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地图收好,欧羡回到了骆驼客栈,与其余人汇合。
徐霆将众人召集起来,神情严肃的说道:“诸位,出此西门,便是真正的草原了。草原不比中原,那里无城池可依,无驿站可歇。风雪迷途、水源断绝是常事,更要紧的是...”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草原上不仅有天灾,还有人祸。散落的部落、巡弋的游骑,乃至狼群,皆可能致命。从今日起,所有行动须听号令,寻路、扎营、守夜,不得有半分懈怠!”
众人肃然点头,纷纷拱手行礼道:“请徐大人放心,我等必不违令。”
“那就好,这两天日大家好生歇息。三月初一,出关!”
“是!”
? 第一百七十八章 受害者联盟
六月,鄂尔浑河两岸草色初青,远山残雪未消,零星的白毡帐像蘑菇散落在草原上,牧马嘶鸣,通往城门的大道上尘土飞扬,混杂着商队驼铃与士卒呵斥之声。
哈拉和林城十里之外的河岸边,一个简易的营地内,大宋使节团众人分批在河边洗漱、整理仪容。
徐霆身穿朱衣朱裳,内着白色罗中单,外束罗料大带、绯色罗料蔽膝,身挂锦绶、玉佩、玉钏,下着白绫袜黑皮履。
即便他皮肤黝黑,可这身朝服一穿,立马变得风流儒雅又不失沉稳大气。
片刻后,欧羡与欧阳师仁也换上了朝服。
欧阳师仁这位礼部员外郎是正七品,所以跟欧羡这个八品书状官一样,都是展脚幞头、绿色曲领大袖襕袍、玉銬大带、乌皮靴。
不过欧羡剑眉星目、风姿特秀,欧阳师仁文质彬彬、器宇不凡,这绿袍丝毫影响不了一点他们的颜值。
三人没有多言,徐霆第一个走出帐篷,欧羡、欧阳师仁一左一右跟上。
账外,六十骑兵头戴头戴范阳帽、身穿锁子甲、外罩一袭月色戎服,高贵又不失霸气。
六十骑兵之后,是一百四十名步卒。
他们同样带着范阳笠、身披步人甲、右手持长枪,不动如山。
至于百余名民夫,也都换上了统一的青色短衫。
紧接着,一面赤旗被抬了起来,上面以金线绣着‘大宋国信使’五个大字,在风中灼灼耀目。
徐霆翻身上马,大手一挥,朗声道:“诸君,入城!”
“遵命!”所有人拱手应道。
殿前都指挥使司制使杨智一马当先,领着十六骑走在最前头,其后便是徐霆、欧阳师仁、欧羡三人,再往后则是管押礼物官徐应勤,以及被他虎翼军保护在队中间的车队。
不多时,便能看到远处的城墙轮廓。
整座城池就像是鄂尔浑河畔草原上的一座孤岛,放眼望去,就它最突兀。
随着距离拉近,欧羡能看到那低矮的土黄色城墙轮廓,四座城门清晰可辨。
城北高台上的万安宫绿色琉璃瓦顶,在的阳光下反射出阵阵光泽。
怎么说呢?
有种暴发户的美。
欧羡看着,忍不住陷入回忆之中。
他们三月一号出关,不想塞外春寒料峭,北风裹挟着残雪碎屑割过面颊时,对于他们这群南方人而言着实谈不上舒服。
尤其是使团车马碾过冻土融水浸泡的碎石路,泥泞湿滑,车轮屡屡被沟壑卡住,更让人糟心。
越往北行,人烟越稀,百里不见部落,由于水源稀缺,冻土消融的溪流浑浊难饮,只能细细过滤后烧开了才敢饮用。
途经戈壁时,风沙频发,遮天蔽日,使团被迫停了下来,万幸他们带的粮食足够多,又有欧羡细细分配,这才扛了半个月。
好不容易行至漠北草原,又遭狼群窥伺。
于是,在欧羡的指挥下,徐应勤、彭忠两路夹击,成功灭了好几批狼群,以此给队伍加餐。
即便整支队伍都是习武之人,依然有人在途中病倒,欧羡没有让这些人自身自灭,而是让他们进入马车歇息养病,待好了再下马车。
就这般走走停停,他们三百余人用了七个月,才从临安走到了哈拉和林,其中的艰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而这么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出现在哈拉和林周边时,立刻引起了城中护卫军的注意。
蹄声如雷,一队蒙古精骑卷尘而至,在三十丈外勒马停下。
为首的百户独骑出列,一手按在刀柄之前,冷声呵斥道:“来者何人?报上名号来由!”
