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132节

  汉子闻言,笑着侧身让二人入院,目光落在一旁的欧羡身上:“这位先生是?”

  周武当即正色引见道:“此乃大宋使节团书状官,欧羡欧先生。”

  说罢,又向欧羡介绍道:“欧先生,这位便是梁山好汉病大虫薛永的后人,如今江湖上人称‘巡山虎’的薛顺兄弟。”

  欧羡正打量着院内,虽然简朴,但收拾得齐整,显是主人时常打理。

  听闻周武介绍后,他朝着薛顺抱拳道:“原来是梁山好汉之后,那你我便是自家弟兄,可要多多熟悉了。”

  原本听到欧羡的身份是大宋官员后,薛顺脸上的笑容便隐去了。

  他祖先薛永随宋江南征北战,先后参与了征讨辽国、田虎、王庆、方腊的战争。

  征讨方腊时,薛永参加昱岭关之战,与史进、石秀、陈达、杨春、李忠一同负责巡哨,结果中了守将庞万春、雷炯、计稷的埋伏,被乱箭射死,后追封义节郎。

  但自宋江饮下毒酒自尽之后,薛家便没了后山,薛永之子薛远更是被上司频繁针对,机缘巧合之下,跟随岳王爷抗金,不想岳王爷竟被莫须有冤杀,薛远自此对赵宋彻底寒了心。

  他解甲去职,在洛阳隐居,靠着几亩良田维持生计,有故交之后前来拜访就招待,没人记得他也不出门交友。

  到薛顺这一代,良田被败家子父亲输光了,还好他有一身祖传的武艺,时常入山打猎,因此得了个巡山虎的江湖诨号。

  如今听到欧羡这番话,薛顺有些疑惑的问道:“哦?此话怎讲?我怎不知还有个大宋文官的弟兄?”

  欧羡微笑着说道:“我与临安六合寺主持破妄大师乃至交好友,游神马乐更是生死之交,盖天太保阮承义、江州张家姐弟,皆与我是好友。”

  薛顺一惊,十年前破妄头陀来过洛阳,与自己把酒言欢,之后便不曾相见。

  游神马乐南下时也经过洛阳,自己也曾招待过。

  至于另外三人,薛顺虽然不认识,也没听说过。

  但一个姓阮,不用想都知道,必然与阮氏三雄有关。

  另一对姐弟来自江州姓张,那不是浪里白条张顺之后,便是船火儿张横之后。

  这下让薛顺有些懵逼了,怎么你一个文官,认识的梁山好汉比自己还多?

  不过能成为破妄头陀和马乐的挚友,说明此人值得一交。

  想到这里,薛顺的表情柔和下来,他后退半步,抱拳当胸诚恳道:“这般说来,欧兄弟确是自家弟兄!方才是我先入为主,多有怠慢,兄弟千万海涵!”

  “薛兄弟言重了。”

  欧羡立刻伸手托住他胳膊,随和的说道:“你我素未蒙面,谨慎客气本是常情,何来怠慢之说?”

  一旁的周武看着二人,笑着插话道:“没想到欧先生竟认识这么多梁山后人,着实令人惊讶。”

  “机缘巧合罢了。”欧羡笑着摆了摆手。

  接着,薛顺将二人引入屋内安坐,转身便去了后院。

  不多时,只听沉稳的脚步声传来,薛顺左右手各抱一坛酒,肋下还夹着一大块用荷叶包着的卤野猪肉,少说也有四五斤重。

  “这洛阳城落魄了,无甚好物,唯有自酿的浊酒、前日打的野味,正好招待两位兄弟。”

  说着,薛顺将酒坛在桌边一字排开,拍开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散开来。

  然后他利落的生起炭火小炉,将那野猪肉切作厚片置于铁片上炙烤。

  油脂滴落炭火,滋滋作响。

  三人围炉而坐,碗中斟满酒浆。

  薛顺端起陶碗,目光炯炯的说道:“今日既有故人,又添新友,当浮一大白!”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尽显山林豪客的飒爽。

  “哈哈哈...爽快!”欧羡和周武见状,也端起陶碗,一饮而尽。

  炭火暖光映着三人面庞,屋内酒肉飘香,言谈渐欢......

