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太行山难走,却没想到会难走到这种程度。
什么叫寒风如剑、冰雪如刀,这次他算是体会到了。
而所谓的路,不过是在峭壁上凿出的一道浅痕,还覆盖着厚厚的雪,左边是深不见底、云雾弥漫的幽谷,右边是沉默压来的铁色石壁。
只要脚下稍微一打滑,那就是全村吃席。
这时,队伍最前头的马车停了下来。
原来是负责探路的时通回来了,他脚尖在几辆马车的车顶上一点,便飘到了欧羡面前,抱拳道:「大人,前方的路又窄又矮,这马车太宽太高,过不去啊!」
欧羡闻言,连忙问道:「大概有多宽?」
时通想了想说道:「宽不足五尺,高约六尺。」
欧羡心中一算,就是宽一米六六、高两米左右,他们的马车是大宋标准的货运马车,轮距正好五尺、高七尺。
他当即转身找到徐霆和欧阳师仁,汇报了前方的情况。
两人闻言,也面露难色。
欧羡则开口说道:「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弃车?那不行吧?」欧阳师仁下意识说道。
「是拆车!」
欧羡缓缓说道:「把马车的车顶拆了,将礼物按照右重左轻的方式重新叠放,方便车夫操作,先让马车安全通过。」
徐霆想了想,觉得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就先用这个法子吧!
随着徐霆一声令下,队伍立刻行动起来。
虎翼将士们呵着冻僵的手,用斧背仔细敲打车厢顶部的榫卯接口,将厚重的车顶整体卸下。
接着,众人喊着号子,协力将车内最沉重的箱笼挪移到车厢右侧,用粗麻绳死死捆缚在车架之上,其余木箱则被转移到后方。
不消片刻,头几辆马车便改装完毕,车身低矮了许多,右侧明显沉重。
年轻车夫小王紧了紧腰带,正要攀上车时,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肩头。
小王回头一看,是他的师傅,老车夫老赵。
「师傅?」
「这道鬼山道你没趟过,老子走过,知道它的脾气,第一个我来,你且看且学。」
说罢,老赵不等小王开口,便推开徒弟,利落的跃上车辕,握住了缰绳。
随后深吸一口气,便驱使着马儿,缓缓朝着那生死一线走去。
道路狭窄,右侧车轮几乎紧贴着万丈深渊的边缘,左侧车厢与湿滑的峭壁之间根本没有空隙,能听到车厢擦着峭壁过去的「咔嗤咔嗤」的声响。
老赵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双手稳稳的握着缰绳,微妙的控制着车杠,马蹄每一次擡起、落下,车轮每一寸滚动,都牵动着后方所有人几乎停滞的呼吸。
终于,在漫长如年的几十个呼吸后,马车稳稳的驶出了最险的那段窄道,踏上了前方稍阔的硬地。
那一瞬间,屏息凝神的众人仿佛被解开了咒语,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老赵这才缓缓直起身,回头望了一眼那狰狞的鬼山道,擡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这段路稍微不小心便会连人带马坠入深渊。
万幸的是,他老赵御马之术首屈一指,成功过了这第一道关。
这时,时通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擡手向前方一指,笑嘻嘻道:「老赵,先别松气,瞅瞅前头,咱们这才刚开了个头呢!」
老赵闻言,不由得心头一凛,急忙擡头望去。
只见方才那令他全神贯注、耗尽气力才通过的险段,不过是蜿蜒山道上的一小截。
目力所及之处,同样的窄道依着山势,弯弯曲曲、忽上忽下,竟连绵延伸出数里之遥。
老赵见此,反倒是咧嘴笑出声来,豪情万丈的笑道:「哈哈哈...好啊!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能在这等道上走一遭,老子这几十年的车,才算没白赶!」
老赵的笑声像是一针强心剂,暂时驱散了众人心头的阴霾。
他抖擞精神,喝令马车继续前行,为后续车队引路。
众人依序跟上,每一辆马车都在驭手全神贯注的操控下,战战兢兢碾过这生死一线的山道。
然而,险道终究是险道。
在通过一处陡峭的上坡急弯时,意外发生了。
跟在老赵后面第三辆马车的驭手,是个经验稍浅的年轻人。
上坡时重心本就后移,为避开左侧深渊,他下意识将车辆往右侧峭壁贴得更紧。
就在拐弯的瞬间,外侧车轮碾上了一块被雪半掩的凸石,车身猛地一颠,右侧车厢板「碰」一声重重撞在嶙峋的石壁上。
巨大的撞击力让整个车身向悬崖的方向猛地一偏,拉车的马儿受惊嘶鸣,前蹄打滑。
车夫拼命勒紧缰绳,想要将车拉回正道,但为时已晚。
倾斜的车身带着巨大的势能,将整辆马车不可控的朝着深渊一侧拽了下去!
「不好!」
一时间,惊呼声四起。
关键时刻,一道青影如疾电般从队伍中段射出。
只见欧羡脚下在岩壁上连点,身影快得拉出了残影,直扑那辆坠落的马车。
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手疾探,扣住了惊惶的年轻车夫后腰带,另一只手在下坠的车厢边框上全力一按,借力反弹。
「起!」
一声低喝,欧羡腰间发力,硬生生将那名车夫从坠落悬崖的马车上提了起来,向后凌空掠回,稳稳落回山道上。
下一刻,众人就看到沉重的箱体、木料与马匹在空中翻滚,碰撞在石壁之上,那马儿的嘶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下方远处传来的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由近及远,最终归于一片死寂,只余寒风呜咽。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脸色煞白。
劫后余生的车夫在欧羡脚边,浑身抖得像筛子,仿佛魂魄都随着那马车一起坠了下去。
良久,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连滚爬起身,朝着欧羡「扑通」一声跪下,以头抢地,声音颤抖的说道:「多…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小人孙里...没齿难忘...」
欧羡伸手将他扶起,又环视了一圈惊魂未定的众人,缓缓开口道:「不必客气,你我是一同出来的,便要一同回去。」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只觉得一阵暖流从心底里涌出。
原来在大人心中,他们这些无名小卒也这般重要的么?
