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老先生便守在这里,是守着这些石头和记忆?」
老者笑了笑,摇头道:「我不是在『守』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我是在『记』!官家走了,史官也跟着走了,带走了玉牒,带走了实录,可带不走这城本身。蒙古人占了这里,他们不懂,也不在乎这些石头曾经意味着什么。他们只知道这里石头好,拆了砸成块,拿去修他们的寺庙军营。再过些年,可能连这些刻着字的柱础也会被砸碎铺路。」
说着,他弯下腰,抚摸着那块冰冷的石头,平和的说道:「我得趁它们还在,把能看到的字都记下来。哪一年、哪一月、哪位匠人、修了哪一座殿。」
他指向另一片黑暗,继续道:「翰林图画院的旧址,我挖出过半块残碑,上面有御画院的画师名录…这些,没人记了。南边的史书,将来写到宣政年间,写到靖康之前,大概只剩下『奢侈无度』、『奸佞当道』几个干巴巴的词了吧?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日日夜夜,谁来记?」
欧羡一时无言,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位老人,是一位孤独的守护者。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两种毁灭:
一种是金国女真与蒙古铁骑带来的物理毁灭。
另一种,是时间与遗忘带来的、更为彻底的记忆毁灭。
「老先生……在着史?」
「我无官无职,何来资格着史?我只不过…是个老乞丐,捡拾一些碎片,拼凑起来,或许将来,能有人看到这碎片,知道这里曾经不是废墟,这里生活过的人,有过怎样的喜怒哀乐。」
说着,他走回不远处一个半塌的小小角落,摸索着拿出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厚厚的册子。
他小心翼翼的翻开几页,递给欧羡。
借着月光,欧羡看到那泛黄的纸页上,用极其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
某处残碑拓文、某块砖瓦形制、某段宫墙的修筑工艺,甚至还有凭记忆画出的某些殿堂局部草图,旁边标注着昔日用途。
「我叫它《汴京残梦录》。」
老者轻声说道:「梦是碎了、残了,但总得有人知道,这梦曾经完整过。」
欧羡合上册子,双手恭敬递回:「前辈苦心,可昭日月。」
老者接过册子,重新裹好,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冷淡,「我只是个迂腐老头子罢了,你亦有你的路要走……只是,走的时候,别忘了偶尔回头看看。」
说完,他不再看欧羡,又俯身去研究另一块石头,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他的背影融入废墟的阴影里,单薄、倔强,仿佛与这片土地生出了根,无法分离。
欧羡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还有耶)
第162章 我有一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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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汴京歇息一日后,大宋使节团的精力明显恢复了不少,徐霆便按照原计划,准备渡过黄河继续北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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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羡坐在马车中,握着笔记录道:
戊戌暮秋,既望之夜...
正使徐公诫:「胡地也,毋妄行。」
中夜不寐,披衣潜出,戍卒莫觉...
忽睹微光,潜踪近之,乃皤叟也。
君南行,勿忘北顾,瓦砾亦照汉家月色...
写完最后一笔,欧羡心中依然压着一股郁气,他扭头望向窗外滔滔不绝的黄河,只得深深一叹。
大宋使节团渡过黄河后,便进入卫州地界。
卫州地属中原,自春秋开始,卫国与郑国便隔河相望,五代之后,分分为卫州、郑州两地。
比起宿州、徐州两地,卫州为汉人世侯管理,其民生恢复得还算不错。
傍晚,使节团行至封丘县附近,由于实在找不到能接待三百余人的客栈,使节团只得选择在郊外临时搭建一个营地歇息。
随着一丛丛篝火点燃,营地之中多了几分生气。
徐霆召集众人,老练分派守夜任务:「前半夜,由我领五十人值守。丑时后,换师仁与杨制使。寅时至卯时最是难熬,便劳烦景瞻与应勤了。」
众人闻言,皆无异议。
徐霆见此,便笑道:「既已议定,诸位用了晚食,便早些歇息养神。」
前半夜平安无事,丑时刚过,欧羡便自行醒来,整束衣袍出帐,正遇上前来唤他的徐应勤。
徐应勤见他衣着齐整,略感讶异的说道:「欧大人竟醒得这般准时?」
欧羡走至篝火旁,温和的说道:「徐兄见笑,我亦是习武之人,作息时辰,心中自有分寸。」
「不知欧大人师承何处?」徐应勤有些好奇的问道。
欧羡烤着火,缓缓道:「家师郭靖,亦习得桃花岛武学。」
徐应勤闻言又惊又喜,连忙抱拳道:「欧大人竟然是大侠郭靖之徒?!在下久仰郭大侠大名,他日若有幸,还请欧大人引荐啊!」
