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这一点后,欧羡忍不住笑出了声,真不愧是我大宋,就从未相信过这些农民起义军啊!
徐霆、欧阳师仁默默看了一眼欧羡,心中颇有几分佩服,这种情况下还笑的出来,心真大啊!
“既然如此,咱们没得选了,绕路吧!”
欧羡叹了口气后,拿起一根筷子,在地上一边画一边说道:“山东、河南不能走,咱们就从太行山传过去,山道崎岖复杂,不利于大队骑兵展开追击。其间关隘、小径、山谷交错,便于我们隐匿行踪,灵活周转。”
徐霆看着地上的简图,眉头紧锁:“翻越太行,谈何容易。山高路险,补给艰难,若遇险峻之处,车马恐怕难以通行。”
“正是要弃车马,换用骡驴。”
欧羡抬头看向徐霆道:“张柔所恃,是其河南精骑与遍布平原的耳目。一旦进入山区,这两样优势便大打折扣。我们人少,目标小,反而能借助地形与其周旋。”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此行固然艰险,但唯有出其不意,方有生机。我们可先向北,借嵩山余脉遮掩,快速接近太行南麓,择一熟悉小径的向导,趁对方尚未完全封锁山口时潜入。只要进了山,主动权便能夺回几分。”
帐内安静了片刻,徐霆看着地上那道代表太行的粗线,又看了看欧羡沉稳的脸,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置之死地而后生…眼下,这恐怕是唯一可行的棋了。只是,山中具体路径、补给接应,须得立刻详加筹划。”
这时,一旁的周武开口道:“此事我可以帮忙!”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他。
周五笑了笑,缓缓道:“当年,大将军攻下大名府后,传令我等探查周围地形,我因此结识了不少嵩山、太行山的采药人。”
? 第一百六十四章 转移
午时三刻,开州府内,一队骑兵纵马狂奔入城,对街上百姓毫无顾忌,马蹄所过之处,躲避不及的行人或被当场踏死,或被撞飞重伤,倒地哀嚎。
两侧百姓惊恐万分,纷纷逃回家中紧闭门窗,生怕一不小心惹上这群杀神。
骑兵队径直冲到开州张府门前,为首的百户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正要出门的六公子张弘略见状一愣,上前问道:“马百户,你这是作甚?”
“禀六公子,“马百户低着头,声音低沉的说道:“千户在追剿红袄军余党时,遭遇了宋国使团……”
接着,马百户便将张弘基与宋国书状官比武身亡的经过缓缓道出。
张弘略听罢脸色骤变,后退一步,随即厉声质问:“我二哥死了?你们为何不替他报仇?还有脸回来!”
话音未落,他一把抽出马百户腰间佩刀,便要砍下。
一旁随从眼疾手快,连忙从身后死死抱住他,劝解道:“六公子息怒!无论如何,也该先让马百户向节制大人禀报,由大人定夺啊!”
张弘略胸膛剧烈起伏,握刀的手微微发抖,良久才深吸一口气,将刀扔到在地,冷声道:“你随我入内,亲自向父亲禀告。”
说罢,他转身朝府内走去,马百户连忙起身跟上。
此刻的张柔正在后院中练功,他善使朴刀,招式大开大阖、虎虎生风,寻常军士根本难以近身。
一套刀法练毕,他头顶蒸腾起缕缕白雾,显然其内力深厚无比,即便放在武林之中,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张弘略在院门处停下脚步,看着父亲收势的背影,心中很是忐忑。
父亲极为重视子嗣,除正妻李氏外,唯有生下儿子的妾侍才能得他看重。
在现存九个儿子中,长子张福寿早夭,次子张弘基、三子张明山、四子张松山、五子张弘道四人里,唯有张弘基顺利成年,其余三人皆幼年夭折。
正因如此,在六子张弘略、七子张弘彦、八子张弘规、九子张弘范尚未成年之前,张弘基就是张柔的心血所系。
而这位二哥也从未让父亲失望,不仅武艺出众,更在军中积累了实打实的威望。
如今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儿子竟死于宋人之手……
张弘略不敢想象父亲听到消息后的反应。
这时,张柔接过侍从递上的布巾擦汗,转头看向儿子,目光敏锐的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便冷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张弘略侧身,让出跟在身后的马百户,拱手道:“爹,马百户有紧急军情禀报。”
马百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将张弘基如何追击红袄军残部、如何与宋国使团冲突、如何在比斗中被宋国书状官刺死当场的经过,细致的复述了一遍。
院子里一时间静得可怕,张柔握着布巾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眼睛骤然深沉,犹如暴风雨前凝固的海面。
许久,他缓缓放下手,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你说……弘基死了?”