老赵不知何时走到近前,拍了拍那仍在发抖的孙里,粗声道:「小子,命是大人捡回来的,今后便要效忠于大人!现在,先把精神给我提起来,路还长着呢!」
他转向欧羡,抱拳深深一礼,一切不言中。
欧羡点了点头,看向徐霆沉声道:「徐大人,我提议暂且停下,检查所有车辆捆扎,安抚马匹。休整一炷香,然后...继续走。」
徐霆自然没有意见,点头同意了下来。
一炷香后,队伍重新动起来时,欧羡感觉大家伙的心态似乎不一样了,将士和民夫们看向他的眼神不再像先前那般小心翼翼,而是变得信任起来。
或许就连欧羡自己都没留意到,他在使节团中的话语权,已经超过了徐霆......
(还有耶)
第176章 飞石绝技
侯马县内,几名汉军聚在一起,讨论着一会儿去哪里找点乐子。
这时,一个汉军看到前方的山道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他神色一愣,连忙推了推身边的弟兄道:「好像有商队来了。」
身旁弟兄一边吐槽,一边擡头看去:「这鬼天气有个锤子商队...嘶!真有商队?!」
「快,通报百户!」
待欧羡等人靠近县城时,汉军百户顶着风雪走了出来,原本想着敲一笔的他看着整整三百余人的商队,眼神立马变得清澈起来。
杨智继续扮演着回商,一脸淡漠的挥了挥手,欧阳师仁立刻掏出文引递给百户道:「大人,我等乃宗王商队,今晚在城内过夜,还请通融。」
百户一看文引,上面的字他认识一些,更加明白这支商队不是自己能得罪的,连忙让开道路,憨笑着说道:「诸位里面请,只是咱这县城小了点,没有能招待这么多人的客栈。」
「无妨,我们自有安排。」欧阳师仁拿回文引,微笑着说道。
百户闻言,便让两名汉军为众人领路,自己则缩回了房间里,不敢再出来。
就像先前一般,欧羡将三百余人的队伍分成六组,分别住在临近的客栈之中。
待安排好所有人后,欧羡才回到自己住的客栈。
薛顺与时通正在驿馆大堂里围着炭盆烤火,旁边的炉子上煮着一锅羊肉,见欧羡带着一身寒气进来,时通连忙招手:「欧先生,快来这边暖暖!」
说着,又取了个粗陶杯,斟上温好的酒递过去。
欧羡在火旁坐下,接过杯子,一口热酒缓缓咽下,一股暖意自喉间散开,冻得发僵的四肢百骸这才松泛了些。
他看了看两人,露出温和的笑意:「这一路走来,多亏二位鼎力相助。若非你们在,我们这支队伍,不知有多少人要折在那太行山的冰天雪地里。」
「欧先生这话可就见外了!」
时通搓着手,乐呵呵道:「要不是先生仗义出手,我此刻还在那个蒙古贵人的帐下为奴为仆,哪能像现在这般自在?」
薛顺也点了点头,语气真诚的说道:「先生从未因我等来历微贱而有半分轻视,反倒以兄弟相待。如此情义,薛顺心里都记着。」
三人围着炭火又闲话了几句路上的趣事,盆中炭块噼啪轻响,气氛很是放松。
片刻后,薛顺放下酒碗,正色道:「如今诸位已平安出了太行山,前路平坦,又有为文引打掩护,想来不会再有大险。薛某……也该告辞了。」
欧羡闻言,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擡起眼看向薛顺,想起他早先说过「不为赵宋效力」的话,知他心意已决,挽留的话说不出口,只得一声叹息。
「薛兄弟是有志之人,我不便强留了。」
说着,欧羡放下酒碗,目光恳切道:「我只盼你记得,无论何时何地,在南边,有一个朋友,是你托付一切。」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五片金叶子,将其交到了薛顺手里:「山高水长,前路未知。这点心意务必收下,权作盘缠,以备不时之需。薛兄弟,珍重。」
薛顺看着那几片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金叶子,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推辞,紧紧攥在手心,随即抱拳,朝着欧羡深深一揖。
欧羡拍了拍薛顺的肩膀,男人之间无需多言。
他看向一旁的时通,微笑着问道:「时兄弟不会也打算离开吧?」
时通咧嘴一笑,乐呵呵的说道:「嘿嘿,我早已无家可归,只要欧先生不赶我走,我便赖上了。」
欧羡听得这话大喜道:「哈哈...还好时兄弟还在,不然你们两个一起走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
三人就这么坐在炭火前,喝着酒吃着肉,谈天说地。
第二日天微微亮,薛顺便背起行囊,与众人抱拳作别。
既已到了侯马,他便打算径直南下,去河东解良拜访一位故旧兄弟。
欧羡一行则在县城内静心休整了两日,这才再度启程。
现在他们手里有忽必烈的文引,杨智也跟着欧阳师仁学了不少波斯话和蒙古话,应付各种检查更是得心应手,一行人便继续用着回商的身份,顺着汾河河谷一路北上。