「好说。」
正说着,五十名虎翼兵将着甲而来。
徐应勤随即将人马划为五组,两组于营内巡弋警戒,另三组则于营地外围往复穿插巡逻。
指令简洁明确,将士们齐声应诺,之后便依令散入各自的哨位。
就在欧羡与徐应勤以为这一夜将平静度过之际,营地北面的黑暗深处,毫无征兆的跃出一星火光,随即迅速蔓延、拉长,化作一条扭动的火龙,正快速逼近着。
「有敌情!」
欧羡见此,立刻出声提醒,徐应勤几乎弹身而起,吹响了三声口哨。
值守兵士立刻分头奔向各帐,营地的宁静被瞬间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甲胄碰撞声。
虎翼军无愧于精锐之名,即便是从睡梦中被唤醒,这些军士也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披甲、持械、集结的过程,然后迅捷进入预设的防御位置。
弓弩手引弦搭箭,刀盾手据守要点,整个营地如同惊醒的刺猬,瞬息间锋芒毕露。
火龙疾速迫近,火光映照出来者形貌。
是十余骑蒙古精骑,领头者身着扎甲,背负角弓,其后跟随着近百名步伐矫健的步卒,皆手持利刃。
徐应勤提着一杆百炼长枪上马,带着一队虎翼骑兵迎出营门,勒马立定后朗声道:「来者止步!此乃大宋奉旨北使节团驻地,尔等何人,深夜引兵闯营,意欲何为?」
对方骑兵仿佛没听到一般,继续往前冲。
欧羡见状,果断夺过一名弓兵的弓箭,对准为首之人前方射出一箭。
「嗉!」的一声,箭矢插入地面几许,箭尾犹在颤动。
对方骑兵瞬息之间停了下来,其控马之术的熟练,让一众虎翼骑兵看得脸色凝重无比。
领头骑士驱马缓缓上前几步,火光下可见其面容粗犷、目光如刀,约莫二十余岁。
他睥睨着徐应勤,语气倨傲道:「什么大宋使团?我乃大蒙古国真定路万户麾下千户张弘基!奉命追剿红袄逆贼残部,昼夜兼程至此。贼人狡猾,在这附近失了踪迹,唯尔等营地未经查检。」
他马鞭虚指营地,声音陡然转厉:「尔等若识时务,速开营门,容我军入内搜检。如若不然…便以勾结逆匪、阻挠军务论处,届时刀兵无眼,休怪本千户不留情面!」
「狂妄!」
徐应勤勃然大怒,长枪枪杆重重顿地:「我等持节北使,代表大宋天子与朝廷!尔不过一介千户,安敢以兵威相胁,莫非欲蓄意破坏两国邦交?」
随后他笑容一敛,眼中凶光毕露道:「睁开尔等的狗眼看看!我大蒙古国不是正在与你宋国作战么?你我两国,本就没有邦交,何来破坏之说?」
「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要么,请老子进去搜。要么,老子宰了你们,再慢慢搜!」
此话一出,大宋使节团皆愤怒无比,虎翼弓兵更是开弓上箭,只等长官一声令下,便射箭灭了这支蒙古军。
这时,徐霆走了过来,凑到欧羡跟前问道:「景瞻,你和应勤有没有...?」
虽然没有明说,但欧羡明白他的意思,便摇头道:「我等守夜时,没有发现异常。」
「嗯,那就好...唉...势不由人,只要他们不动御赐的织金云蟒纹锦袍,便退了这一步吧!」徐霆点了点头,便朝着营地外走去,看样子是准备同意让蒙古人进来搜查。
欧羡微微皱眉,觉得这么做很特么憋屈。
他扭头看向一旁,却见欧阳师仁脸色有些不对,再仔细一看,发现他居然在这深秋之夜满头大汗。
不会吧?!
欧羡心中一喜,连忙上前拉住了徐霆。
「怎么了?」徐霆回头看向欧羡,疑惑的问道。
「徐大人,退让一步,恐非上策。」
欧羡脑子转得飞快,言语诚恳的分析道:「你看张弘基气焰之嚣张,可见此人存心蓄意折辱。我等若此刻开门,他便坐实了我等心虚可欺。入营之后,搜查是假,寻衅滋事、肆意翻检乃至毁损国礼是真啊!」
「届时,他若『偶然』发现点什么,或干脆『制造』点什么,我等便是砧上鱼肉,任其宰割。」
「所谓两国邦交,在此等骄兵悍将眼中,远不及他立威逞凶重要。」
徐霆何尝不知,只是眼前势不由人,三百使团安危系于一身,他不得不委托一下己方啊!
「力不如人,如之奈何?强行阻挡,顷刻便是火并。我等身死事小,国书礼物尽毁,使命中断,如何向朝廷、向官家、向天下百姓交代?」
「直接开战,固然不妥。任由搜查,尊严尽失。下官有一法,或可两全。」
欧羡眼中锐光一闪,立刻说道:「那就是给他一个不得不守的『规矩』,一个台阶,亦是一道枷锁。」
「讲来听听?」
「下官观此人,骄狂鲁莽,重勇力而轻谋略。他可蔑视两国情谊,却未必敢公然践踏草原上也通行的『较量』规矩。」
「我们可提出斗将!」
欧羡一脸认真的说道:「三局两胜,公平比斗。若我们赢了,他张弘基便需即刻率部离去,不得再提搜查之事。若我们输了……营地便允他搜查,但我等须全程陪同,不得损毁一物。」
蒙古人崇尚个人勇武吗?
答案是肯定的,尤其从成吉思汗开始,最为推崇。
优秀的武士会被授予高位、分封领地,探马赤军、蒙古军的选拔核心就是个人骑射与格斗能力。
所以,一个真正的蒙古人,是绝对不会拒绝与对手单挑的。
徐霆闻言不禁心头一头,看着欧羡道:「斗将?景瞻,你有几成把握?我方高手,不过应勤、杨制使矣,我虽有武艺傍身,却不见得能胜过这些蒙古悍将啊!」
「下官可战一局。」欧羡果断抱拳道。
徐霆猛地看向欧羡,仿佛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位年轻的书状官:「你?」
欧羡迎着他的目光,憨厚一笑道:「家师郭靖,不弱于天下五绝。」
「嘶!」
徐霆倒吸一口凉气,自己这支队伍里居然还藏着这么一个高手。
那这波应该稳了!
此刻的营外,张弘基的咆哮再次传来,夹杂着蒙古兵卒的鼓噪:
「尔等宋蛮,开门受检!」
「南癞子,我军自取!」
「杀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