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能好哦?”
罗怀信摇了摇头,语气低沉的说道:“亲手了结如兄长般的亲人,而这位兄长还勾结外人,气死了视她如己出的师父师娘。这般诛心之事,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未必承受得住,何况她一个姑娘家?”
黄珊闻言,立马站起身来说道:“三哥,我们得去找景如姑娘!朋友遭此巨变,我们无法感同身受,但陪在身边给些安慰,总是能做到的,绝不可让她独自熬着啊!”
“好!”
罗怀信看着眼前这个热心肠的妹子,当即便点头应下。
眼看众人就要动身,刘破虏挠了挠头,问道:“咱们不等一等欧公子和杨公子么?”
“哦,瞧我这记性。”
罗怀信一拍脑门,笑着补充道:“险些忘了说,欧公子与杨公子心细,他们担心景如姑娘悲痛过度,恐生短见,所以昨夜事了之后,便直接在景如姑娘落脚的那家客栈住下了,以便就近看顾。”
黄珊听了,嘴角微微弯起,乐呵呵的说道:“原来如此,难怪希周那家伙在临安会跟景瞻兄玩到一处去。”
众人闻言亦是一笑,随即便一同出了门。
辰时末,来悦客栈二楼。
景如轻轻掩上房门,手中行囊不过一个灰布包袱。
转身时,却见杨过抱臂倚在廊柱下,晨光将他身影拉得修长。
“杨二哥。”景如低声唤道,声音仍有些沙哑。
杨过打量她一眼,见她面容憔悴,肩膀垮着,心下微微有些担忧,便偏头示意道:“下楼吧!大哥备了早饭。”
“好...”
两人一同下楼,见欧羡坐在不远处的方桌前等着他们.
三人吃了一顿简单的早餐后,景如执壶,斟满三碗粗茶,她双手捧碗起身,面向欧、杨二人,强忍着泪水道:“欧大哥,杨二哥。萍水相逢,承蒙侠义。此番恩情,重于丘山。景如别无长物,仅以此茶,聊表谢忱。”
“待我归返荆州,必日日焚香,祈愿二位前程坦荡,一世长安。”
说罢,她仰首将一碗苦茶饮尽。
欧羡与杨过对视一眼,纷纷举碗道:“珍重!”
随后,亦将茶汤一饮而尽。
三人刚出客栈,便见长街那头,黄珊领着一行人匆匆赶来。
“景如姑娘!”
黄珊快步上前,见她面容苍白如纸,眼下青影浓重,心头一酸,执起她微凉的手,劝道:“姑娘这是要走么?要不先别急着走,随我回黄宅,好生游玩几日,缓缓心神吧!”
景如指尖微微一颤,微笑着说道:“多谢三娘子好意,只是故土师门,魂梦所系。如今大事已了,唯盼早日回乡,于师父师娘冢前焚一炷香,禀明一切,让二老安心。”
黄珊知她心意如此,便也不再再挽,暗自轻叹。
旋即,她明媚的脸上绽开笑容,温暖的说道:“既然去意已决,我们便不做那小女儿扭捏态!今日,当以酒为朋友伐行,祝君前程似水,长风万里!”
黄珊行事颇有湘女的豪爽,当即让罗怀信、刘破虏去最近的酒肆置办。
不过半个时辰,一行人行至湘江畔的望岳亭。
此亭虽非十里长亭,却是北望岳麓、南送行舟的佳处。
亭中石桌上,匆匆摆开了一坛洞庭春、几碟时新果子、烧鸡烤鸭大肘子。
黄珊亲自拍开泥封,醇香四溢。
她斟满数碗,第一碗便奉与景如:“景如姑娘,此去山高水长,江湖路远。潭州黄珊,就此别过!愿你重振剑心,不负师门。更愿你来日,悲苦尽散,仍是明媚少年时!”
她语声朗朗,情真意切。
刘破虏、李浣等人亦纷纷举碗,朗声道:“一路顺风,珍重!”
罗怀信细心的备了一包潭州药材与干粮,递给了景如说道:“一些应急物资,希望你用不上。”
欧羡则拿出一封信件,温和的说道:“这是我的亲笔书信,日后若有难处,凭此信到任何一处丐帮分舵,请他们帮一次忙。”
景如捧着酒碗,望着一张张真挚热切的面庞,听着一声声衷心的祝福,只觉得一道暖流涌入心房。
她眼中的死寂渐渐化开,重新多了几分生机。
“多谢诸位,景如永远都会记得大家!”