杨智驱马上前,于风中抱拳朗声道:“我等乃大宋国信使团,奉我朝皇帝陛下旨意,应大蒙古国大汗之邀,特来观礼朝会!”
说罢,自怀中取出以蒙汉双语、印有朱印的文书递了过去。
那百户接过文书一看,神情这才松懈下来。
他们此前收到过必阇赤的传令,凡持印信使团,不得随意打杀,否则军法处置。
所谓的必阇赤,就是蒙古国的文书官员,该官职在中央及地方行政机构中广泛存在,其中中央为二十二人组成,其职能涵盖诏令撰写、文书档案管理及多语种文书翻译等等。
所以不得刁难印信使节的命令看似出自必阇赤,实则是传达大汗的意思。
于是,那百户调转马头,向麾下以蒙语短促下令,随即对杨智道:“既有文书,且随我来。城外设营暂驻,自有官人来迎。”
说着便引兵在前,也不交谈,只以手势指挥使团跟上,态度说不上友好,但至少没有故意为难。
使节团自然也乐得清闲,便跟了上去。
那百户一看与自己并行的杨智不禁微微皱眉,这南人为何这般高大?
显得自己仿佛路边顽石一般!
于是,百户驱使马匹加快脚步,越过了杨智。
杨智却也不恼,大大方方的跟在蒙古人身后,颇有几分巡视之意。
使团被引至城南三里一处河畔高地的站赤所,营地已设数十顶灰毡大帐,外围有木栅,内有马厩、炊帐,四角皆有哨骑巡视。
虽然简朴,却也整洁有序,显然是刚建立不久的接待之所。
而大宋的到来,很快便引起了其他使节团的关注。
毕竟像大宋这般三百余人、兵甲齐全、个个雄壮、衣着光鲜的使团,整个站赤所仅此一家了。
尤其是众人的气度,隐隐有压着蒙古人一头,更让所有人心中惊奇不已。
片刻后,在一顶灰毡大帐前停下,那百户转身对杨智说道:“这里就是你们的住所了。”
杨智微微皱眉,他们三百多人,就安排一顶灰毡大帐?
欧羡见状,拍马上前,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于马背上拱手道:“这位百户,我等应大汗之邀,千里迢迢而来,一路艰辛自不必说。这三百余人,除正副使、属官、通译、医士及必要护卫外,余者多为驼马车夫与杂役。按贵国《大札撒》及驿站通例,使团核心人员入站赤安顿,余众于指定营地扎帐。此处仅一帐,是沟通有误,还是物资一时周转不及?”
所谓的《大札撒》,成吉思汗建立大蒙古国后,按照原有的训令,所写成的法规,理论上蒙古人都要尊崇。
那百户面色一沉,他未料这南人如此熟悉蒙古章程,言语滴水不漏,反将了一军。
不过那又如何?
必阇赤的传令是不能打杀,又没说不能怠慢。
更何况这些男人一个个穿得人五人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他们的奴隶呢!
不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还以为蒙古人是讲道理的。
于是,他粗声道:“哪来许多道理!就这一顶,爱住便住,不爱住就滚!”
