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霆微笑着解释道:“就是未冻实的水面,这黄河水深水急,若不小心踩到清沟,那便是九死一生了。”
欧羡想了想,以自己的轻功,即便踩到清沟也能逃生,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
于是,他主动请缨道:“既如此,就由下官前去探查吧!”
徐应勤立刻抱拳道:“卑职愿与欧大人同行!”
彭忠也站出来说道:“算我一个!”
徐霆知道欧羡和徐应勤的武艺,见彭忠敢站出来,想来心里也有数,便点头道:“甚好,那就由欧羡、徐应勤、彭忠三人为前导,探路试冰,其余人等散开,保持距离。”
三人相视一笑,应声而出。
欧羡自岸边折取枯荆一枝,掂量入手,率先踏冰,每行一步都先用荆条重戳前路,侧耳辨声,确认坚硬才敢下脚。
徐应勤与彭忠分持长枪,落后半身,试探着周遭的冰面是否稳固。
对于寻常人来说,冰面走路比陆地行走可要难多了。
除了滑不溜秋以外,还有冻浪起伏化作的扭曲冰垄,犹如拒马沟壑,要么绕行要么只能跨过去。
看到欧羡三人走出一段距离没有危险后,徐霆果断下令,三个将士牵着马跟上。
然而才走上冰面没多久,一匹马跨在越冰垄时前蹄猛滑,轰然侧倒翻滚。
负责牵马的弟兄被带着摔倒在冰面上,砸出一道裂缝来。
在岸上的徐霆看到这一幕,当即传令道:“速取布帛,裹蹄防滑!”
尚未渡河的人迅疾动手,或裂袍衬,或解粗布,紧缠马蹄之上。
已经下河的人也停了下来,先绑了马蹄才继续往前。
果然,绑上粗布后,马步逐渐稳定下来,徐霆这才下令,让大部队跟上。
只是队伍中的人大部分没走过冰河,此刻踏在皇黄河之上,可谓心惊胆战、大汗蒸腾。
尤其是在重压之下,听着冰层不住发出的“咯吱咯吱……嘭嘭”响,每一声都让人心悸。
欧羡此刻已经成功渡河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休息,而是转身游走于队伍外侧,他内力暗运足底,感知着脚底冰面的触感,以此来判断哪一片冰厚,哪一片冰薄,然后默默在几处薄冰周围踩了踩,以内力将其内部震裂。
毕竟蒙古追兵就在身后,多做一些准备总归是没错的。
正当殿后者行至河中心时,北岸地平线处出现了数道身影,显然是追兵再次追上了他们。
那为首的汉军百户眼锐如刀,一眼便发现了正在渡河的宋使节团。
他当即下令,全军追击!
这些蒙古汉骑没有半点犹豫,猛夹马腹,自缓坡轰然冲上冰河,直扑河心。
刚刚度过黄河的徐霆回头看到这一幕,顿时脸色一白,大喊道:“危矣!加速过河,加速过河!”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身影自队中倒射而出,逆返河心。
只见欧羡踏冰无痕,瞬息间已掠过数十丈,于追骑先锋百步外稳立。
这一片区域正是他先前破坏过的位置!
接着,欧羡双足微分,力贯冰层,丹田内力奔涌而出,尽汇双掌之间,衣袍在风中自动,猎猎后扬。
随后双掌齐出,猛然轰向前方。
刹那间,长啸裂空,压风盖蹄!
掌劲携崩山裂地之威,重击前方冰面。
“轰!!!!咔嚓嚓——!!!”
一声闷雷自河床爆起,只见掌落之处,粗黑裂痕如蜘蛛结网,爆响四窜,厚重冰盖恍若遭雷神锤击,先是猛然拱起,随后轰然塌陷崩裂。
“轰隆”一声巨响,冰层撕裂、碰撞、碾压之声交织在一起,一道宽十余丈、长近百步,犬牙冰茬翻涌的断裂带,横断黄河!