? 第一百七十章 这个钱我出了

  三坛好酒下肚,三人话说开了,关系更进一步。

  周武便开口道:“薛兄弟,此番前来洛阳,有一事想请你帮帮忙。”

  “自家兄弟,但说无妨!”薛顺吃着铁板野猪肉,大大咧咧的说道。

  “是这样的...”

  周武将他们被张柔追杀、欧阳师仁救助、欧羡杀张弘基、张柔追杀他们等一系列事件缓缓道出,听得薛顺心中激荡不已。

  他朝着欧羡抱拳道:“我曾经听闻张柔那厮在金国做官,转头便降了蒙古,做了蒙古人的狗,反过来打金国和宋国,这等无君无父之辈,我若见了,必一箭射了他!欧兄弟杀了他的儿子,是为天下忠义之士出了口恶气!薛某佩服!”

  “顺手的事儿!”

  欧羡摆了摆手,他是真不知道随便跳出来的小喽啰就有这种身份。

  若是提前知道了,就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了他,而是等他走远了再杀。

  要不然也不至于被逼的绕了这么大个圈,还得时时提防。

  周武待薛顺、欧羡交流完,才继续说道:“这次大宋使节团奉官家之命,前往哈拉和林观礼,此乃国之大事,不可不做。但如今张柔部众沿途阻截,前行艰难。我等深知薛兄弟熟悉太行山径,故冒昧恳请,望兄弟能引一条通路,助我等绕过张柔的封锁。”

  薛顺听罢,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欧羡,才沉声说道:“我薛家祖训有言,后世子孙,不替赵宋效力。”

  此话说得斩钉截铁,让周武不由得神色一紧。

  但薛顺随即又话锋一转,笑着说道:“但欧兄弟是忠义之人,这个朋友,我认。此番我来引路,是为帮朋友解难,讲的是江湖义气!与赵官家、与朝廷,毫无干系。”

  此话一出,周武这才松了口气。

  欧羡则端起陶碗说道:“薛兄弟,多谢了!”

  薛顺与欧羡碰碗后一饮而尽,他畅快的呼出一口热气,笑道:“哈哈…我与欧兄弟虽是初识,兄弟便肯将这般要事相托,这般信任,薛某心头滚烫啊!”

  说着,他放下陶碗,思索片刻后说道:“说起这北上之路,倒让我想起一桩近日所见。我在城中贩售野味时,发觉洛阳城里,多了好些回人的商队。”

  “我打听一番后,才知道这些人不寻常,他们鼻子灵,门路更广。是蒙古贵人们最喜欢用的商人,专为其经营货殖,走南闯北,且通行无阻。因为他们手里有一种特制的文引,与寻常商贾的税引大不相同。”

  “有何不同?”欧羡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专注的问道。

  “具体样式我没亲眼见过,”

  薛顺摇摇头,继续道:“但听驿馆帮闲的伙计说,那些回商人过关卡、遇盘查时,只消亮出那文引,寻常的蒙古探马赤军或汉军守吏,往往脸色一变,查验都潦草许多,更不敢额外索贿。那东西,据说是直接来自蒙古王公的帐殿。”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的看着欧羡道:“我就在想,若咱们能有那样几份护身符,莫说穿过太行山避开张柔,便是日后一路北行,也能省去十之八九的麻烦。”

  周武闻言,不禁心头一动,沉吟道:“来自王公帐殿的文引……材质、用印、文字,必与中原官府的文书大异。若能取得一份真品,窥其究竟…”

  薛顺面色严肃的说道:“兄弟,此事凶险。那些回人商队护卫虽不及军中精锐,却也雇佣了不少剽悍的色目武士,他们对这些命根子一样的文书,看守定然严密,强取不可!”

  欧羡笑了笑,看着薛顺说道:“薛兄弟既然提起此事,心中想必已有计较,何不直言?”

  “哈哈……果真什么都瞒不过欧兄弟。”

  薛顺摸了摸后脑,讪笑一声后正色道:“不瞒二位,我有一过命的兄弟,名叫时通,江湖人称空空儿。他那身腾挪取物的本事,堪称一绝。只是……前些时日失了手,潜入一位蒙古贵人宅邸时被当场拿住。”

  周武闻言,眉头一紧:“莫非要我们去蒙古贵人宅邸救人?这……”

  “不必不必!”

  薛顺连忙摆手说道:“我已托人打听清楚,此事尚有转圜余地。对方留了话,只要使足银钱,便能赎人。这些日子我拼命打猎攒些皮货,便是为了凑足那笔赎金。”

  欧羡思索片刻,问道:“时通…可是与当年梁山鼓上蚤时迁有渊源?”

