代名家手迹勒石于上。

  他指着几处石凳道:“平日课后,许多同窗喜在此处切磋琢磨,或静坐观碑,或听泉论道。”

  游览一圈后,唐畅带着两人再次来到了游九功居住的别院外。

  他拱手道:“景瞻兄且稍等,容我入内禀告。”

  “有劳!”

  片刻后,唐畅从小院走出来,请欧羡入内。

  欧羡敛容正襟,走入小院时,见游九功站在桂花树下等着他。

  “晚辈欧羡,字景瞻,拜见受斋先生。”欧羡快步上前,拱手作揖道。

  游九功神色严肃的拱手回礼,朗声道:“果然如汉卿兄所言,仪端神逸、朗朗如月,随老夫入内吧!”

  室内窗明几净,一缕线香自青铜兽炉中袅袅升起。

  游九功坐在临窗的紫檀平头案前,看向欧羡道:“且坐。”

  “谢受斋先生。”

  欧羡敛裾端坐在蒲团上,背脊挺直,双手拿出那封辅广的书信交给游九功,缓缓道:“此乃夫子命晚辈送来的书信。”

  “有心了。”游九功双手接过书信,拆开后细细阅读了起来。

  片刻后,他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的说道:“景瞻,给老夫说说,汉卿兄最后的时光吧!”

  欧羡神色一愣,立马明白了过来,辅广在信中写明了自己时日无多。

  他定了定神,将那一日发生的事情缓缓道来。

  游九功听得很仔细,听到辅广那句“日月山河永在,道统薪火永在。诸君莫哀莫悼,广先行也!”时,忍不住又哭又笑道:“哈哈...这老头儿倒是走得洒脱...”

  欧羡见游九功情难自抑,心中亦悲伤不已,但他也明白,此刻更需要安慰的是游九功。

  待游夫子情绪稍缓,欧羡才轻声说道:“请受斋先生勿哀,夫子临行之际,神思清明,面容宁和,了无遗憾矣。”

  游九功听着,渐渐止住了泪,目光由悲怆转为悠远,仿佛望穿了时光,看见挚友在生命最后一刻的超脱。

  他拭去眼角的泪水,再看向欧羡时,多了几分亲近。

  “近些年来,汉卿兄的书信时常提起你。初时信中说,偶得一璞玉,质美而温润,惟待良工细琢。”

  “不过半载,来信中便附上了你的对联。”

  游九功回忆片刻,缓缓道:“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哈哈...好对啊!”

  欧羡有些尴尬的说道:“受斋先生过奖,晚辈愧不敢当。”

  游九功见状,笑了笑后,继续道:“一年有余,再来信时语气已变,道你悟性非凡,常于旧学章句中窥见新意,发人所未发,汉卿兄很是高兴。”

  “老夫亦时常用你来激励门下学生,效果倒也不错,希周便得了个探花。”

  欧羡连连说道:“希周兄才华横溢,我不及也。”

  游九功却摇了摇头道:“老夫的学生,老夫了解。希周有才,却懒惰。你比他小了整整七岁,又比他勤快。待你到他这个年龄时,必然超过他了。”

  两人又闲聊一阵后,游九功便问道:“老夫听渔石之言,昨日老夫于堂上讲课之时,你亦在场,可有何收获?有何体会?”

  欧羡深深一躬道:“受斋先生明鉴,晚辈昨日听讲,如醍醐灌顶。先生所阐‘始则据其所知而行之,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宛若钥匙,解开了晚辈心中久滞之锁。”

  “往日读书有疑、行事有惑,总觉其间隔着一层。今日方知,那隔膜不在外,而在自家功夫未到,未能将所知贯注于所行,亦未能从所行中反复印证、深化所知。”

  游九功静静听罢,抚须缓缓点头道:“善也!能见此隔膜,便是破膜之始。汉卿兄以‘质美’相许,诚非虚言。然而,玉不琢不成器。我岳麓学问,尤重‘下学而上达’,须是沉潜往复,从容含玩,于实处用力,功夫便不落空。”

  他的语速和缓,字字磬钟,敲在欧羡心上。

  “你既有此等悟性,日后更当奋发,将一己之修养与家国天下之道相连。切莫辜负你夫子殷切期许,亦莫辜负你自己这一份难得的机缘。”

  语声落下,满室茶香书香更显静谧。

  游九功不再多言,执起案上素陶茶壶,缓缓倾注,斟满一杯清茶,亲手推至欧羡面前案几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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