冲在最前七八骑收势不及,连人带马碎冰坠窟,凄厉嘶鸣惊叫乍起,刺骨河水瞬吞人骑。
后续骑兵魂骇魄飞,死命勒缰,战马人立惊嘶,却因脚下打滑而摔得人仰马,翻一片狼藉!
其余站立者望着浮冰与幽深的河水,满目都是惊吓,甚至连绕行追击都给忘了。
这特么是人能打出来的效果?!
南岸坡顶,已经上岸的使团众人回望,见河心惨烈奇观,无不心神震夺,鸦雀无声。
徐应勤良久方颤息一口,握弓之手冷汗涔涔。
彭忠紧攥刀柄,指节白透,望向冰上独影,敬中更添深畏。
徐霆一路飞奔至欧羡身侧,见其脸色苍白,便知道这是内力消耗过大引起的。
“景瞻,还能走么?”徐霆看着对面不敢前进的蒙古汉骑,小声问道。
“呼...大人可能还需要等一等...”欧羡缓缓呼出一口气,为了能打出这种效果,他这一掌可是耗费了七成内力,只剩下三成支撑自己逃命。
不过目前看来,这一掌的力道超乎想象,还真把对面的骑兵给唬住了。
他们见欧羡没有其他动作,这才下马拯救落水的弟兄。
片刻后,徐霆回头看了一眼,见己方人员都上岸后,才开口道:“景瞻,现在能撤了!”
“走!”欧羡毫不迟疑,立刻点头。
徐霆一把扶住欧羡,带着他往后一跃便是丈余。
欧羡一愣,颇为惊讶的说道:“徐大人好轻功!”
徐霆爽朗一笑,从容道:“哈哈...我常年行走天下,若无一身轻功,早死八百回了。”
随着徐霆和欧羡回到队伍之中,欧阳师仁这个临时正使总算松了口气,连连催促众人快快启程,千万别被蒙古骑兵再追上了。
在前往嵩山的路上,周武简单向众人介绍了一下他们在少林寺的人脉。
当年,彭义斌有个结义兄弟,名为王信。
彭义斌就义之后,王信便流窜到了嵩山出家,发号净愚。
欧羡闻言,颇为惊讶的问道:“居然是净字辈的高僧?”
“正是,”周武点了点头说道:“净愚禅师正是少林方丈净慧禅师的师弟,乃少林三净之一。”
少林三净......
欧羡表示完全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不过此去少林,倒是可以借《九阳神功》一阅,正好可以了解一下这门神功与《九阴真经》到底有何不同。
可当众人跋山涉水来到少室山下,看到少林寺时都愣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与他们想象中的禅宗祖庭、天下武学祖庭相去甚远。
山门虽在,但原本朱红的漆色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木纹,门额上‘少林寺’三字的金漆也黯淡无光。
门前石阶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抖动,更添萧索。
透过半掩的山门向内望去,寺院里几乎没有人影,更别说什么上香的信徒了。
徐霆让众人先在寺外休整,自己带上欧羡、彭忠、周武入寺查看情况。
走进寺内,那种萧索之感更加明显了。
几座主殿的檐瓦残破不全,大雄宝殿内一片漆黑,连佛像的金身都蒙尘黯淡,仿佛失去了灵光。
庭院中古柏虬枝依旧苍劲,树下空寂无人,只有积雪与枯叶堆积在角落。
欧羡环视一圈,没看到一个僧人,忍不住吐槽道:“少林寺这是...被洗劫了?”
“这里可是武林圣地,怎会变得如此...”
彭忠有些说不下去了,这跟他想象中的少林寺完全是两码事啊!
就在这时,一名僧衣上满是补丁的年轻僧人从后堂走了出来,见到众人后微微一愣,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恕罪,少林正值封山之际,恕不接待外客。天色将晚,诸位施主早些下山去吧!”