“既然如此。”
欧羡笑容不变,声音却加大了几分,让周围不少蒙古士卒和别国使节都能听见:“贵国待客之礼,我等领教。那就客随主便,入乡随俗吧!杨制使,请取大汗所邀国书,与礼单副本,于此帐前张挂。再命我等三百余人,于此帐外围坐露宿,务必整齐有序,不得喧哗。”
“毕竟我等来自礼仪之邦,尊重蒙古之礼,亦不可忘了教养。”
此言一出,那百户脸色大变。
欧羡此举,看似顺从,实则照着蒙古人的脸甩。
三百余人秩序井然地露宿帐外,高举着邀请他们的蒙古大汗国书,这场景若传开,便成了一件奇事:
大汗邀请的客人,被麾下一名百户无礼刁难。
这已经不是怠慢别国使节的问题,而是轻慢大汗颜面的问题了。
要知道如今正是大蒙古国如日中天的时候,也是蒙古贵族们最在乎颜面的时候。
欧羡不再看那百户,径自下马,开始逐步安排各项事务。
周围别国使节窃窃私语起来,目光在大宋使节团与百户之间游移。
那百户骑虎难下,又驱赶不得,任由事态扩大则后果难料。
正僵持间,一骑飞驰而来。
来者是个年轻蒙古人,身穿右衽织金锦长袍、束玉质腰带、戴金锦暖帽,一看便知身份不简单。
他扫视现场,立刻明白大概,冷冷瞪了百户一眼后,快速下马,对欧羡抚胸行礼,用流利的汉话说道:“宋国使节息怒,下面人糊涂,弄错了人数。相邻尚有数帐,即刻便可收拾出来,供贵使安顿。万勿如此,伤了和气。”
欧羡这才转身,对那面色涨红的百户微微一笑,这才对着年轻的蒙古人拱手道:“原来如此,是在下误会了,那就有劳了。在下大宋使节团书状官欧羡,不知阁下是?”
“大汗怯薛必阇赤,勃古思。奉札鲁忽赤(断事官)之命,迎引宋国使节。”
“原来是勃古思大人。”
随后,在勃古思的协助下,大宋三百余人占据了站赤所近六分之一的帐篷。
没办法,就是人多东西多。
待一切安排好后,勃古思也要回去复命了。
欧羡亲自从他出去时,微笑着说道:“我与勃古思大人一见如故,也不知勃古思大人喜欢什么,便按照我汉人君子之交,赠朋友特产,以表心意,还请勃古思大人莫要嫌弃才好啊!”
说着,便从一旁的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包裹,递给了勃古思。
勃古思闻言一笑,接过包裹道:“如此便多谢欧大人了。”
送走这位蒙古贵族后,欧羡又巡视了一圈营地,确认无误后,才随便吃了些东西,便回到自己的帐篷里歇息。
别说,这灰毡大帐看着一般,睡在里面却很是温暖,以至于第二日,欧羡睡到辰时过半才起身洗漱。
出了帐篷后,看着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欧羡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隔壁帐篷的欧阳师仁也走了过来,看着大草原,不禁缓缓道:“看到如此景色,我才明白北朝所写的‘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是何等模样。”
欧羡闻言,随口吟道:“放马大泽中,草好马著膘。”
“哈哈哈,贴切!贴切!”欧阳师仁亦是大笑。
二人谈兴正浓,索性信步出了宋国使团营地,欲观览诸国使节风仪。
未行多远,却见一人早已候在道旁。
此人头戴黑漆儒巾,身着紫文罗窄袖袍,腰系红鞓犀带,下配素白阔腿裤,形制与大宋迥异,正是高丽官服。
见二人出来,他立刻上前拱手,汉语略带东国口音道:“高丽国贺正副使、起居舍人宋彦琦,见过宋国使节。久慕风仪,特来拜会。”
欧羡与欧阳师仁相视一眼,旋即整容还礼。
欧阳师仁道:“大宋国信副使欧阳师仁,有幸得会。”
欧羡亦道:“书状官欧羡,见过宋舍人。”
不过帐外不是说话的地方,欧阳师仁与欧羡干脆邀请宋彦琦入内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