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时,万叶摇曳,整座山峦便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半山腰处,麓山寺内。
黄珊挽着赵沐的手,看着欧羡、杨过道:“景瞻、子逾,这岳麓枫红的美景不差吧?若是你们再留些时日,就可以看到潇湘八景之一的江天暮雪啦!”
五代时期,宫廷画家黄筌以《潇湘八景》传世,但真正让潇湘八景扬名的,确实北宋宫廷画师北宋山水画家宋迪。
沈括在《梦溪笔谈》云:
度支员外郎宋迪工画,尤善为平远山水,其得意者《平沙落雁》《远浦归帆》《山市晴岚》《江天暮雪》《洞庭秋月》《潇湘夜雨》《烟寺晚钟》《渔村夕照》,谓之八景,好事者多传之。
而江天暮雪,便是站在橘子洲头看大雪纷飞,那时白雪江天浑然一色,世间万物寂寂无声,有种天地清冷之感。
欧羡闻言,温和的说道:“三娘子的盛情,我与二弟心领。只是各有要务缠身,实在不便久留。”
黄珊眼中掠过一丝怅然,随即展颜笑道:“江湖儿女,聚散本是常事。妾身虽然不舍,又岂能误二位朋友的要事?”
说着,她望向阶前飘落的红叶,继续道:“只愿二位莫忘,这潭州秋色中,有故人盼着重逢。”
杨过心头一热,郑重抱拳道:“能交到三娘子这般的朋友,是子逾的幸运。”
“离别是为了下次更好的相遇!”
欧羡拍了拍杨过的肩膀,洒脱的说道:“我相信下次再见时,你我必然会比今日更好。”
赵沐看向欧羡,开口道:“山亭送客罢,霜叶掩秋扉。”
欧羡一愣,随即便笑着接了下一句:“枫林岁岁红,待君同看山。”
几日后,潭州的天灰蒙蒙的。
文津渡口,欧羡看着杨过,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此去大理三千里,下次见面不知何时何日。二弟,出门在外切记一点,钱财乃身外之物,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莫要逞强,保命最重要。”
杨过听得这话,忍不住笑道:“大哥,我跟着你从临安到嘉兴,又从嘉兴到潭州,可没见大哥忍过退过啊!”
欧羡有些无语,感情自己还做了反面教材?
他只得说道:“那是因为我师父是郭靖郭大侠,江湖上的朋友给面子。我又是二甲进士,官场上的朋友也给面子。你既没有好师父,又没有好功名,就别学我了。”
杨过哈哈一笑,朗声道:“可我大哥是二甲进士、大侠郭靖之徒啊!”
欧羡叹了口气,神情严肃的说道:“别油腔滑调了,切记我说的话,该让的时候让,该忍的时候忍,该出手的时候就要一击必杀,别给对方有反击的机会。”
杨过一呆,所以前面的话是为最后一句做的铺垫么?
欧羡凑到杨过耳边,小声道:“一定要记住一点,杀完之后记得补刀。”
杨过:?!
说完,欧羡用力抱了抱杨过,朗声道:“去吧!”
杨过回过神来,握住欧羡的手,郑重点头道:“大哥放心,我记住了!”
为了保证小老弟平安,欧羡给杨过设计了这个时代安全系数最高的行程。
从潭州沿湘江南下,经衡州、永州至全州,沿途是南宋湖广官道水路,有官船、客船、货船可乘,沿岸有驿站与码头补给,安全系数挺高的。
到了全州下船后,陆行至静江府(桂林),再沿漓江乘船南下经柳州至邕州。
在邕州可沿左江上行至崇左一带,再陆行至横山寨,从自杞道直达大理都城羊苴咩城。
这是一条成熟的商道,马帮密集,补给充沛,安全系数高,适合杨过这种初出茅庐的江湖新手。
这时,商船处传来一阵铜锣声,这表示着商船要启动了。
杨过看了一眼欧羡,果断登上了商船。
他转过身来,看到大哥站在原地,一直望着自己,不禁心头一颤,遥遥朝着欧羡鞠躬一礼。
欧羡看到这一幕,朝着他挥了挥手。
正当杨过准备踏入船舱时,一阵急切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黄珊一马当先,领着罗怀信、李浣、刘破虏等潭州友人沿江堤飞驰而来。
霜蹄翻飞,衣袂飘扬,他们在马上齐声呼喊:“子逾,记得回来看我们!”
商船已缓缓离岸,杨过奔至船舷,望着那些追赶的身影,眼中泪光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内力运转,清朗的声音穿透江风:“待我学成,一定回来看你们!”
欧羡看到这一幕,心中亦是感动,忍不住有感而发道:“湘江秋,岳麓夜。愁随潮去,恨与山叠。寒雁来,芙蓉谢。冷雨青灯读书舍,待离别怎忍离别。今宵醉也,明朝去也,宁奈些些...”
“好词曲!”
赵沐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欧羡回头看去,只见这位探花郎迈着悠闲的步子走了过来,与他并肩而立。
欧羡有些意外的问道:“你没与三娘子一同纵马?”
“哈哈...因为我在黄宅注意到景瞻的房间太过整洁,我便怀疑景瞻也要离开了,”赵沐看着远处的商船,平和的说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一人便比三娘子六人还要重要么?”
“那倒不至于,只是我与景瞻关系最好而已。”
赵沐看向欧羡道:“要不景瞻随我夫妇一同入临安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欧羡横了他一眼道:“希周兄,不带你这么虐待动物的,怎么还追着杀?”
赵沐有些疑惑,自己哪句话虐待动物了?