众人闻言,纷纷扭头看了过去。
那年轻僧人虽然衣着朴素,但太阳穴凸起、眼神很是锐利,一看便知是一位高手。
欧羡上前一步,拱手为礼:“敢问师父法号?”
“贫僧无色。”
“原来是无色禅师,”欧羡点了点头,随即介绍道:“我乃大宋使节团书状官欧羡,这位是正使徐霆徐大人。此番冒昧前来,实为护送彭忠彭少侠,需面见贵寺净愚禅师,有要事相托。”
“大宋…使节?”无色闻言一怔,眼中锐光闪动,打量起眼前这一行风尘仆仆、却气度不凡的来人。
要知道大宋官员上次来少林寺的时候,他师父净慧禅师都还没拜入佛门呢!
欧羡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正是,还请无色大师通报。”
无色和尚思索片刻,只得说道:“请诸位在此稍候,贫僧这就通告方丈。”
? 第一百六十六章 少林三净
少林寺初祖庵内,三净盘坐,唯有檀香袅袅升起。
达摩院首座净福法师目光扫过方丈与罗汉堂首座净愚禅师,缓缓开口道:“阿弥陀佛,方丈师兄、净愚师兄。金祚已终,天命北移。南宋与蒙古数度交锋,颓势难挽。我少林百年基业悬于一线,若再不审时度势,恐有倾覆之危。为寺脉存续计,贫僧以为…当顺势而为。”
“荒谬!”
净愚禅师双目圆睁,怒喝道:“师弟此言,与背弃祖宗何异?莫非你要我禅宗祖庭,向那屠城灭国的蒙古蛮子屈膝?汉蒙不两立,此乃大节也!”
净福法师摇了摇头,语调平和的说道:“师兄,你着相了。我辈既已出家,便应斩断尘缘俗念,何来背弃?金国已亡,蒙古入主中原,此乃天道轮回,时势所趋。我少林禅门,普渡众生,岂能局限于胡汉之见?顺应新朝,方能护持佛法,保寺院安宁,此乃大局。”
“好一个大局!”
净愚禅师霍然起身,声如洪钟道:“斩断尘缘?你我皆是汉家血脉,受汉家水土供养!金贼与蒙古,所过之处,屠城灭族,岂是真心向佛之主?我等今日屈从,他日刀兵加于同族,佛法尊严何在?少林清誉何存?这不是顺应时势,这是苟且偷生,更愧对达摩祖师东渡传法之初心!”
净福眉头皱起,加重语气道:“师兄,意气用事,救不了少林。蒙古已行僧道户计,掌天下僧尼名籍。拒不合作,便是自绝于朝廷。届时法脉断绝,寺院荒芜,难道便是对得起祖师?护寺存法,有时……需忍一时之屈。”
“忍得一时,便可忍得一世!佛法在人心,不在权柄。”
净愚禅师斩钉截铁道:“贫僧宁可守着这残破寺院,青灯古佛,也绝不向那蛮子折腰!”
净福闻言,觉得跟这位师兄没沟通,只得看向方丈净慧禅师,毕竟真正做决定的人是他。
净慧禅师此刻心头亦是千回百转,难以决断。
数十年前,火工头陀大闹少林后,让寺内元气大伤。
若世道太平,十来年也能恢复过来。
可偏偏这十数年来,金国与蒙古在中原反复拉锯厮杀,少室山恰恰处在双方争锋的要冲之地。
这可谓是烽火连年,兵过如篦。
受战乱影响,寺户死的死逃的逃,寺田无人耕种,不少都化作了荒地。
没有寺户寺田的供养,佛法再大,也难抵抗饥肠辘辘。
许多僧人无奈之下,只得还俗下山,自去寻一条生路。
时至今日,这千年古刹,巍巍丛林,竟只剩得僧众二十余人苦守。
净慧禅师看了看两位师弟,他心中明白,寺存,则法脉存。寺亡,一切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