“是…是卑职护卫不力,罪该万死!”马百户的额头紧贴地面,浑身颤抖。
张柔接着问道:“宋国使团现在何处?”
马百户连忙回答道:“据报已离开遇袭地点,去向不明。但他们是宋国使团,车马众多,行踪不难追查。”
张柔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弘基追击的,当真是彭义斌的旧部?”
马百户斩钉截铁的说道:“万分确认,其中有自称彭忠者,乃彭义斌唯一血脉!”
“彭义斌……”
张柔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便被冰冷的杀意覆盖。
“好一个宋国使团,杀我子嗣、窝藏逆贼,哪条都够他们死百次了!”
他看向马百户,冷声道:“你带回的消息很重要,自行去军法处领三十军棍,革去百户之职,暂留军中效力。”
这处罚远比马百户预想的要轻,他重重磕头:“谢节制大人不杀之恩!”
“滚下去。”
待马百户退下,张柔才对张弘略道:“传令各路关卡,严密盘查所有向北车马队伍,尤其是持有宋廷文书者。发现可疑,立即扣留!若有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张弘略闻言一愣,小心翼翼的问道:“爹,那宋国使节团?...”
张柔冷冷地说道:“哼!我只看到宋国使节是非不分,包庇红袄余孽,我是帮他悬崖勒马!”
张弘略听得这话,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打算,当即抱拳道:“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张柔望向南方,语气森然道:“嗯,杀子之仇,不可不报。但这笔债,该向谁讨,如何讨,事后如何向大汗交代,都要好好思量。这些事,你也好好想想。”
张弘略点了点头,张柔沉默了片刻,悲伤的说道:“还有…派人把你二哥的遗体接回府来。请法师为他好好做一场法事,超度了吧!”
“是!”
时间回到早上辰时,天际刚刚破晓,大宋使团营地便悄然拔寨启程。
由于此番北上路途艰险,所以使团选拔之人皆体魄强健,并且大多通晓武艺。
所以此刻全队轻装疾行时,速度还挺快,没有出现拖后腿之人。
队伍离开营地约一个时辰后,后方尘头忽起。
担任后卫的斥候快马来报:一队约三十人的蒙古汉军探马,正沿大路急速追近。
徐霆脸色一凝,尚未下令,欧羡与徐应勤对视一眼,同时勒转马头。
欧羡拱手道:“徐大人,按计行事,队伍继续前进。此队追兵,交给下官与徐管押来收拾。”
徐霆深知二人武艺,点头应允:“速战速决,务必小心!”