欧羡看着一艘大船靠近,微笑着说道:“我的船也来了,先行一步,替我跟三娘子道个歉。”
赵沐闻言大惊失色,连声道:“别别别,三娘子会杀了我的!”
“哈哈哈...不至于不至于,”欧羡按住赵沐,爽朗的说道:“离别总是很匆忙,彼此道一句珍重便够了。”
说罢,欧羡便登上了航船。
他的行程比杨过快多了,从潭州沿湘江北上,经湘阴、岳州入洞庭湖,再从城陵矶入长江干流,全程顺流,不过三五天。
再沿长江顺流东下,经江州、安庆到池州后换陆行至嘉兴,全程只需要十几二十来天。
赵沐站在岸边,呆呆的看着欧羡离去,只觉得冷汗直流。
这时,刚刚送完杨过的黄珊红着眼睛回来,见赵沐站在原地发呆,不禁问道:“夫君,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景瞻呢?”
赵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了指缓缓离去的客船道:“在那里...”
黄珊:?!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欧羡走出船舱,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水天相接,心中的郁气仿佛也随这无边空阔涤荡一清。
正出神间,航船缓缓收拢风帆,稳稳泊向岳州城的码头。
原来,航船会在此处修整一晚,补充一些物资,贩卖一些货物。
船上的客人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下船,到岳州城里转一转。
岳州位于长江与洞庭湖交汇处,城陵矶港是重要的水运枢纽。
自隋唐以来,此地就是岳州窑、长沙窑产品的集合地和转运站。
南宋时,是荆湖南北路茶叶出口的必经之地,四方商贾云集,可谓繁华一时。
欧羡寻得一处酒楼,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三道当地经典名菜,君山银针鱼片、葱酥鲫鱼、红烧甲鱼,一边吃着饭,一边欣赏窗外‘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的景色。
街上人流如织,一道身影却吸引了欧羡的注意。
那人面如冠玉,颊下五柳俘须,浑身散发着一股儒雅之气,一看便知是个读书人。
可他却穿着短褐,袖子上、衣角上粘着泥印,背后的斗笠亦是破烂不堪,有种刘天仙穿乞丐装的反差感。
见那人立在街边,掏出半个冷硬的炊饼默默啃食,欧羡心中一动,招手唤来店小二,吩咐道:“劳驾,去请那位先生上来,就说楼上有清茶薄酒,愿与君共话。”
店小二虽然诧异,但见欧羡气度不凡出手阔绰,也不敢多问,连忙下楼相请。
那书生闻言,愕然抬头望来。
欧羡在楼上窗边含笑拱手,神色诚恳。
书生略一迟疑,便整了整破旧的衣襟,随小二上楼。
入门后,书生不卑不亢,长揖一礼:“萍水相逢,承蒙厚意。在下陈一发,字春卿,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欧羡听得陈一发三字,神色不禁一愣,是辣个女人?!
随后心中失笑,暗忖不过是同名同姓罢了。
他起身拱手回礼道:“在下欧羡,字景瞻。见春卿兄气宇非凡,故心生结交之念,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陈春卿闻听此言,眼中骤然掠过一丝惊异,随即问道:“莫不是那位名动临安的神童欧景瞻?失敬失敬!”
“春卿兄竟知在下虚名?”欧羡大感意外。
“岂止知晓!”
陈春卿目光清亮,笑意温润的说道:“实不相瞒,在下于绍定三年曾忝列翰林院。在临安时,便屡闻景瞻兄年少高才之名,心向往之久矣。不想今日竟在岳州街头,得见真人。”
“原来是翰林师兄,那应该是我失敬才是啊!”
说着,欧羡便邀请陈春卿入座,又加了两道菜,这才与对方聊了起来。
几杯好酒下肚,两人关系拉近。
欧羡才知陈春卿不简单,他的四世祖是抗金名将韩世忠的裨将陈宁国,五世祖陈翦更是岳飞麾下部将,可谓出身武将世家。
陈春卿本人亦是了得,到他这一代,已是家道中落。
但他自幼聪慧,七岁能吟诗作对,被誉为神童。
十岁时,父亲病故,家境清贫,只得边服丧边劳动自学。
十六岁时,岳州知州李曾伯赏识其才华,推荐入京城太学学习。
三年后,他以优异成绩从太学‘上舍及第’毕业,入翰林院。
也就是说,陈春卿十九岁便进入了翰林院,是岳州少数的太学出身的官员之一。
欧羡听罢,提起酒壶为对方斟满一杯,平和的问道:“春卿兄既在翰林院供职,正当前程似锦,怎会此时回到岳州?”
陈春卿端起酒杯,目光落在荡漾的酒面上,沉默了下来。
欧羡见状,也不催促,只顾着自己吃喝。
或许是酒后心防渐松,又或许是眼前这位神童洒脱肆意,陈春卿终是苦笑一声,缓缓道:“景瞻既问,陈某便不作虚言了。说来惭愧……我年已三十,先后娶妻纳妾,却没有一儿半女。”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声音低了下去:“家中老母口中虽不催促,却已默默开始张罗从族中过继子嗣之事。此次回乡,明为祭祖,实则是……为遂母亲心愿,料理这些家务。”
欧羡闻言心中了然,他沉默的为陈春卿再次斟酒,一时不知如何宽慰。
毕竟科场文章尚有破题之法,这人伦天道之憾,却是千古难题。
即便千年之后,科技大爆发的时代,依旧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片刻后,欧羡才开口道:“春卿兄,世间圆满难得,然君子之德,不在血脉绵延,而在立身行道。兄之才学襟怀,欧某今日亲见,将来名留青史不在话下。”
陈春卿笑了笑,颇为感慨的说道:“哈哈,多谢景瞻,这话说出来后,心里头倒是舒畅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