说罢,景如强忍着泪水,举碗过顶,向众人深深环揖,然后仰首饮尽。
酒液辛辣,滚过喉头,也将一股热气带回四肢百骸,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了红润。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船公已在渡头吆喝,景如再次向众人郑重万福,背起那依旧轻简的行囊。
转身走向江岸大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终是回首,目光越过众人,深深落在了杨过身上。
那一眼,复杂难言。
是对昨夜他于树下出言点拨、亦兄亦友的感激。
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情愫。
景如动了动唇,终究未吐出一字,只将这一眼凝作最后的告别。
随即,她决然转身,踏上了跳板。
众人立于亭边,目送大船远去。
黄珊忽然抽出袖中短笛,就唇吹起一曲古调《阳关三叠》,笛声清越,穿云渡水,追着那帆影飘去。
江风猎猎,吹动她与李浣的裙袂,也吹动了景如鬓边的散发。
景如立于船尾,久久凝望着岸边那群渐小的人影。
湘江北去,舟行渐疾。
来时之路荒诞又可笑,回去之路充满温馨。
景如面对浩渺烟波,深深吸了一口湿润的江风,眼中那点星火,在朝阳下,似乎又明亮了半分。
直到大船消失不见,众人才收回目光。
杨过扯下一只肥嫩的鸡腿递给欧羡,自己又掰下一只鸡翅,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含糊问道:“在这儿站久了还真有些饿,你们吃不吃?”
“哈哈...自然要吃!”
黄珊爽朗一笑,眼眸弯弯道:“这般好酒菜,岂能浪费?来来来,都坐下,这些就当作咱们今日的午餐了!”
众人闻言,皆露笑意,纷纷围拢过来。
一时间,大家边吃边聊,亭中离愁的氛围消散。
黄珊接过李浣递来的水果,看向欧羡二人,好奇问道:“对了,还未请教,景瞻兄与子逾兄此番来潭州,是为何事?”
欧羡咽下口中食物,微笑着说道:“奉夫子之命,特来岳麓书院拜访受斋先生。”
“原来是要去书院啊!”
黄珊恍然,随即抬手遥指江对岸说道:“那就需要渡江了,你们瞧,岳麓山下清风峡内,便是书院所在。”
杨过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但见水洲横陈,林木葱茏,不禁疑惑的问道:“那看上去像是江心岛,并无峡谷气吧?”
“嘿嘿,你看岔啦!”
黄珊笑着摇头,解释道:“那是橘子洲,正在湘江中心。须过了这洲,方能望见对岸岳麓山下的清风峡。”
接着,黄珊又补充道:“不过你们来得不巧,若是再晚个三四月,便能看到清风峡万山红遍的美景了。”
欧羡和杨过闻言,都看向了对岸......
? 第一百四十九章 湖湘学派之巨子
七月将尽,岳麓山上晨光渐起。
露水尚未蒸发,漫山古木的深碧因此染了一层潮润的黛青。
知了的嘶鸣还在继续,唯有山涧流水淙淙,声脆如玉磬。
风自湘江来,穿清风峡而过。
石径两旁的木芙蓉花期初至,碗口大的花朵在晨光中透出粉白嫣红,衬着满谷的苍翠,似一幅未干的水墨设色画。
在黄珊一行人的带领下,欧羡与杨过踏着青石台阶而上。
就在这时,一阵浑厚钟声自山林中悠悠荡开。
“铛!”
“铛!”
“铛!”
黄珊数着钟声,颇为意外的看向欧羡和杨过说道:“两位倒是好运气,今日居然遇上了游夫子公开讲课。”
杨过有些惊讶的问道:“三娘子听钟声就知道是游夫子开讲了?”
“当然啦!”
一旁的李浣抿嘴笑道:“咱们三娘子从前啊,每月不来这岳麓山十趟也有八趟。书院里几口钟,各是什么音色、哪位夫子常用,她早就听得门儿清啦!”
黄珊俏脸微红,强自解释道:“怎、怎么?你们听不出么?游夫子所用的那口钟,音色格外圆润浑厚,余韵也长些,与别的钟不同。”
罗怀信等人纷纷摇头,笑道:“我等完全听不出来。”
“听不出来……那是你们耳朵不灵光!”黄珊又羞又恼,跺了跺脚,干脆快走几步赶到队伍前头去了。
见她走远,罗怀信这才压低声音,对欧羡、杨过解释道:“二位莫怪,早年间,我们二哥赵沐在此读书。那段时间,三娘子便是变着法儿找由头往书院跑,今日看风景,明日看寺庙…偏生嘴上从不认是来看二哥的。”
欧羡和杨过闻言,这才恍然大悟,纷纷笑了出来。
黄珊走在前头,回头看着众人催促道:“快走啦!不然游夫子开讲,你们就听不到了。”
众人闻言,纷纷应了一声,都加快了脚步。
片刻后,众人走到了岳麓书院大门口,却见书院大门敞开,有不少学子正疾步入内。
黄珊解释道:“游夫子每隔一阵,便会公开讲学,潭州周边其他学堂的学子也能来听课,所以咱们跟着人群往里走就行了。”
欧羡和杨过听得此言,对游夫子不禁升起一股敬意。
在任何时代,知识都是无价的。
游夫子乃湖湘学派之巨子,一代文宗张栻嫡传。
这样的人愿意公开讲学,所有人都可以旁听,这是何等的大胸怀!
大家跟着人群行至书院讲堂,檐下已聚了不少青衿学子,连个落脚之地都难找到。
这时,黄珊带着大家绕了又绕,居然找到了一处空地。
她招呼着大家席地而坐,笑眯眯的说道:“这个位置极好,不仅隐秘,还能看到游夫子,声音也听得很清楚。”
嗯...
这妹子果然没少来!
就在这时,讲堂的后方,一幅《太极图》缓缓悬挂起来,其下是一张素朴讲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