欧羡与徐应勤仅带四名精悍护卫,六骑反向迎着尘头而去。
不多时,便与那队探马在一条浅溪旁的旷野上迎面相遇。
对方见来人极少,颇为轻视。
为首百户抬手一挥,其身后三十余骑立即张弓搭箭,一片箭雨朝着欧羡等人泼洒而来。
欧羡见箭雨落下,果断催马前冲。
他身体伏低,盯着那片袭来的寒星,手中长枪并非格挡,而是借着冲势抡开一道饱满的弧,随后枪杆急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在他身前仿佛织成一张无形气网。
只听得一片密集的“枇杷”脆响,多数箭矢被枪杆弹开,少数箭矢被巧劲带偏方向,斜插进一旁的泥土里。
而随着箭幕刚散,徐应勤弓弦震响,三支羽箭几乎首尾相连,撕裂空气发出尖啸。
那指挥放箭的百户,正要传第二道命令,便被一箭贯穿咽喉,哼都未哼便仰面栽落。
左右两名亲随刚露出惊愕表情,箭矢已精准钻入眉心与眼眶,血花混着灰白浆液迸溅开来。
欧羡乘此机会,如同楔子般扎入敌阵左翼。
他的马术灵动异常,人马合一,在鞍上俯仰回转宛如平地,长枪此刻化为毒龙,枪尖刺入血肉的闷响清晰可闻。
两名敌骑几乎同时惨叫落马,一人喉头血如泉涌,另一人被刺穿肺叶,口中溢出粉红血沫,在地上痛苦抽搐。
敌军这才骇然惊醒,怒喝着试图包抄合围。
但徐应勤已率四名悍勇护卫如刀锋般切入侧翼,他箭无虚发,每一弦响必有一人应声落马,或面门中箭,或颈侧洞穿。
四名护卫刀剑并举,专砍马颈、劈人颈项,一时间鲜血四溅,染红溪流。
欧羡此刻已冲入核心,一敌骑挺矛直刺他肋下,他仅轻带马缰,战马灵巧侧步避开。
同时他枪杆回扫,“咔嚓”一声脆响,将那敌兵腕骨击得粉碎,对方惨叫着撒手弃矛。
另一敌趁势挥刀劈向他后颈,欧羡仿若脑后生眼,骤然俯身贴鞍,刀锋掠过发梢的瞬间,他反手一枪从腋下毒辣后刺,枪尖自那敌骑腹部没入,透背而出。
他神色冷漠的一震手臂,将尸体甩落下马。
这些探马虽骁勇,却从未见过如欧羡般视箭阵如无物、单骑破阵的人物,徐应勤那百步穿杨的箭术,即便在精于骑射的蒙古军中亦属罕见。
再加上此刻百户已毙命,让他们失了指挥,很快便阵脚大乱。
不到一盏茶功夫,三十人的探马队伍便死伤狼藉,仅剩七八人胆气尽丧,调转转马头便欲逃窜。
“留不得活口!”徐应勤厉喝一声,手中强弓连珠疾发,箭矢追风逐电,逃兵接连后背中箭,扑跌下马。
最后一人亡魂皆冒,拼命伏鞍狂驰,徐应勤眯眼,一箭划过长空,贯穿其脖颈,那人双手徒劳抓向箭杆,随即栽倒。
欧羡驻马,枪尖血珠缓缓滴落。
他扫视战场后,下令道:“速速清点马匹,撤离此地!”
此战毙敌三十二,而己方仅两人轻伤,共虏获完好战马十四匹,皆是肩高腿长、肌腱饱满的河曲骏驹。
众人不及细看,迅速收拢马匹,疾驰回返。
徐霆见他们浑身浴血却安然归来,再看那十余匹缴获的健马,心下更是高兴。
他同样无暇多问,只吩咐道:“换马,全速前进!”
? 第一百六十五章 少林
北风卷地白草折,瀚海阑干百丈冰。
十二月初,寒风一吹,黄河的浊浪狂涛在一夜之间,便凝为一条沉寂的灰色巨带。
冰面崎岖,积雪如丘,凝浪成凌,参差林立。
明明前几日过河时,河面上还只有冰块,这才过去几天,河就被冻住了。
冻住的黄河啊!
欧羡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不由得看得有些入迷了。
一旁的周武眯眼望向对岸雾气朦胧的轮廓,突然灵光一闪,开口道:“如今陆路处处皆眼,不如趁此透骨严寒,踏冰直插南岸,再入嵩山山脉,便可甩掉张柔骑兵追击。”
此言一出,欧羡心头一惊,这冰面能过人?
让他没想到的是,一向沉稳的徐霆听到这话,居然点头道:“周先生此言可行,我早年随队北行,某曾数渡冰河。不过渡冰河之前,先派一队人马前去探路,检查是否有清沟、裂缝。”
欧羡疑惑的问道:“徐达人,何为清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