  “正是其后人!”薛顺点头道。

  “还差多少?”

  “五十二两纹银。”

  欧羡不假思索,当即应道:“这笔钱我出了!只是我们未携带这么多银两入城。明日一早,南门外汇合,我将银两备好给你。”

  “好!就这么说定了!”薛顺抱拳,语气真诚的说道:“欧兄弟高义,薛某与时通兄弟感激不已,绝不敢忘。”

  第二日一早,欧羡和周武带着银两来到南门时,薛顺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接过银两后,含泪抱拳感谢,接着便转身离去。

  一番打点,一百两纹银如流水般花了出去,终于在黄昏时分,薛顺成功将人从蒙古贵人府邸的一处临时土牢中,把人领了出来。

  随即也不管天色,带着时通便前来见欧羡和周武。

  这时通约莫三十出头,身量精瘦矮小,比薛顺足足低了一个头,穿着件脏污得看不出本色的短褐,手脚腕骨格外分明。

  许是在牢里关了些时日,面色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走路时脚步极轻,几乎不发出声响,肩背微微弓着,有种随时能蹿上墙头屋檐的敏捷感。

  待双方见面,薛顺便介绍道:“时兄弟,这位便是借我银两的欧羡欧兄弟!”

  时通闻言神色一正,竟后退半步,对着欧羡便是一个长揖到地,动作干脆利落:“欧先生大恩,时通没齿难忘!往后但有差遣,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欧羡连忙上去扶起时通,温和的说道:“时通兄弟请起,薛兄弟信重的人,便是自家人。听闻兄弟是时迁前辈的传人,一身本事,正有用武之地。”

  “先生过奖,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微末伎俩。”

  时通嘿嘿一笑,直起身来,那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立刻问道:“不知欧先生有何紧要事需我这双手去办?”

  一旁的薛顺见状,便将北行需取文引之事简略说了。

  时通听罢,立刻笑道:“我当什么事儿,那些商人把文书看得比命重,寻常人近身不得,但我空空儿的名号也不是白叫的。此事包在我身上。”

  他拍了拍瘦削的胸脯,又正色道:“欧先生、薛大哥予我再生之恩,又信我托付大事。此番北行,我时通愿追随左右,为各位开路趟道,以报恩德于万一!”

  是夜,云掩残月。

  一支回人商队的院门前,数峰骆驼安静的卧着。

  二更鼓过,一道比夜色更淡的影子,悄无声息的滑过屋脊,落在西厢房的瓦面上。

  此人正是时通,他伏身不动,在黑暗中打量着院落内的情况,不过片刻功夫,便将院中灯笼的位置、护卫巡逻的间隙,刻进了心里。

  静静等待半刻钟,他行动起来,如同一只夜猫一般,从檐角倒挂而下,脚尖在窗沿一点,整个人便贴在了西厢房的后窗外

  没有蘸湿手指去点破窗纸,因为那太慢了。

  他屏息凝神,耳廓似乎微微动了动,屋内数道鼾声,一道绵长,两道粗重,还有一道……轻而浅。

  显然有位高手在睡着之时,依然警惕着。

  时通嘴角微微一勾,从发髻中抽出一根乌黑金属丝,顺着窗扇间最细微的缝隙探入。

  他的手腕稳定得可怕,金属丝灵巧的绕住木栓,轻轻一旋、一勾。

  “哒!”

  一声微响,窗栓滑开。

  时通的身影如一道被窗缝吸入的青烟,滑入屋内,落地时连灰尘都未曾惊动。

  屋内弥漫着陌生的气味,他贴着地面阴影以一种近乎爬行的的姿势,迅速接近目标床铺。

  睡着的回商胡须浓密,那个至关重要的狭长皮匣,被他枕在颈下。

  时通没有用药粉,甚至没有去碰枕头,他伏在床边的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停止了。

  观察一阵后,趁着那商人一次较深的呼气、脖颈肌肉最为松弛的刹那,时通右手如电探出,拇指与食指精准捏住皮匣外露一角的边缘,便将它从枕头与脖颈之间那微小的空隙里抽了了出来。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仿佛那皮匣自己跳进了他的掌心,而床上的人只是无意识的咂了咂嘴,鼾声都未曾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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